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前最后一天,许砚辞开车去城东办点事。
律所那边有个非诉项目的收尾文件需要客户签字,约在了城东的一个写字楼里。
签完文件出来,刚过十一点。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斜照下来,把街面照得明晃晃的。许砚辞把文件袋丢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汇入主路。这一带她不熟,导航开着,提示音偶尔跳出来说“前方三百米右转。”
路过一条商业街的时候,前面的红灯亮了。她踩了刹车,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
一家小店门口站着一个人,藏青色防风夹克,深色休闲裤,头发梳得整齐,正低头看手机。许砚辞本来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视线已经滑过去了,但那个侧脸的轮廓让她又看了一眼。
是周正谦。
他抬起头,朝街对面的一家门店望了一眼。许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对面有一排沿街商铺,中间夹着一家门店,门头不算大,但招牌上的字很清晰——“鼎信小额贷款”。
周正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心里在做最后的权衡。他停下脚步,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快步穿过马路,推门进去了。
许砚辞的车停在路口,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没有催,她也没有动,因为主路堵着,车流正一辆一辆往前挪。她的车夹在中间,被动地停在路口,目光没办法从街对面挪开。
她透过车窗看着那家门店的玻璃门,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但能看到人影走动。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周正谦从里面出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绷着,手里捏着一叠单据,站在门口翻了两下,动作很快很粗,然后把单据揉成一团,塞进了夹克口袋里。塞进去之后还用力用手按了一下,像是怕它掉出来。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犹豫了一下,再次推门进去了。这一次他在里面待了更久。
许砚辞把车往前开了几米,跟着前车挪到路口中间的位置,视线被路边一棵银杏树挡了一部分,但还能看到门店门口。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周正谦再次出来了。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张纸,白底黑字,远远看过去像是一份正式的催款通知单,纸的边缘卷着,显然已经在里面翻看了好几遍。
他站在门口,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隔着车窗和街面的距离,许砚辞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能看到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原地转圈,另一只手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电话打了大概三分钟,周正谦挂了之后,靠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他的肩膀在起伏,呼吸大概很重。像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短暂地卸了一下力。
许砚辞没有再看下去。绿灯已经过了两轮,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前车已经开出老远,她前面空出一大截路。她踩下油门,把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周正谦还站在那根电线杆旁边,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车流和树影淹没了。
许砚辞握着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的时候,想起了卷宗里的那份催收记录。周正谦欠的不止一家,金额可能比她之前看到的还要大。他今天来小额贷款公司,应该是想再借一笔周转,把逾期的窟窿先堵上。但看他的脸色和那第二次进去又出来的时间,应该是没借出来。
像他这种情况,名下的贷款已经逾期,征信记录有瑕疵,正规的小额贷款公司不会继续放款。他今天跑这一趟,大概率是白跑了。
许砚辞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加密相册,手指停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周正谦的催收记录、借款名单、现场调查报告,都在里面。她看着那些照片,想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发动车子,汇入主路。车流裹着她往前走,那家小额贷款公司的门店很快被抛在后面,从后视镜里缩成一个模糊的点,然后消失了。
下午两点半,苏闻聿把证据链整理好,带着赵鑫去了市审计局,向刘威汇报。
她进去之前,已经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刘威分管审计二处,行事稳健,轻易不表态。汇报不能只给问题,得带着方案去。
敲门进去的时候,刘威正在接电话。他抬手示意两人先坐,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才挂断。目光扫过苏闻聿手里那本厚厚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等着她开口。
