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联赛(二)

擂台清风徐徐,结界灵光稳稳笼罩四方,隔绝了台下喧杂人声。

宁霜立于台间,一身浅粉道袍衬得眉眼清丽,可眉宇间却藏着掩不住的自矜傲气。

她身为紫明宗内门弟子,筑基后期修为稳固,水灵根资质上乘,平日里被宗门师兄师姐宠着,向来心高气傲。此刻对上名声平平、看着温和的灵云宗白芷,心底便先入为主低看了几分。

不等裁判官落令,宁霜轻抬皓腕,握在指间的温润白玉笛轻轻一转,笛身流转着淡淡的水光灵韵。她抬眸看向对面执弓的白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你先手吧。”

堂堂紫明宗弟子,自视高出一筹,不屑率先攻伐,执意让她先手,算是矜贵之人最后的体面。

白芷闻言并不恼,只淡淡颔首。

她无意与人争口舌意气,赛场之上,唯胜负而已。

“承让。”

一字落定,白芷身姿瞬间动了。

寂烬弓挽开满月弧度,暗沉灵力汇聚弓弦之间,没有花哨繁复的术法铺垫,只有连日特训打磨出的稳、准、快。银灰色箭光凝于弓尖,破空而出,直取中路,速度凌厉,不拖半分冗余。

宁霜眼底掠过一丝轻嗤。

在她看来,这般直白的箭矢,太过普通,毫无威慑。

她玉笛横唇,唇瓣轻动,清亮笛音骤然响彻擂台。

潺潺水色灵力随曲蔓延,台面瞬间腾起层层细碎水浪,水汽氤氲,化作数道柔韧水刃,迎面格挡而来。水灵根最擅防御缠打,柔劲卸力,寻常强攻撞上水势,都会被层层消解、力道尽散。

叮叮数声脆响!

水刃与箭光相撞,灵力迸开细碎光点,漫天水雾纷飞开来。

宁霜立在水浪中心,衣袂翩跹,依旧从容自得,笛音不停,连绵水势层层叠叠压向前方,试图以水磨打法困住白芷节奏,慢慢消磨她的灵力。

她打得优雅矜贵,处处透着世家弟子的从容,心里已然笃定,这一战自己稳操胜券。

可她万万不知,白芷一月特训,日日与宁寒清对战打磨,最擅长的,便是破稳、破缠、破水磨僵局。

白芷早摸清了持久战的破绽,不与水灵根缠斗耗力。

她足尖踏动灵动身法,身形倏然侧掠,避开漫天水刃,身姿轻盈如掠风惊鸿,同时反手再挽长弓。这一次,弓身暗纹尽数亮起,雷灵根细碎电光缠绕箭身,银光裹着噼啪雷火,骤然刺破氤氲水雾!

雷克水,天性压制。

滋滋雷光劈开层层水浪,温柔绵长的水灵力遇雷即散,宁霜布下的防御阵型瞬间崩碎大半。

笛音骤然一乱。

宁霜脸色微变,方才的傲气瞬间收敛几分,终于正视眼前的对手。她仓促提速笛音,想要凝聚水盾护身,可已然晚了半步。

白芷预判精准,箭势不落空招。

第二道箭光紧随而至,精准擦过玉笛侧边的灵力枢纽,力道收得极巧,不伤人、不毁器,却精准震散了宁霜周身凝聚的所有灵力。

嗡——

白玉笛灵力滞涩一瞬,笛音戛然而止。

宁霜周身水势彻底溃散,一身灵力被生生震回经脉,气息紊乱,脚步踉跄后退两步。

胜负已定。

高台裁判立刻扬声宣判:“灵云宗白芷,胜!”

话音落,擂台结界缓缓消散。

一场看似持平的对局,白芷干脆利落、稳中取胜,全程没有半分狼狈,招式干净利落,攻防节奏完美碾压。

台下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少刚刚还轻视白芷的外宗弟子,神色都悄悄变了几分。

宁霜僵在原地,又羞又恼,白皙的脸颊涨得微红。她自视甚高,本以为随手便能拿下这场对局,甚至特意礼让先手彰显气度,最后却输得这般干脆利落。

她攥紧手中玉笛,深深看了一眼收弓立姿、神色淡然的白芷,眼底藏上一丝不甘与晦涩,最终抿唇不语,转身快步跃下擂台。

看似只是一场普通的首轮胜局,平淡无波。

可看台角落,月音望着宁霜仓促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卜玉,眸色微沉。

这一局赢得太顺,完全破了她先前算出的“凶卦”。

无风无险,无惊无难,平平取胜。

太过安稳,反倒反常。

白芷收回落寂弓,轻轻吐了口气,心头轻松不少,低头望向台下蹦蹦跳跳拍手的容雪,眉眼漾开温柔笑意。

首轮告捷,开门红稳落囊中,保底胜算又多了一分。

擂台后侧的僻静回廊避开了赛场喧嚣,清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灵叶簌簌轻响。

宁霜刚从台上败下阵来,心底憋着一口憋屈,脸颊涨得微红,指尖死死攥着掌心温润的白玉笛,心头又闷又不甘。她素来在同辈顺风顺水,何时这般干净利落、毫无还手余地地输过一场普通首轮对局。

一道带着戏谑玩味的少年声线,恰好悠悠自身后响起:“哟,输得这么轻松。”

宁霜身子一顿,回头便见廊下立着一名少年。

眉眼轮廓与她七分相似,气质却更为张扬桀骜,眉眼带笑,眼底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懒散通透,正是与她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兄长——宁昭。

宁霜本就满心郁气,被他这么一调侃,瞬间更气了,眉头狠狠蹙起,恼羞成怒地反驳:“什么叫输得轻松!我那是轻敌了好吧!一开始我故意让她先手,没尽全力!”

