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散得不算晚,八点刚过。
包间的门被侍者从两侧拉开,暖黄灯光和残存的酒菜香气一同泄向走廊。江凯率先起身,脸上挂着这晚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妥帖微笑,绕过圆桌走向审计组一行人。
“苏组长,今晚招待不周,菜色偏咸了,下次换个清淡点的馆子。”他说着伸出手,姿态放得极低,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检讨一顿饭的瑕疵。
苏闻聿回握住他的手,停留时间不足两秒:“江总客气了,菜很好,多谢款待。”
她整个人清隽而疏淡,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却又恰到好处地藏在职业性的温和之后。
两人松手,江凯逐一跟审计组其他成员告别。跟赵鑫握手时多拍了对方肩膀两下,说“赵副组长辛苦”;转向李曼时语气更柔和了些“李副组长明天有什么需求直接跟王远说”;就连刚入职两年的唐可,他也准确地叫出了名字,笑着叮嘱:“小唐老师路上注意安全。”
审计组一行六人往大厅走,江凯带着办公室主任和联络秘书王远跟在后面,一路送到了酒楼旋转门前。大厅的灯光亮如白昼,几桌散客正在买单,前台小姐姐按着计算器低声报数,审计组的人站在门厅一侧,三三两两说着话。
江凯身旁的办公室主任马国平迎了上来,他手里拎着一摞蓝色的纸制手提袋,袋子是定制的,正面印着凯盛建工的logo,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挨个递过去,动作利落而自然,笑容热络得恰到好处,嘴里说着“各位老师,欢迎大家进驻凯盛。一点咱们本地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主要是一点心意。”
他说着把袋子递到赵鑫手边,赵鑫下意识伸手接了。接着是李曼、张思远、唐可、李哲。最后一只袋子递到苏闻聿面前,办公室主任微微欠了欠身,笑得愈发恳切:“苏组长,一点薄礼。”
审计组的人刚吃完饭,正站在大厅里寒暄道别,纸袋送到手边,又当做是一视同仁、人人有份,碍于场面便都顺手接了下来。唐可还小声说了句“谢谢”,李哲接过去的时候掂了掂,觉得分量不轻,但也没多想。
许砚辞站在几步之外,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土特产"三个字时指尖顿了一下,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马国平手里那摞蓝色的袋子上,又从袋子移到苏闻聿接过时的动作。
她太熟悉这种袋子的重量了。凯盛建工常用的接待礼品袋,分两种规格:薄的装宣传册和纪念品,厚的装实物。马国平手里那一摞,提手处绷得笔直,袋底没有丝毫褶皱,拎在手里时每个人的手腕都有轻微的沉坠感。许砚辞自己在凯盛对接项目近两年,接过无数次凯盛的礼品袋,重的、轻的、装文件的、装样品的,她闭着眼都能通过提手的张力判断里面装了什么。
那个重量,绝对不可能是土特产。茶叶不会有那种实心的、集中的坠感。锦城本地的特产,无论是干货、腊味还是礼盒装的山珍,重量都是散的、平均分布在袋底的。可审计组每个人接过袋子时,手腕都有一致的、向下的顿挫——那是单一重心集中下坠的物理反应,是金属才会有的手感。
许砚辞收回了视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总,送到这儿就行了。”苏闻聿转身,朝江凯的方向点了下头“明天驻场正式开始,八点半我们准时到。”
江凯站在旋转门内侧,笑道:“好,各位老师明天见。”
审计组的人陆续走出旋转门。门外的出租车排成一列,尾灯在夜色里亮着暖红色的光。九月初的锦城傍晚已经微凉,夜色裹着街道上残余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吹散了每个人身上最后一丝饭局的味道。众人各自分开回家,纸袋被随手带回了各自住处,没有人当场拆开。
出租车尾灯一盏一盏消失在夜色里。许砚辞站在酒楼门廊下,看着那辆载着苏闻聿的出租车汇入主路车流,尾灯在远处变成了两个小红点,然后被其他车灯吞没。她站了十几秒,夜风吹过来,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转身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下眼,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她想——苏闻聿今晚回去拆开那个袋子,看见里面的东西之后,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苏闻聿会做出一个选择。那个选择会告诉她,苏闻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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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土特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