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寻是给燕少翎留了一点暗示不假，但二人事先并没有交流过，她也不知道对方能够领悟多少。
或许等对方过来，只来得及给她收尸。
不，她没打算留下尸体，金泽真人想要她的躯壳，她偏不如对方的意。
燕少翎只能给她立个衣冠冢了。
她凌空站在阵盘上，环顾这间几乎炼制成活物的炼器室。
四面墙壁蠕动着，流淌血红色的光芒，她感觉这地方越看越像某种生物的内脏。
而她就是被吞食的猎物。
阵盘的灵力逐渐减弱，本被压抑的火气又开始旺盛，此时石室内的温度已经足够将凡人融化，就算是修仙者也觉得不适。
雾寻擦了把汗水，细细寻找破局之点。
金泽真人的修为是比她高不假，但在炼器一途上，她自信不比对方弱。
原先还在不断嘲讽的金泽真人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不知道是笃定她逃不出这个地方，还是在外面被别的事情绊住脚了。
火气弥漫，雾寻咳嗽一声。
突然，一道极其细微的灵力缝隙在她余光中一闪而过。
找到了！
她抬手一抓，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本该严丝合缝的炼器室被她撬开一丝缝隙，蠕动的墙壁反抗更激烈了。
就是这里！
她咬着牙，将灵力灌注到掌心，将这道缝隙撬开——
一定可以逃出去！
另一边。
燕少翎正暗暗叫苦。
这都过去多久了，救兵怎么还不来？
他快要撑不住了啊啊啊！
金泽真人手里的法器层出不穷，每一件都格外诡异，各种意想不到的偷袭方式搞得燕少翎伤痕累累。
谁说器修不擅长打架的？
他都快被打死了！
千钧一发之际，二人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通体漆黑的兽类从岩浆里蹦了出来。
它浑身凹凸不平，长满肉瘤，眼睛耳朵东一个西一个，毫无规律，一张大嘴里细细密密全是牙齿。
燕少翎脱口：“什么玩意长得这么恶心！”
话音未落，原本还追着他打的金泽真人突然调转方向，往下飞去。
即便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燕少翎还是本能挥剑，阻拦对方。
这一剑的落点恰到好处，金泽真人手里的法器不知被触动了什么关键，轰然炸开。
爆炸的法器让金泽真人身形一滞。
燕少翎没管他，依旧盯着那突然冒出来的异兽的动向。
耽误的这会儿功夫，脚下古怪异兽发出嘶吼，喉咙处自内而外浮现出一道白光，硬生生将它劈作两半。
浓黑血液四溅。
“哎？”他发出一声疑惑。
他还没来得及动手，怎么就死了？
“不可能！”
金泽真人目眦欲裂。
“这是本尊从未教过你的生灵炼器法，你怎么可能逃出来？”
雾寻从异兽身体里化光飞出。
她浑身是血，就连雪白的长发也被血迹糊作一团，却还活着站在这里。
听见义父的话，她扯开嘴角：“看几眼就会了，很难吗？”
“绝无可能！”金泽真人没想到她能出来，几近癫狂，“你一定偷学了本尊的秘术！”
燕少翎听不下去：“差不多得了！技不如人还不愿意承认，脸皮比结界还厚！”
雾寻活着出现，让他心下大定，对上金泽真人嘴皮子愈发利索。
“你们金家要不是有个雾寻撑着，早就沦落到下界当凡人去了！还好意思在这装前辈！金泽真人，你敢说你的炼器之法是从什么地方继承的吗？”
金泽真人还没什么反应，雾寻先向他投去惊讶的目光。
他……知道了什么？
燕少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底气更足，继续道：“你还不知道吧，外面都传遍了，雾寻一家才是真正的炼器师，当初为了避祸躲到下界，没想到竟然被你这老东西发现，灭口不说还好意思装作救命恩人将雾寻带回来收为养女！”
金泽真人脸色漆黑：“一派胡言！我若真的杀了她全家，又何必将她带回来亲自抚养？”
雾寻用手背擦干脸颊上的血迹：“因为炼器传承只能靠我的血开启。”
这回轮到燕少翎惊讶了。
他猛然转头：“你都知道？”
为了挖金泽真人的老底，他废了不少力气，连猜带蒙才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补全。
他以为雾寻当年年幼，肯定不清楚真相，说不定还会把金泽真人当做好人，没想到她竟然一语道破关键。
所以，她其实全都知道？
一想到她明知金泽真人是杀害自己全家的人，却不得不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生活，燕少翎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动了动唇，却一改先前的伶牙俐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金泽真人却无所谓地笑了。
他抬起手，化神期的威压轰然落下：“知道了又如何？你们今日都要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怒斥：“谁敢伤我儿！”
这声音带着灵力滚滚而来，如同天雷。
雾寻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她从石室破出，已经用尽全力，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光是站着都要竭尽全力。
一双手扶住她。
“没事吧！”燕少翎不知何时靠近，手忙脚乱地掏出丹药，“快吃一颗！”
“我没事。”雾寻抬起头。
金泽真人设下的禁制被人破开，露出外界的景象。
比起从天边疾驰而来的一道道人影，更吸引人注意的是天空上巨大的画面。
画面占据了大半天空，其中景象纤毫毕现，连人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绝无错认的可能。
金泽真人僵住了。
“这是……”
他刚吐出两个字，画面上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影紧随其后，也满面愕然地张口：“这是……”
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山谷中。
