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淋雨(二)

离别终至。

江府门前车马齐备,江母、江伯父、江婶皆立在阶前,本欲亲自送二人出城,尽最后一份心意。

白芷轻轻摆手,婉言谢绝了所有人的相送。

“山路艰险,路途遥远,不必再相送了。”

俗世牵绊已然尽数了结,恩情已诺、旧诺已解,再多送别,反倒徒增怅然。

江母望着她眼底坦然洒脱的模样,心知她心归仙山,再也留不住,只得轻轻颔首,眼底盛满温柔的牵挂,轻声叮嘱:“路上小心,在外好好修行,照顾好自己。汴京永远是你的退路,想家了就回来。”

白芷郑重颔首,心头暖意沉沉。

至此,转身,挥手,彻底辞别汴京江府。

两人并肩踏出朱红府门,一步步远离那座盛满年少旧梦、温柔遗憾的深宅大院。

清晨的汴京,褪去了拂晓的静谧。

沿街长街缓缓苏醒,天光清亮温柔,街边摊铺次第开张、支起木架、摆上货品。早点摊热气袅袅升腾,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滚滚铺展,热闹又安稳。

青石板路干净微凉,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市井鲜活,烟火扑面。

两人不急不缓,并肩缓步走着,步伐闲散从容,没有半分归山的急迫。

一路沉默许久,宁寒清偏头看她。

少女眉眼松弛,一路静静看着街边烟火,眼底淡淡笑意,全然没有往日急着赶路、急着练剑的模样。

他微微疑惑,轻声开口:“为什么不御剑?”

以他们的修为,御剑凌空,片刻便可飞出汴京百里之外,省时省力,从无需徒步赶路。

白芷脚步微顿,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故作的随意,扬声回他:“我想慢慢逛回去,不行吗?”

她心底悄悄暗自心虚。

行,当然行。

只是她根本不敢御剑。

上次被剑带着凌空飞驰,高空罡风凛冽、云海翻涌、脚下万丈虚空的惊险画面,至今历历在目,吓得她心跳狂飙、头皮发麻。

她可不会傻乎乎坦白自己修为不够、控剑不稳、恐高怕摔,只能嘴硬装成是自己想散步、想赏人间烟火。

宁寒清眸光淡淡扫过她一瞬即逝的心虚小眼神,眼底微光轻闪。

他如何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

少年垂眸,唇角压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顺从应声:

“行。”

汴京长街烟火喧嚣,人来人往的热闹衬得并肩而行的两人格外松弛。

白芷为了驱散刚离别江府的淡淡怅然,也不想两人一路沉默尴尬,便东看看西瞧瞧,主动开启话匣子,没话找话地唠着。

她指着街边摆满糖糕的小摊,叽叽喳喳开口:“你看那家糕点,看着超好吃,汴京的特色小吃果然比宗门的素斋丰富多了。”

宁寒清目视前方,淡淡应声:“嗯。”

白芷不死心,又指着路过的饰品小铺,继续搭话:“没想到凡间的小首饰做得这么精致,花样比仙门的玉佩好看多了,性价比超高的。”

宁寒清脚步未停,语气平平:“是。”

白芷:“……”

她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强行找下一个话题:“说起来,这次在江府待了两天,总算把所有旧事都了结了,心里轻松好多。”

预想中的安慰、附和什么都没有,少年依旧惜字如金,冷淡淡一个字:“嗯。”

一路走,一路聊。

她兴致勃勃开启十个话题,他就能用十个单字精准终结。

无论她说美食、说风景、说趣事、说心事,宁寒清的回答永远逃不开“嗯”“好”两个字,简洁利落,毫无波澜,完美拿捏了句句冷场的精髓。

几番下来,白芷所有的热情彻底被磨没了,心底的小火苗突突直冒。

她猛地停下脚步,侧过身瞪着身旁一脸淡然、仿佛万事与己无关的宁寒清,眉眼皱成一团,气急败坏地开口:“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长街人潮涌动,周遭人声喧闹,少女气鼓鼓的质问格外清亮。

宁寒清闻言,缓缓垂眸看向她,墨色眼眸澄澈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老老实实、一本正经地回答:“不太会。”

“什么叫不太会。”

“就是不会。”

直白又诚恳,毫无辩解,毫无敷衍,偏偏最气人。

白芷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噎得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原地心梗,咬牙切齿道:“那你别说了!闭嘴!”

宁寒清眉眼未变,乖乖点头,轻吐出一字:“哦。”

干净利落,再次精准终结所有对话。

白芷站在原地,看着他依旧从容淡漠、仿佛刚才全程冷场的人不是他的模样,只觉得离谱又好笑。

她心里疯狂吐槽:这人是真的有点毛病!