苏闻聿这才把文件夹翻开,推过去。第一页是资金流向表,永固和恒达两栏并排,提现记录和凯盛付款记录用红线连起来,中间标着时间差。第二页是拆分采购的比对表,同一批材料拆成两份合同,金额卡在招标限额以下,规避公开招标程序。
刘威翻到第三页,停住了。那是一张链条图,从拆分采购到变更签证到虚增合同量到资金流出到提现到江凯个人账户,六个环节,每一步都在图上有对应的证据编号。
他往后翻,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银行流水、工商信息、变更签证对比、约谈记录摘要,一份一份按顺序码好,页码连着,每一处疑点都附了对应的文件出处。看的人不需要问“这个数从哪来的”“那个结论谁说的”,所有的出处都在旁边写着。
刘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资金流向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赵鑫坐在旁边,目光在苏闻聿和刘威之间移动。他跟苏闻聿搭档两年,知道她做事扎实,但今天这份东西的完成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从资金线到人员线到证据链到现场核查方案,整个链条闭合得严丝合缝,像是她脑子里早就把整盘棋摆好了,今天只是把棋谱誊写出来。
“账面这条线很扎实。”刘威终于开口,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虚增供货量是纸面推理。合同、验收单、监理日志、实际施工记录,四样对得上,才能证明那三成是虚的。这个环节不坐实,陈建业和江凯都可以推。”
“所以需要现场实证。”苏闻聿接上他的话,“我准备十一之后去滨江安置房项目,不跟凯盛那边打招呼,直接到现场。”
刘威没有追问为什么等节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叩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一下,两下,然后停了。他看着苏闻聿,目光里有一种赵鑫以前在他脸上见过、但次数不多的东西。不是简单的满意,是一个领导在自己手下发现了一员能扛事的将才时,才会有的神色。
“进场之后怎么走?”
“分两步。第一步看现场管材品牌和实际安装量与变更签证上的永固建材是否对得上,这是最直接的实物证据。第二步调仓库台账和进场记录,看永固的管材进了场进了账之后有没有实际安装到楼里,如果账上有出库记录但现场找不到对应安装位置,说明那批材料是纸面流转,没有实际用于工程。两步走完,虚增供货量就坐实了。”
她又补了一句:“现场证据到手之后,再动陈建业。陈建业的笔录先固定,刘永固、张恒、刘芳三家的约谈笔录和现场证据交叉印证,还有周瑞的举报录音,形成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最后再跟江凯正式交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威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来,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苏闻聿,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层温度。
“小苏啊。”他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很少流露的认可,“凯盛这个案子,做成铁案,局里往省厅报典型。”
苏闻聿怔了一瞬。省厅典型比全市优秀高一级,她之前拿过市级优秀,但省厅典型一年全省也就几个,由分管副局长当面指定牵头人报选,意味着这个案子已经被刘威当成了他今年手里的头号成果。
“好,材料等现场核查之后再整理。”苏闻聿说,语气没有起伏。
“行。假期之前把资料备好,节后进场。”刘威把文件夹推过来,又补上了一句,“老科长下个月退二线,科里那个位置,快空下来了吧。”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苏闻聿听懂了。审计二处的老科长徐春香,下个月准备退居二线了,位置马上要空出来。李曼盯着那个位置盯了两年,苏闻聿资历浅了六年,从来没主动争过。刘威今天把这句话放在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嗯,先把凯盛做完。”苏闻聿说。
刘威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的意思,赵鑫都看懂了。
苏闻聿站起来,赵鑫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刘威在后面叫了一声:“小苏。”
她停下来,回过头。
“好好干。”刘威只说了三个字。
苏闻聿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赵鑫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段,赵鑫开口:“你刚才那套,刘局听进去了。”
苏闻聿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听进去的不是我话说得漂亮,是方案本身站得住。”
赵鑫笑了一下:“夸你都不接。”
“材料备好,节后进场。”苏闻聿没接他的话,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出了市局大楼,上了车,往回开。从市局到凯盛园区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路上车不多,赵鑫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偶尔念一条新闻出来。苏闻聿开着车,没怎么接话,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
到凯盛的时候快四点了。两个人上了八楼,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唐可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再说一遍你那个自驾路线是怎么规划的?往东开两百公里然后发现是个湖?”
