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回合僵持拉锯,台上局势看似胶着,实则早已分出隐性高下。
楚珩之眼底始终凝着一片淡漠清明,早已看穿白芷的路数。
她不是伺机反打,不是暗藏底牌,只是在硬生生拖延。
靠着极致的身法卸力、靠着濒死般的抗压韧性,一分一秒耗着赛程时间,哪怕经脉灼痛、灵力紊乱也死不肯退台半分。
楚珩之心底轻轻嗤了一声,带着天骄与生俱来的漠然与笃定。
故意拖时间又如何。
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与极品金灵根面前,任何拖延都是徒劳,哪怕耗到赛程终结,必输的命运,从来改不了半分。
无谓的挣扎,只会让自己败得更狼狈。
他无意再陪她耗下去,指尖鎏金灵力骤然一凝,方才层层试探的温柔压制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冽锋利的杀势。
无需重伤,无需碾压废功。
他只需一招,破掉她所有防御、逼她失势跌出台界,便算完胜收官。
金戟高举过肩,万丈金色刀罡轰然成型,横贯半座擂台,锋芒割裂长空,气流被斩得滋滋爆响。精纯霸道的金系灵力锁定白芷所有闪避方位,封死她最后一丝退路,凌厉杀意沉凝落点——只为逼她出局。
台下所有人呼吸骤停,心知这最后一招落下,对局彻底尘埃落定。
灵云宗席位上,周子衡心脏骤缩,月音指尖死死掐紧卜玉,眸底凶兆彻底翻成漆黑。
楚珩之眸光冷定,静待少女狼狈败退的一瞬。
他笃定,她一定会躲。
换作任何一个修士,都会避其锋芒、弃招退让。
可这一次,白芷没躲。
她浑身灵力早已透支崩乱,识海胀痛欲裂,神魂被层层金煞压迫到濒临破碎,整个人如同悬在悬崖边缘,只剩最后一丝执念死死撑着身形。
过度抗压引发血气翻涌冲天,体内蛰伏的魔引细丝,悄然震颤、苏醒、共鸣。
而下一瞬——
变故陡生。
白芷原本澄澈的眼底,骤然闯入无数斑驳错乱的残影。
漫天都是人影、戈影、旗影。
无数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古战身形,在她瞳孔深处飞速闪动、叠叠交叠。
她明明还是原来的站姿、原来的招式抬手弧度,身形未动、术法未催,可周身萦绕的气息、暗藏的威力,却在瞬息之间天翻地覆,彻底脱离了修仙术法的范畴。
无数陌生、嘶哑、带着万古不甘的嘶吼,轰然砸进她的识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疯魔般反复回荡——
“杀……”
“杀出去……”
“再战……不休……”
脑海剧痛炸开,神魂被无数残念撕扯碾压,白芷意识瞬间混沌、游离、崩碎边缘。
就在楚珩之那道万丈金煞刀光即将彻底吞没她的刹那。
整座轰鸣震颤的上古擂台,骤然死寂。
不是人声安静,不是风止声歇。
是整片天地,被某种沉睡万古、苍茫可怖的古老存在,从地底深处死死按住了喉咙。
喧嚣、风鸣、灵力震荡、看台人声,尽数被强行掐断。
死寂,压得人心头发慌、神魂发寒。
下一秒。
擂台老旧龟裂的石缝深处,一缕一缕灰白色雾霭,缓缓渗土而出。
这雾太诡异了。
无灵压、无宝光、无炽热、无寒意,甚至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唯有沉淀万古的枯寂、杀伐、破败与无尽不甘。
可它一旦现世,天地规则瞬间倾覆。
四周萦绕的各色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弟子手中护身符箓齐齐灰化崩碎,各派修士佩剑剑鸣戛然低哑沉滞,连高悬天穹、由数十位宗门长老联手加持、万古稳固的护台禁制,都开始剧烈震颤、纹路扭曲、灵光忽明忽暗。
咔咔——!
坚固的结界表层,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全场死寂之后,终于有人破音失声惊呼:“这、这是什么东西?!”