平时在宗门练剑、上课、处理琐事都好好的,沉稳靠谱、清冷靠谱,半点看不出沉默寡言到极致的问题。

偏偏私下闲聊相处,简直是话题杀手天花板。

她一路绞尽脑汁没话找话,费尽心机找各种闲聊的碎碎小事,不过是不想两人一路赶路太过沉闷尴尬。结果这位倒好,金口难开,一字一句往外蹦,字字精准堵死所有聊天通道,把她所有的分享欲、表达欲,怼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白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无语。

行。

不聊了,彻底不聊了。

谁爱跟木头聊天谁聊,她摆烂了。

白芷扭头转身,赌气似的大步往前走,不再主动搭一句话,自顾自看着街边热闹的摊铺,假装身边没有这位“沉默寡言聊天终结者”。

身侧,宁寒清看着她气鼓鼓赌气、背影都写满不满的模样,长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依旧安静抬步,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沉默陪着她,走过满城烟火长街。

白芷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脚步飞快,把“懒得理你”四个大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身旁的宁寒清不插话、不搭话、不辩解,乖乖跟着她的步调,像个沉默又尽职的小尾巴。

整条长街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糕的甜气扑面而来。街边孩童追跑打闹,烟火腾腾,唯独他们这一处安静得离谱。

又往前走了几步,路过一处热气腾腾的糖糕小摊,油香清甜,刚出锅的金润糖糕叠得满满当当,外皮酥脆,冒着暖白的热气。

可宁寒清脚步微顿。

白芷走出去两步,发现身侧少了人影,疑惑回头,就见少年停在摊铺前。

摊主热情吆喝:“公子要点什么?桂花糖糕、豆沙酥饼,都是刚出锅的!”

宁寒清垂眸看着筐里金灿灿的糖糕,语调依旧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只极简吐字:“两块。”

他付了灵石,指尖拎起油纸包。

全程话少得可怜,却利落干脆。

片刻后,他抬步追上走远的白芷。

少女正目视前方、故作高冷,一副余气未消的模样。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油纸包,轻轻递到了她的眼前。

热气透过薄纸,暖融融的。

白芷脚步一顿,微微侧目。

宁寒清目光直视前路,耳根却悄悄泛着浅淡的红,语气依旧清淡,比平时软了半分,主动凑解释:“你方才,多看了两眼。”

白芷怔住。

她没想到,这人闷不吭声,居然偷偷记着她随口的一句话。

她气还没完全消,别扭地抿唇:“你不是不会说话吗?”

宁寒清垂眸,看着手里的糖糕,难得老实坦白:“不太会。”

“但可以学。”

他真的很不会哄人。

不懂甜言蜜语,不会花式道歉,不知道怎么化解尴尬,这辈子学的都是剑道心法、静心守道,从来没学过怎么哄一个赌气的小姑娘。

他唯一会的,就是默默记住她的喜好,悄悄顺着她,笨拙又直白地讨好。

白芷看着那袋冒着热气、香气四溢的糖糕,心里那股被冷场气出来的火,瞬间消了大半。

嘴上依旧傲娇:“算你识相。”

她伸手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温热,心头也跟着暖起来。

拆开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酥香软糯,凡间的烟火甜意瞬间漫满舌尖。

她吃东西的时候微微鼓腮,眉眼慢慢舒展,方才的冷硬赌气全然不见了。

宁寒清余光悄悄落在她脸上,见她眼底终于漾开细碎笑意,紧张的心弦悄然松开。

他依旧话少,却不再彻底冷场。

沉默片刻,他很认真地、一字一句慢声道:“我以后,会多说。”

白芷抬眼看他。

少年眉目端正,眼神干净又认真,是真的在改,真的在学着配合她的碎碎念。

白芷忍不住笑了,故意逗他:“现在知道要多说话了?刚才是谁只会嗯、好、哦?”

宁寒清耳根更红,不反驳,不狡辩,淡淡认栽:“我笨。”

简单两个字,坦然又乖巧。

白芷彻底没脾气了。

行吧。

话少归话少,冷场归冷场。

少女咬着甜甜的糖糕,脚步慢了下来,主动放缓步调,与他并肩同行。

“算了,原谅你了。”

“下次还敢全程单字敷衍我,我们就绝交。”

宁寒清轻轻颔首,认真应下:“好。”

辞别汴京烟火,两人一路缓步出城,弃了繁华长街,踏上通往灵云宗的山间古道。

青石山路蜿蜒曲折,隐入层层叠叠的青山林海,四下草木葱茏,山风清爽,褪去了俗世的喧嚣,只剩山野的静谧悠远。白芷彻底卸下了江府旧事的怅然,嘴里依旧闲不住,一路碎碎念吐槽赶路辛苦,吐槽宗门课业严苛,身旁的宁寒清依旧话少,却不再是全程单字敷衍,偶尔会低低应一句,笨拙配合她的闲聊,一路氛围松弛又轻快。

二人慢悠悠登山,本以为天公作美,能安稳返程。

谁料方才还澄澈透亮的天色,转瞬之间骤然暗沉下来。

黑压压的乌云层层堆叠,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巅之上,遮天蔽日,闷得林间光线瞬间昏暗。山间风势陡然变大,卷着草木凉意扑面而来,空气潮湿闷热,裹挟着暴雨将至的窒息感,是实打实的山雨欲来之势。

白芷抬头望着头顶密布的乌云,瞬间满脸无语。

还真被月音说中了!

此前月音闲来测算天气,笃定前三日晴空万里无雨,偏偏第四日必有山雨过境。她当时还半信半疑,如今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话音未落,零星的细雨点点坠落,轻飘飘落在脸颊、衣襟,微凉细碎。

不过瞬息,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变势,密密麻麻的雨线横扫山林,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织成一片茫茫雨幕。雨水冲刷着青石山路,打湿漫山草木,山间雾气翻涌,顷刻间将整条古道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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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