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寻受了伤,起初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渡劫,身边几乎没有准备任何防御法宝和丹药。
雷劫本是九死一生,她本以为这次凶多吉少。
幸好,刚刚她当着燕少翎的面,亲手毁掉傀儡的事情取悦了金泽真人。
有化神期的修士为她护法,雾寻堪堪在雷劫中保住一条性命。
只是这样一来,她伤得更重,不止外伤,体内经脉也在雷劫的威力下震碎大半,不得不就地闭关养伤。
这一闭关,就是数月。
再次睁开眼时,雾寻感觉到突破后一直不稳的修为终于沉淀下来,心境更是一改先前纷乱,变得澄明清晰。
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误打误撞,没想到毁掉那具傀儡,对她的情劫当真有效?
可是燕少翎还活蹦乱跳的呢。
雾寻想不明白,索性放弃。
天道如何判定本就不是常人所能勘破的。
想到燕少翎,她眼底冷意消散几分,又很快掩藏。
世人皆以为金泽真人良善,唯有她见过此人真面目,知道他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解决这件事之前……
她知道金泽真人想看到的是什么。
将血迹斑斑的旧衣换下,雾寻整理好仪容,从闭关之处出来。
外面等候的众人齐齐弯腰:“恭喜家主出关!”
金泽真人站在最前方,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养女,慈爱得好像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论心里怎么想,金泽真人在场时,金家人在雾寻面前一向表现得毕恭毕敬。
雾寻的目光扫过这些虚伪的假面,对他们心底的不以为然心知肚明,但也懒得计较。
除了这些令人厌烦的面孔之外,雾寻还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恭喜雾寻仙子!”燕少翎龇着大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好似先前的不欢而散只是一场幻觉。
雾寻的视线从他身上滑过,没有丝毫波澜。
她问金泽真人:“义父,此人为何还在这里?”
燕少翎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金家人的目光齐齐刺向他,像是在看戏。
金泽真人却欣慰地抚摸胡须,对雾寻的态度很满意,随口解释道:“燕小友要找你炼器,在谷中住了不少时日,你如今既已出关,便帮帮他吧。”
他似乎笃定渡过情劫的雾寻不会再对燕少翎有什么想法,表现得宽宏大量。
雾寻一改原先不待见燕少翎的模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平静道:“是。”
说完她对着燕少翎抬手示意,像面对任何一个客人一样客气:“阁下随我来。”
这疏离的态度让死皮赖脸留在山谷等待多时的燕少翎愈发忐忑。
在这里等候的几个月,他也推测过雾寻出关后见到自己会有什么反应,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她会如此的平静。
自从上次偷偷潜入落霞谷被金泽真人扔出来之后,他追雾寻仙子的事情在上界传开,闹得沸沸扬扬。
就连父亲都特意抽出时间询问此事,话里话外似乎觉得儿子有点丢自己的脸面。
对此,燕少翎早有准备:“雾寻是如今最厉害的炼器师。”
此话一出,归剑宗宗主毫不犹豫拍板:“幸好你继承了为父几分俊美,你若将人带回来,我就不追究你在外给宗门丢脸的事情了。”
追老婆怎么能算是丢脸呢?
燕少翎不觉得自己有错,答应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那个……”
“怎么?”宗主斜眼看他。
燕少翎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我这也算是为了宗门招揽人才,父亲是不是应该提供一点资助?”
成功敲了亲爹一笔,燕少翎又一次来到落霞谷,得知雾寻闭关也不气馁,硬是用灵石砸开了金家的大门,以客户的身份堂而皇之住了下来。
他知道许多人在等着看自己笑话,却并不在意。
直到雾寻出关。
燕少翎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双眼,疼痛终于后知后觉地涌现,心口空荡荡的往里灌着凉风,好像原本藏在这里的什么东西被他弄丢了。
他跟在雾寻身后往外走,等到身后那堆看热闹的视线消失,一个箭步冲上前,像以前一样凑近打量她:“你闭关时间这么短,当真足够吗?要不要再歇息一段时间?我的东西不着急,过段时日再炼制也一样。”
雾寻却不领情,但也不像以前那样回嘴刺人,只将人带到自己小院中的花厅坐下,公事公办地道:“你要打什么法器?”
要定制法器只是燕少翎留在落霞谷的托词。
一个剑修要那么多法器干什么?
他一坐下就道:“是我不好,我当初不该用傀儡逼你,害得你伤中渡劫,你要打要骂我都毫无怨言!”