“我看地图上没标湖嘛!”李哲的声音跟着传出来,底气不太足。
“你那个地图是哪一年的?清朝的吗?”张思远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语调平平的,但内容把唐可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撅下去。
苏闻聿推开门,办公室里的场景让她脚步顿了一下。唐可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笑,手里攥着一包拆开的薯片,碎屑撒了一桌。李哲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手机,一脸“我真没骗你”的表情。张思远坐在角落的工位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赵鑫一进门就被李哲拽过去当裁判:“赵哥你评评理,往东两百公里到底有没有湖?”
赵鑫看了一眼李哲手机上的地图,说:“有,你开反了。”李哲愣了两秒,唐可笑得把薯片袋子都捏扁了。
苏闻聿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满屋子乱飞的笑声和薯片碎屑照得清清楚楚。李曼的工位空着,椅子推得端端正正,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那盆绿萝也不在了,只剩一圈圆形的浅色印子留在窗台上,像是花盆刚搬走没多久。张思远面前摊着一堆待归档的文件,薯片袋子放在文件旁边,他一边整理一边不时捏一片,动作不紧不慢的。
“你们怎么还没走?”苏闻聿问。
“李哲非要证明他那个路线是对的。”唐可撇了撇嘴。
“我现在证明了,是地图错了。”李哲理直气壮地晃了晃手机。
张思远推了一下眼镜,说:“你那个地图是你自己画的吧。”赵鑫在旁边笑出了声。苏闻聿夹了一片薯片放进嘴里,没接话,但唇角弯了一下。
赵鑫把带回来的文件夹锁进柜子里,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桌面。唐可收拾完抽屉,把桌面擦了一遍,关了电脑,椅子推得端端正正。她拿起帆布包,朝苏闻聿和张思远挥了挥手:“我也走了,苏组长节后见,张哥节后见。”
“节后见。”苏闻聿说。
张思远抬了一下下巴算作告别。唐可蹦蹦跳跳地出了门。李哲也跟着溜了,临走前把剩下的半袋薯片往张思远桌上一放,说“张哥你值好最后一班岗”。
赵鑫拎起包走过来跟苏闻聿打了个招呼:“苏组长,我撤了。”
“路上小心。”
“节后见。”赵鑫摆了摆手,出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闻聿和张思远两个人。张思远还在角落对着屏幕,把最后几个文件拖进归档文件夹里。苏闻聿坐在工位上,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奶茶。张思远买的时候没问她,但给她也留了一杯,放在她桌角。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三分糖的甜还在。
“张思远。”她开口。
张思远抬起头。
“放假了,别整理太晚。”
张思远推了一下眼镜,点了一下头,把最后一个文件拖进文件夹里,关了电脑。他站起来,拎起包,经过苏闻聿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苏组长,节后工地那边,我跟你去。”
“好。”
张思远出了门。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苏闻聿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夹和那杯空了的奶茶杯照得发亮。她起身关灯,拎着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只有尽头电梯间的灯还亮着。她走到电梯前,按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深处法务部的方向。灯还亮着,隔着玻璃隔断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工位后面,低头对着屏幕。是许砚辞。
苏闻聿站在电梯门口停了一拍。然后她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楼下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大叔在门卫室里看手机。苏闻聿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走到停车场,上车,发动。车灯切开暮色,缓缓驶出园区大门,汇入主路。城市灯火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停好车,上了楼,拧开门锁,福福照例蹲在玄关等着,铃铛在安静的房间轻轻响了一声。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许砚辞发来的,就三个字:【放假了。】
苏闻聿看着那三个字,抱着福福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立刻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福福仰起脸朝她喵了一声,铃铛轻轻响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嗯,放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扶手上,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办公室里那阵热腾腾的笑声还留在耳朵里,薯片的咸味也还留在舌尖上,像是谁把一盏暖黄的灯搁在了今天下午最后那半个小时里,让她终于觉得,这个假是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