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说笑散去，各自回峰休整。
灵云宗报名册册页当夜汇总送入主峰琉璃宫。
殿内清宁如故，松雪冷香浅浅萦绕。千重端坐案前，指尖拂过本次周考的试卷名录，眸光淡淡扫过一众弟子的课业优劣、心性进退，神色平静无波。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联赛报名报备名单。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白芷，自愿参赛】。
千重指尖微顿。
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惊讶。
以白芷的心性，素来最怕麻烦、最怕严苛比试，平日宗门小比尚且能躲则躲，何时这般主动踊跃，竟提前一月便主动报名跨宗联赛？
他微微垂眸，心底暗自揣测。
想来是近日刷题受挫、被挫锐气，终于幡然醒悟，想要奋发上进、赛场扬名、磨砺自身、争一份仙途荣光。
思及此处，千重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欣慰。
总算不是一味贪玩散漫，还算懂得知不足而后进。
他正欲颔首赞许，殿外侍奉的童子低声入内禀报，将方才考场外四人闲谈的趣事轻声转述。
“师尊，方才弟子听闻，白芷师妹报名联赛，并非为修行比试，只是听闻此次赛事灵石奖赏丰厚，保底三千、头名三万，师妹是为攒灵石，打算下山赠予故人礼物。”
一语落地。
琉璃宫内瞬间寂静无声。
方才那一点点欣慰、一点点孺子可教的期许，瞬间烟消云散。
千重指尖抵着额角，闭了闭眼，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间，难得浮现出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他活万古、掌宗门、育门徒，见过无数弟子为证道参赛、为扬名参赛、为破境参赛、为护道参赛。
唯独白芷。
刷题厌学、理论摆烂、课业摸鱼，半点修途上进心无。
偏偏为了攒灵石送礼，毫不犹豫报名两宗顶级联赛，奋勇争先、干劲十足。
千重徐徐睁眼，眸底清冷褪去，余下满满温柔的无奈，低声轻喃自语，字字浅淡，却宠溺至极：“旁人参赛，为道、为心、为前路。”
“唯独你，只为碎银几两，只为一份人间心意。”
好气，气她胸无大志、不重仙途荣光，偏偏对旁枝末节热忱满满。
好笑，笑她直白纯粹、赤诚坦荡，永远不被仙门虚浮名利桎梏，活得鲜活热烈。
万古修行，人人逐大道、逐长生、逐盛名，唯独他这小徒弟，心里装的从来不是登顶仙途，而是故人安好、烟火温柔、岁岁团圆。
看似愚钝散漫，实则干净通透。
千重看着名册上那工整的“白芷”二字，无奈轻叹一声，唇角却不受控地微微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弧度。
“为了赚灵石，倒也舍得吃苦、舍得拼杀。”
他指尖轻点名册，灵力微拂，默默为她登记在册。
罢了。
她不求扬名，不求登顶，只求心之所安、情之所至，也未尝不是一种修行。
既为心意奔赴赛场，那他便护她无忧，助她顺遂。
一月后的两宗联赛，旁人争道。
他的徒弟，只管挣她的灵石，圆她的温柔心意便好。
-
考试前一天。
灵云宗主峰议事大殿，诸峰峰主、宗门长老齐聚一堂，例行商议本次周考课业评定、次月联赛规制，顺带敲定本次期末策论压轴考题。
殿内肃穆端正，仙雾袅袅，诸位长老各坐席位，言语热烈，各执己见。
符箓峰主率先开口，声线沉稳：“往届策论，多以御敌破阵、画符安邪为题。依老朽之见，本届依旧沿用实务考题，可出《论符箓御敌之于仙途根本》，贴合弟子修行日用，务实笃行。”
话音未落，丹峰长老立刻摇头反驳：“不妥。现下弟子重杀伐、轻固本，多半急于求成、贪进突破。依我看，考题该落在丹道养身之上，出《灵药固本，方载大道》，借以规劝后辈稳扎根基。”
天机阁主抚须轻笑：“二位太过局限。仙途艰险，绝境无数，不如考《临阵破局，阵法为先》，磨砺弟子思辨与临场眼界。”
一时间，殿内众长老各持立场，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考实务、重技法、强学识；
有人主张考规制、守道心、正行止。
历年考题皆是如此，紧扣修行术法、宗门规矩、济世杀伐，千篇一律，稳妥规整，却也刻板守旧。
众人辩论半晌，始终未定统一答案，殿内嘈杂纷纭。
端坐主位的灵云宗掌门凌钰，静静听着众人争论，指尖轻扣玉座扶手，眉目清和，神色淡然。
他年少得道，心性通透，执掌灵云宗数百年，看遍一代代弟子起落浮沉。
待众人话音渐歇，大殿归于安静，凌钰才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殿外云海长空，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一语破局：“诸位长老所言，皆无错。”
“只是近来我观宗门弟子修行，多有偏颇。”
众人齐齐静声，拱手静待掌门示下。
凌钰眸光悠远，缓缓道来：“如今门下少年弟子，入门便学术法、练杀伐、攻境界。日日刷题、苦修、突破，一味往前追赶修为，奔波劳碌，步步求快。”
“可多数人行遍仙途，修术万千、年岁渐长，却从未静下心问过自己一句——为何踏仙路，为何弃凡身，为何不惧万难、执意修行。”
“人人跟风修道，人人执着变强。可若失了本心，道从何来？”
殿内诸位长老闻言皆是一怔，默然沉思。
凌钰目光澄澈，落定在案空白策题库之上，轻声定论：“术法是皮，根基是骨，本心，才是道之魂。”
“不必再考阵法符箓、不必再论丹术杀伐。”
“本届周考压轴策论，便以——【修仙的初心应该是为了什么】为题。”
一语落定，敲定整场考题。
他望着窗外澄澈云天，似有感而发，温声感慨：“现下的孩子，太急、太躁、太盲目。”
“只顾埋头赶路，却忘了为何出发。”
“便借这一题，让所有弟子停一停、想一想。不问术法高低，不论境界深浅，只问本心所向，道心所归。”
众长老纷纷颔首，心中豁然开朗。
以往考题考的是“会不会修行”，而这一题，考的是“为何修行”。
前者可勤学苦练、死记硬背得来，后者却只源于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经历、执念、温柔与初心。
无人能敷衍照搬，无人能典籍抄录。
字字需走心，句句皆真心。
谁真谁假，谁浮谁诚，一纸策论，立见分晓。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诸峰长老激烈辩论、掌门特意革新的本心考题，最后，竟偏偏成全了整场考试最偏科、最厌学、最不会刷题的白芷。
也唯有她，在满场弟子茫然空洞、套话连篇的答卷里，写下了最滚烫、最真切、最独一无二的修仙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