宁昭抱臂而立,笑意淡淡敛去,语气清醒又直白,半点不惯着她的骄气:“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你们真正的差距?”

他目光掠过前方擂台方向,淡淡道破真相:“人家白芷,修为早已逼近金丹后期,你不过堪堪踏入金丹初期,根基、底蕴、实战经验,全都差着一大截。”

“你能撑完那数十招没被直接碾压出局,已经算你水灵根防御柔韧,运气不错了。能赢才叫怪事。”

“这不公平!”宁霜立刻瞪圆了眼,不服气地辩驳,“赛前谁都不知道对手修为,随机分组凭什么让我对上境界高出这么多的!明明就是运气太差!”

她自小被宗门长辈捧惯了,心气极高,向来只愿承认自己轻敌,绝不愿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宁昭无奈摊手,语气带着几分训诫的从容:“联赛本就是随机分组,强弱随缘,何来公平不公。好好反省吧,就是平日里师兄师姐太惯你,把你惯得眼高手低。”

这话彻底戳中了宁霜的恼处。

她气急,抬手握着冰凉玉笛,扬起手腕就作势要往他头上敲去。

宁昭自幼与她一同长大,对她的小动作早已烂熟于心,早早预判侧身轻巧躲开,避得干干净净。

他侧身躲闪的瞬间,目光不经意越过回廊栏杆,落在不远处的云台人群里。

人群喧闹簇拥之间,灵云宗几人立在一方。

少女收弓立风,眉眼清软温和,正低头笑着揉小女孩的头顶,周身没有半分赛场杀伐的凌厉,干净又平和。

是白芷。

宁昭眸光微微一顿。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感,像是在哪听过、见过,偏偏思绪卡顿,一时想不起来源头。

这名字、这气韵,好像和某位远在凡尘族地的人,隐隐重合。

他凝眸细思,正要深想。

“啪!”

头顶骤然一痛。

宁霜见他躲开一次,直接跨步上前,抬手精准敲在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满满的赌气。

宁昭吃痛回神,瞬间没了方才的沉思,哭笑不得地转头:“宁霜!你偷袭上瘾是吧?”

回廊里瞬间响起兄妹二人打闹拌嘴的轻响。

只是宁昭再回头时,方才那一丝微妙的联想与熟悉,已然沉入心底,悄然埋下一根无人察觉的暗线。

宁霜敲完他一记玉笛,心头憋屈散了大半,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睨着他:“谁叫你一上来就嘲笑我输比赛,活该。”

宁昭无奈失笑,举手做了个彻底投降的姿态,语气纵容又敷衍:“好好好,我错了行不行?不该调侃我们宁小师姐。”

他收了打闹的神色,站直身子,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淡去几分,压低声音切入正题。

“不跟你闹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前段时间族里传回来的消息,伯父病重,你应该知道吧?”

宁霜双臂环胸,小脸依旧带着未消的闷气,漫不经心地颔首:“知道啊,族里早早传讯回了紫明宗,整个旁支晚辈都收到消息了。”

宁昭盯着她的神色,轻声追问:“那你打算回去吗?”

这话一出,宁霜当即撇了撇嘴,眼底满是忌惮与不愿,想都没想便回绝:“回去干什么?”

“回去凑那趟浑水,跟那两个疯子抢权争产?我可没那个胆子。”

她自小在紫明宗长大,常年远离宁府俗世纷争,却对族中核心嫡系的争斗早有耳闻,心底分得清清楚楚。

宁府真正的核心,从来不是他们这些养在宗门、闲散修行的旁支晚辈。

如今伯父宁望然病重卧床、无力掌家,府里彻底群龙无首,所有权柄、产业、修行资源,尽数落在两位表兄手里——

野心滔天、擅长权谋算计的嫡长兄宁疏屿,心性冷绝、实力莫测、从不恋栈凡尘权位却偏偏最不好惹的宁寒清。

这两个人一旦彻底对峙夺权,整个宁府都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宁霜打心底里犯怵,小声嘟囔:“宁疏屿城府极深,手段狠辣,步步算计,从来容不得半点旁人分利。宁寒清更离谱,常年独居世外,心思谁也猜不透,动起手来更是不讲规矩。”

“他俩对上,就是两头凶兽相争,我们这些旁支子弟凑过去,连炮灰都算不上,一不小心就会被碾得尸骨无存,我才不去送死。”

她说完,转头反将一问,清亮的眸子看向宁昭:“那你呢?你不回去?”

宁昭耸耸肩,语气坦荡又清醒,半点掺和的念头都没有:“我也不回。”

“躲在紫明宗好好参赛修行,安稳度日不好吗?非要回去趟那趟烂浑水。”

他轻笑一声,直白道破要害:“万一被那俩争红了眼的表兄随手迁怒、失手打死,那才真的冤枉,不值当。”

他们兄妹二人,虽是宁氏血脉,却属远支旁脉,自幼寄养紫明宗,远离俗世宗族,从未参与府中权斗,也从未被核心权柄待见。

说白了,宁府的荣华轮不到他们沾,宁府的祸乱,他们也绝不沾。

“算你有自知之明。”宁霜闻言,总算脸色稍缓,满意地点点头。

宁昭望着远处赛场人潮,眸光微微深沉,低声补了一句:“宁疏屿蓄势多年,就等着伯父离世彻底掌权,这次必然寸利不让。”

“倒是那位常年不问世事的二表兄,这次居然真的抽身归来……怕是这场宁府风波,远比我们想的更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借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