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工作日，阳光出奇的好。
天空透亮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阳光从朝东的窗户大把大把涌进来，把整个驻场办公室照得敞敞亮亮。中央空调还没启动，窗边已经暖融融的，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旋动。
苏闻聿到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赵鑫在翻材料，唐可在茶水角烧水。她跟大家点了个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翻开一本全新的工作日志，在封面写下日期，翻开第一页。空白页，重新开始。
李曼随后到了，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咖啡，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低声说了句：“早”，便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了。桌面收拾得比以往都干净，电脑旁只放了一杯咖啡和一摞待翻资料。整个人安静了很多。
组员陆续到岗。没有人聊周末做了什么，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赵鑫把之前归档的主线资料重新搬出来，按项目编号在会议桌上码好，一人分了一摞。张思远打开资金流水分析表对着屏幕筛查。唐可把核查记录翻出来重新比对。所有人都清楚，上周被那条虚假线索带偏了方向，浪费了宝贵的核查时间，现在需要用加倍的专注补回来。
苏闻聿环视一圈，没有开口动员。士气不需要喊口号，尤其被人用假线索涮过一轮之后，任何鼓动的话都显得轻飘。她能做的，就是让每个人回到正确的轨道上，然后自己走在最前面。
上午的推进在平稳的节奏里缓慢展开。主线核查远没有追查“铁证”来得痛快，没有现成的疑点清单，没有明确的突破口，只有海量的合同、台账、凭证和流水。苏闻聿面前摊着近三年凯盛与市政下属材料供应商的全部采购合同，一份一份翻。阳光从窗外慢慢移进来，落在翻动的纸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照得格外清晰。
整个上午，她翻完了将近一尺厚的资料，右手边码了一摞“已阅无异常”的文件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她揉了揉眼角，手指顺着页边继续往后翻，翻过好几页格式雷同的技术核定单，几乎要跳过那页夹在中间的变更签证审批单。
翻到那一页时，她的手指先于眼睛停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纸页边缘和其他附件没有任何区别，格式统一，编号连续，夹在材料清单和验收报告之间。她顿了一瞬，把纸页翻正，逐行往下看。
审批单的时间栏写的是去年九月，内容是一项小型的材料规格变更——将某批管道的壁厚从原定的3.5毫米调整为3毫米。变更理由栏填的是"厂家供货调整"，厂家是永固建材。审批栏有三个签名：现场工程师、项目经理、还有一个模糊的手写签字，看不太清。苏闻聿把纸页抬起来对着光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签字的笔画结构有些眼熟。她翻到审批单最底页的说明栏，字迹清瘦利落，标注着一句话："变更理由不充分，建议重新核验原设计依据。许。"
苏闻聿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把那个签名又看了两遍。那个"许"字收笔处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她在凯盛第一批材料上见过的那个签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许砚辞是提过反对意见的。在这份变更签证的流程里，她作为法务留下了否决的痕迹，但最终，变更还是被通过了。审批栏的最终签字栏里有一个陌生的签名“周瑞”，盖了凯盛的章，日期在原签名的七天之后。
苏闻聿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几份变更签证里，她又找到了两处类似的痕迹——许砚辞的批注风格一贯冷静克制，措辞严谨，但每一处留下的意见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变更的依据不足、支撑文件不完整、建议暂缓审批。没有一份被采纳。所有她留了异议的变更，最终都有人签了字、盖了章。
苏闻聿翻完最后一页时，窗外午后的光线已经开始偏斜。她合上资料，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管道变更签证——许砚辞三次批注异议——均被越级通过——最终签字人待确认。然后她收起资料，站起身走到张思远工位旁边。
"思远，帮我查几组数据。”苏闻聿把三份变更签证的编号写在一张便签上递过去，“查一下永固建材的工商信息；整理凯盛近三年变更签证的最终审批签字人名单；另外，收集所有变更签证里被否决过的意见记录，能调多少调多少，不限于法务环节，监理、设计、业主单位的否决记录都要。"
张思远接过便签扫了一眼，点头："今天要吗？"
“下班前给我初步比对就行。”
张思远应了一声。苏闻聿回到工位，靠在椅背里，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阳光落在远处楼宇，心底那块一直紧绷的地方，微微松了一点。
晚饭时间，赵鑫过来敲了一下她的桌面："食堂还是外卖？"
苏闻聿从资料上抬起头，想了想："食堂吧。走，一块儿。"
凯盛的员工食堂在一楼，规模不小，窗口排了几条队，审计组的人单独坐在靠墙的一角，和凯盛员工之间隔了几张空桌。苏闻聿端着餐盘坐下，赵鑫坐在她对面，李哲和唐可坐旁边一桌，张思远坐在斜对面。李曼来得晚了一些，一个人坐在桌子另一头，低头吃饭，偶尔看两眼手机。
苏闻聿夹了一口青菜，目光随意扫过食堂。她看见江凯和一个副总坐在靠里的包间里，隔着玻璃隔断，正低头说着什么，神色寻常。她的目光没有停留，继续扫过去，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收住了。
许砚辞坐在食堂最靠窗的位置，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碗面和一杯水。她正低头吃面，姿态随意，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夕阳斜斜落在她肩头，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她吃得很慢，偶尔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凉了才入口，像是并不着急，只是在这个地方安安静静享用一顿简单晚饭。
苏闻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自己餐盘里的菜。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还不错。
唐可侧过身子，悄悄往苏闻聿这边靠了靠，压着音量，藏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好奇。
“苏组长，你看许律师，总是独自来食堂吃饭。”她飞快瞟一眼靠窗的许砚辞，又迅速收回视线，小声磕起CP，“我私下总觉得，她好像格外留意咱们这个审计项目。而且每次你和许律师碰面，氛围都很特别。上次开会你们对视那一眼，我当时都看愣了，完全不只是审计组和被审计对接人的感觉。”
赵鑫抬眼淡淡扫了唐可一眼，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她不要私下议论。
唐可吐了吐舌头，连忙放低声音：“我就悄悄跟你说，绝不外传。就是感觉你们两个人，都冷静又聪明，气场莫名很契合。”
苏闻聿握着筷子的指尖微不可察顿了一瞬，面上依旧平静，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淡淡开口：“专心吃饭，少说无关的闲话。”
唐可立马收敛神色，点点头埋头扒饭，不敢再多聊。
苏闻聿放下筷子的时候，余光里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碗还在，面汤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往上冒，人已经走了。
她收回视线，端起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