原本人来人往的落霞谷此刻一个人也没有。
树倒猢狲散。
见金泽真人有难，偌大的金家眨眼跑了个干净。
见雾寻也露出惊讶的神色，燕少翎愈发得意：“这是我特意从长老那里弄来的法器，如今金泽真人的真面目，整个上界都知道了！”
“多谢……”
“跟我说什么谢！”
二人才说了没两句，旁边传来风声。
金泽真人脸上的表情彻底扭曲，原本的伪装撕下，现在狰狞好似恶鬼。
他接连掏出数件法器，每一件都散发着惊人的灵气，可见与他先前用的那些不可同日而语：“敢戏弄本尊，就要付出代价！”
刺眼的光芒自他手中绽放，一时间遮天蔽日。
燕少翎想也不想，一把抱住雾寻，用仅剩的灵力在二人身后构建出一道屏障。
赶来的救兵远远看着，暗道不妙：“不好！他要自爆！”
“少翎还在里面！”
“轰隆——”
一阵巨响。
落霞谷像一朵红黑色的花，骤然绽放开来。
山石滚落坍塌，大地晃动不止，岩浆从地下迸发，继而如同河流四散，奔流而去。
精致的山谷看不出本来面貌。
金家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家底，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强光逐渐散去后，雾寻缓缓睁开双眼。
四周弥漫着尘土。
“……没事吧？”燕少翎挡在她身前，声音有些颤抖。
她摇了摇头，又担心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小伤——咳咳……”燕少翎偏过头去，咳出一口血来，只好退而求其次地道，“死不了，放心。”
旁边传来一声十分刻意的咳嗽。
雾寻一僵，意识到二人这会儿的姿势暧昧，下意识将燕少翎推开。
抬眼一看。
归剑宗一众长辈都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燕少翎刚想装一装委屈，见到这么多长辈，一时间僵住了。
为首的归剑宗宗主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都已经知晓，金泽自爆，落霞谷被炸成如今这个样子，已经没有活口了。”
雾寻神情微动，四处张望：“金箜也……”
“金箜是不是那个跟着你的小傀儡？”燕少翎拉住她，“我潜入的时候看到它就在金泽真人身边，这么大的爆炸，大概活不下来了。”
雾寻眼底黯然。
如果说金家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那就只有跟她一起长大的金箜了。
没想到最后金泽真人自爆的时候，根本没有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放在心上。
见二人没什么大碍，归剑宗宗主开始教训儿子：“日后再干这等‘大事’，先说一声可好？今天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你们两个也要跟着山谷一起化为飞灰了！”
燕少翎举手发誓：“绝无下次。”
旁边的长老笑眯眯地开口：“雾寻小友，如今落霞谷是住不了了，不如与我们一同回归剑宗？我们虽然是以剑修为主，但也有不少其他修士，风景秀丽，又在上界中心，去哪儿都方便。”
雾寻没有拒绝。
托燕少翎的福，如今大半个修仙界都知道金泽真人偷了雾寻家传炼器之法李代桃僵。
原本追捧金家的人纷纷换了一副面孔，将他家产出的法器贬得一文不值，反倒开始追捧有雾寻印记的那些法器。
雾寻到了归剑宗后，还在药庐养伤便访客不断。
所有人都想看看大师兄一门心思要追的仙子什么模样。
直到住在隔壁养伤的燕少翎忍无可忍，从病床上爬起来，将这群人一个个尽数轰走。
雾寻靠在床头笑道：“他们没有恶意，何必如此。”
燕少翎坐到她身旁，满面委屈之色：“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一往情深，你何时给我一个名分？”
“你没有名分吗？”雾寻故作惊讶地反问，“如今修仙界都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燕少翎急了：他想要的可不是这个名分！
“我也没救你什么，这个不能算！”他警惕地看着对方，“你还想用劫数渡完毫无瓜葛来搪塞我？”
“当时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那样说。”雾寻道，“如今我都跟你回来了，还不能说明我的心意吗？”
也是……
燕少翎嘴刚咧开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落了回去：“当时我若是去晚了一步，你要怎么一个人对付金泽真人？”
呃，这个嘛。
雾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一闪而过的心虚被燕少翎抓住：“你当时根本没打算活着对不对？”
一想到当时的情形，他脑子一晕，生出后怕：“要不是我，要不是我……”
他要是晚去了一步，是不是只能给她收尸了？
雾寻见势不妙，一把抓住他的手：“夫君！”
燕少翎一僵。
好半晌，他才迟疑着轻声道：“你……叫我什么？”
雾寻垂下眼，耳尖微红：“现在，你该知道我当初看到你的棺椁回家时的心情了？”
燕少翎哑然。
当初他下界渡的是死劫，**凡胎扛不住劫数，是真的死了一回。
不敢想象给当时的雾寻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好紧紧握着心爱之人的手，生怕稍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没事，都过去了。”雾寻安慰道。
燕少翎闭了闭眼，低声道：“对，都过去了。”
金泽真人已死，家人的仇也报了……
劫数已过，日后爱人相伴，皆是坦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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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