雾寻礼貌地弯了弯唇角:“道友说笑了,你助我顺利渡劫,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燕少翎闭眼。
心底蓦地一阵抽痛,他本以为最差不过挨上两刀,从没想过原来平平无奇的几个字也能杀人诛心。
他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低声道:“你以前面对我时不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劫数未过。”雾寻平和地答道,“如今劫数已过,凡人身死因果已平,道友何必执念?”
燕少翎深吸一口气:“你确定因果已平?”
那他在这里算什么?算个笑话吗?
从小到大,燕少翎除了练剑吃过点苦,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他是归剑宗的大弟子,走到哪里不被人捧着?
换做其他人这么对他,他早就不伺候了,偏生眼前坐着的是雾寻。
啧。
不论她是渡劫了还是失忆了,喜欢过他是真心的,大不了再追一次!
下定决心,燕少翎又笑起来,神色如常地道:“无妨,左右我是你们落霞谷的客人,你就算再不愿意,不也得坐在这里陪我么。”
他无赖得坦荡,换做以往的雾寻早已反唇相讥,如今却只是淡淡皱了下眉头:“我当初劫数未过时,也未曾纠缠你不放。”
燕少翎哼笑一声,一语道破:“你是没缠着我,但你偷偷做了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傀儡,是也不是?”
他自以为拿捏住了对方,觉得至少在这件事上,雾寻不可能还像之前那样平淡冷漠。
没想到雾寻沉默片刻,却语出惊人:“你此番过来,也是想要一个傀儡?”
燕少翎一噎,险些背过气去。
他瞪着对方,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上雾寻波澜不惊的视线,他咽下原本的质疑,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若我说是呢?你当真要给我炼?”
像是生怕对方不揍他,他还补充一句:“我要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
换做以前,雾寻给他一巴掌都是轻的,但如今她只是平静地点了下头:“可以。”
燕少翎一阵晕眩:“可以?若是其他人要呢?你也答应?”
这个问题雾寻拒绝回答。
她继续道:“傀儡的造价高昂,你若真心想要,我列一个材料单子,待你搜集妥当,再来寻我。”
燕少翎克制住怒火和酸涩,咬牙笑道:“行,我们归剑宗财大气粗不差钱,你尽管开便是。”
雾寻便唤来小傀儡,叫她帮自己去拿纸笔。
金箜端来笔墨,趁着雾寻不注意偷偷瞪向燕少翎:她在外面都听见了,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居然要雾寻做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傀儡给他!
这不是变态吗!
燕少翎不在乎一个小傀儡怎么想,他一边盯着雾寻写字一边问:“当初你整日跟我抢宝,就是为了攒够炼制傀儡的材料?”
“对。”
雾寻手中不停,很快写完一张材料单。
她将纸塞过去,打断想要继续聊下去的燕少翎:“道友收好,别弄丢了,等材料搜齐再来。”
燕少翎接过那张纸,垂眼一扫,什么也没说,一抖手将它收进储物袋。
出乎意料,他没再磨蹭,痛快地站起身来:“既然仙子这么说,那我就去准备了,只是临走多问一句,我下次过来,不会再被拒之门外吧?”
雾寻垂着眼睫:“燕道友大可放心。”
“那我便信雾寻仙子一回。”
说完,燕少翎转身离去。
“呼,讨厌人的家伙总算走了!”金箜又瞪了一眼远去的背影,转头问,“雾寻,你不会真的要给这个人做傀儡吧?”
“看他能不能出得起价钱。”雾寻淡淡道。
……等等?
就算出得起价钱也不行啊!
金箜还想再劝,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她只能不甘心地闭上嘴巴,转头行礼:“父亲。”
“义父。”
不知何时出现的金泽真人微微颔首:“燕少翎毕竟是归剑宗大弟子,金家不必与他硬碰硬,寻儿做得很好,若是他再来,为父替你打发他便是。”
“多谢义父。”
哎?
金箜左右看看,这才明白过来:“所以你根本没打算帮他打造什么傀儡呀!”
真是,害她白担心了。
等到金箜蹦蹦跳跳地离去,雾寻下定决心,对金泽真人道:“义父,如今我修为稳定,当初您在古籍中找到的那种炼器方式,或许可以一试。”
金泽真人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此话当真?这个方法极为凶险,就算是本尊也是第一次尝试,你想好了?”
雾寻抬眸,带着毋庸置疑的信赖:“有义父守着,我无需担忧意外。”
金泽真人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好,既然如此,待我准备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