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年年先醒了。
它趴在宠物帐篷门口，耳朵竖着朝溪水的方向转了一下，又偏过脑袋，朝人住的那顶帐篷看了一眼。苏闻聿的额头还抵在许砚辞的锁骨上，呼吸又轻又匀。许砚辞的手臂还圈在她的腰上，两个人的姿势和昨夜睡着时几乎一模一样。年年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许砚辞先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是帐篷顶上一小块被晨光染成灰蓝色的帆布。她没动，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感觉着胸口那一片温热的重量。苏闻聿还在睡，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她的手还攥着许砚辞衣角的下摆，指节微微蜷着，力道很轻。
许砚辞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嘴唇在她的发顶上碰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苏闻聿没有醒，只是呼吸的节奏变了一拍，又恢复如常。许砚辞的手臂从她腰上稍微松开了一些，把自己的睡袋拉链往上拉了拉，盖住苏闻聿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她偏头看了一眼帐篷口的方向。年年趴在那里，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许砚辞对它轻轻摇了一下头。年年像是看懂了，把脑袋转回去，继续趴在爪子上。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苏闻聿醒了。她睁开眼的第一秒就感觉到了胸口的温度，许砚辞的锁骨贴着她的额头，颈窝里暖融融的。昨夜的事慢慢回到脑子里，从冷到暖，从各自睡到贴在一起，那中间的过程模模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之间做的一个决定。她没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鼻尖蹭了蹭许砚辞颈侧的皮肤。许砚辞的呼吸变了一下。
“醒了？”许砚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还冷吗？”
“不冷了。”
许砚辞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松开。“该起了，周屹她们估计快醒了。”
苏闻聿把额头从许砚辞的颈窝里移开。两个人分开的时候，睡袋里的暖意散了一瞬，晨间的凉气从缝隙里钻进来。苏闻聿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把睡袋掀开。右脚脚踝昨天扭过的地方贴了一夜的药膏，已经不怎么疼了，按上去只剩一点浅浅的酸胀。她弯腰把睡袋叠好，两个睡袋并排码在帐篷角落里。
走出帐篷的时候，晨光已经从山脊上漫下来了，把整片营地染成浅金色。溪水在光里泛着碎亮，草地上的露珠一颗一颗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军绿色的帐篷，帆布上还沾着夜里的露水，颜色比昨晚深了一度。
许砚辞在营地边的空地上，从背包侧袋里拿出年年的折叠水碗，又从自己的保温壶里倒了半碗水放在地上。年年凑过去喝了两口，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许砚辞一裤腿。许砚辞低头看了它一眼，年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颠颠地跑回帐篷那边去了。许砚辞站起来，拧开保温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见苏闻聿走过来。她把壶递过去。
苏闻聿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的时候目光在许砚辞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落在自己手里的壶盖上。
许砚辞接过壶，拧上盖子，动作很慢。她没有马上站起来，就着蹲着的姿势，偏头看着苏闻聿垂着的睫毛。
“苏闻聿。”
苏闻聿抬起眼。许砚辞伸出一只手，指尖在她耳侧的发间轻轻拈了一下，从里面捻出一小截干枯的松针。
“头上沾了东西。”许砚辞说，把那截松针举起来给她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在地上。
苏闻聿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侧，指尖碰到自己的头发，又垂下去，耳尖慢慢红了一层。许砚辞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保温壶收进包里，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神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她站起来的时候偏了一下身，正好站在苏闻聿和晨光之间，替她挡了那一小片晃眼的光。苏闻聿站在她的影子里，低着头，耳尖红得发烫，但没动。
林晚从第一顶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站在帐篷门口愣了两秒，被晨间的冷空气激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看见苏闻聿和许砚辞站在营地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林晚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早。”她走过去，声音还带着睡意。
“早。”许砚辞应了一声。
苏闻聿没说话，只是低头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好，递给许砚辞，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缩了一下。
林晚看了一眼两个人，许砚辞的领口有点皱，苏闻聿的头发也不是平时那种利落的样子，耳尖还红着，两个人的脚边还放着同一根牵引绳。林晚什么都没问，懂得都懂，转身回帐篷去叫周屹了。
四个人收完帐篷，把包背上，从营地往出口走。年年走在最前面，牵引绳松松的，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四个人都在。林晚和周屹走在前面，苏闻聿和许砚辞走在后面，隔着半臂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许砚辞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绕了半步，走到苏闻聿那侧的车门旁边，站定。
“到了给我发消息。”许砚辞说。
“好。”
许砚辞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肩膀上背包带子理了一下，指尖从她肩头滑到锁骨旁边，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
“路上慢点。”许砚辞退开半步。
“你也是。”
苏闻聿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许砚辞也上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到了第一个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两辆车在路中间交错而过，苏闻聿偏头看了一眼左边，许砚辞的沃尔沃正拐进左转道，车窗半开着，晨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许砚辞也偏过头，朝右边看了一眼。两辆车的车窗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许砚辞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着。苏闻聿的嘴角也弯了，又飞快地收回去，目视前方。
然后绿灯亮了，车流推着两辆车各奔东西。
苏闻聿开上高架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扫了一眼车载支架上的屏幕，许砚辞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从驾驶座拍的，年年趴在后座，三色的尾巴搭在座椅边缘，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它一上车就这个表情。
苏闻聿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她单手打了两个字：随你。发完之后她把目光收回前方。车流缓缓向前，晨间的城市在挡风玻璃上铺开，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照过来，落了她一车。她握着方向盘，嘴角那条弧线过了很久才慢慢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