无人能答。
无人识得这万古古战场的残煞之气。
灰白雾霭轻轻飘荡,似是沉睡苏醒,又似饥渴万年,瞬间嗅出场上最浓烈的两处气息——楚珩之极致霸道的金系杀伐灵力,以及白芷冲天翻涌的濒死血气。
下一刻,雾霭动了。
无声无息,快过流光,瞬间缠缚向擂台中央的楚珩之。
楚珩之瞳孔猛缩,生平第一次生出极致的危机感。
他来不及细思,一身灵力尽数爆发,手中金戟狂劈而出,百丈金罡刀势轰然斩落,狠狠劈入那片看似轻飘飘的灰白雾霭之中。
预想中的炸裂、对冲、爆开,一概没有发生。
如同巨石沉深海,石沉大海,波澜不起。
霸道无匹的极品金灵根攻势,落在这雾霭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被瞬间吞噬殆尽。
不等楚珩之心头震骇、收势变招。
漫天灰白雾霭骤然尽数收束、压缩、凝沉。
从漫天弥漫的雾流,瞬间聚作万钧山岳般的恐怖重压,自上而下,轰然镇压落地!
轰隆——!
无声巨响震彻天地,无波无浪,却压垮四方灵气!
楚珩之周身护体灵光瞬间崩碎、湮灭、荡然无存。
他浑身巨颤,经脉骤然逆行,苦修多年的金系秘法瞬间反噬肉身,气血翻涌如沸。
在全场惊恐的注视下,这位素来不败的紫明宗首席天骄,身形猛地倒卷飞出,重重砸落擂台!
整个人狠狠砸在石台之上!
咔嚓、咔嚓——
坚硬的上古擂台玉石台面,以他双膝为中心,寸寸崩裂,裂痕纵横蔓延半座擂台。
而另一侧的白芷,同样被恐怖的煞潮余波正面扫中。
这并非术法击打、灵力对冲的创伤。
整片赛场积压万古的所有杀伐、执念、不甘、战死修士的滔天怨煞,顺着她濒临破碎的神魂、共鸣共振的魔引,尽数灌入她的识海。
无数破碎战旗在神魂里翻飞,无数断戈残刃在意识中碰撞,无数陨落将士临死前的悲吼、嘶吼、不甘、疯狂,齐齐炸开,席卷她整片神魂天地。
头痛欲裂,魂体欲碎。
她身形剧烈摇晃,胸腹剧痛翻涌,一口滚烫热血猛地喷洒而出,染红身前衣摆。
身形踉跄欲倒,双腿几欲跪地。
可她骨子里那股执拗韧劲硬生生撑住了所有溃势。
摇摇欲坠,却终究未倒。
是宁寒清给她的玉符碎了。
台上死寂崩乱,台下全员骇然呆滞。
无人看懂刚刚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无人知晓——
方才爆发的从不是白芷的力量。
是沉睡万古的古战残煞,借她魔引共鸣之隙,借她濒死抗压之躯,泄洪出世,倾覆赛场。
凶卦终临,大祸已成。
万古残煞泄洪的刹那,灰白雾霭并无半分收敛之意。
它挣脱地底大阵的桎梏,挣脱岁月的尘封,带着漫天无边杀伐与死寂戾气,顺着擂台结界的裂痕疯狂翻涌外泄。方才镇压楚珩之的磅礴余力四散席卷,瞬间掠过擂台边界,狠狠扫向两侧毫无防备的观赛云台。
“住手,白芷!”
漫天乱象骤起的瞬间,观台上值守的各派长老齐齐色变,厉声怒喝,几乎同时抬手催动身法灵力,想要压制失控的诡异雾霭、稳住崩塌的赛场结界。
“结界撑不住了!赶紧救人,护住台下弟子!”
数道苍老威严的声音交错响起,各色护道法光、镇邪禁制层层叠叠铺开,试图封堵雾霭外泄的缺口,稳住濒临破碎的赛场局势。
可这源自上古战场的残煞戾气,根本不被寻常仙门术法克制。
一名近身的紫明宗年轻弟子心急救人,见台上两人重伤欲坠,来不及多想,指尖灵光一闪,匆忙祭起飞剑,想要破空上台护住重伤的楚珩之,将两人带离煞潮中心。
可清亮剑光刚刚腾空亮起,尚未抵达擂台半空,漫天游离的灰白雾霭骤然缠掠而上。
无声无息,绞杀瞬至。
铮的一声脆响!
坚韧的灵剑连半息都未曾撑住,当场被雾霭硬生生绞成漫天细碎碎片,灵光彻底溃散湮灭。
紧随其后,恐怖的无形巨力狠狠砸在那名弟子身上。
他只凄厉惨叫一声,身躯如同被山岳碾压,整个人猛地倒飞数丈,重重砸落云台石阶,胸口骨骼大面积塌陷,鲜血喷涌不止,当场昏死过去,生死未卜。
全场瞬间头皮发麻,寒意彻骨。
另一侧,负责镇守赛场阵眼的宗门执事面色惨白,咬牙催动身中灵力,全力接引崩坏的护阵纹路,想要重新稳固结界、隔绝煞潮。
可阵纹才刚刚亮起微光,尚未成型,汹涌的灰白雾霭轰然冲撞而来。
咔!
整片阵纹瞬间支离破碎、寸寸崩解!
狂暴至极的反噬之力顺着灵脉倒灌身躯,那名执事浑身剧震,双目、双耳、口鼻瞬间溢出猩红鲜血,踉跄倒地,彻底失去行动力。
短短数息之间,赛场从争锋切磋的盛景,彻底沦为人间险境。
台下大乱彻底爆发。
前排观战的弟子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尖叫着连连后退,争相远离擂台方向;胆小者抱头蜷缩,浑身颤抖,被漫天死寂的煞意压得心神崩乱;无数人慌忙祭出护身法宝、撑开灵力屏障,想要护住自身。
可所有人都错了。
这雾霭嗜血、嗜灵、嗜杀伐,越是催动灵力、亮起法宝灵光,便越是会成为它的目标。
一件件护身灵宝被雾霭缠绕侵蚀,灵光飞速黯淡、腐朽破碎,越是抵抗,缠缚而来的煞潮便越是汹涌,不少弟子被余波扫中,经脉刺痛、神魂眩晕,纷纷倒地哀嚎。
喧嚣、惨叫、惊哭、乱响,彻底吞没整座紫明宗赛场。
高台主位之上,紫明宗掌门郑尘豁然起身。
一身宗主道袍无风自动、烈烈鼓荡,素来沉稳温润的面容此刻铁青可怖,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凝重忌惮。
他执掌紫明宗数百年,阅尽仙门异象、百战凶险,却从未见过这般无灵压、无杀意、却能吞噬万法、碾压灵力的诡异煞气。
“住手!”
郑尘一声暴喝震彻云霄,字字含着宗主雷霆威压。
他抬手振袖,浩瀚如海的元婴期威压铺天盖地倾泻而出,化作一道磅礴屏障,狠狠朝着擂台石台镇压而去,意图强行镇封漫天雾霭、截断所有乱象。
然而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霸道无匹的威压笼罩而下,即将覆盖整片煞潮之时,漫天灰白雾霭仅仅微微一顿。
下一秒,无数死寂煞气翻涌蠕动,竟如同吞天噬地一般,硬生生吞噬、消解、磨灭了大半威压!
余下零星力道落在擂台之上,早已疲软无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雾霭。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陷入更深的恐慌。
连紫明宗掌门的力量都能吞噬?!
这到底是何等邪祟之物!
郑尘瞳孔骤缩,心底惊悸与怒火交织缠绕,目光凌厉扫过遍地受伤、倒地哀嚎的弟子,看着重伤跪地、气血大损的首席楚珩之,最后那双含怒的眼眸,死死、牢牢钉在擂台中央踉跄失血的白芷身上。
此刻的她,蓝衣染血、身形摇摇欲坠,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斑驳残影,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未消的煞气。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乱象、所有的伤亡,尽数指向她一人。
百口莫辩,无从辩驳。
滔天怒意几乎要从眼底倾泻而出,郑尘声线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宗主威严,沉声落令:
“全员听令,把她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