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替江蓠掖好被角,嘱咐他好好静养、按时服药,这才轻轻转身,抬手推开卧房木门。
吱呀一声。
门外廊下清风穿拂,竹影摇晃,满目清幽。
宁寒清果然没走。
他一身墨衣靠在廊边,身姿笔直,看似淡然望着院外假山池水,仿佛只是安分等候、全然无心偷听。可他余光死死锁着房门的小动作,早就出卖了他。
方才屋内两人坦诚解婚、再无牵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可少年素来清冷傲娇,偏要端着一副淡定模样,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白芷刚踏出房门,还未站稳。
他便率先侧过头,眸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平淡淡,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佯装随口一问:“你们说了什么?”
白芷一眼看穿他那点小心思,故意不拆穿,淡淡回他:“你不是听到了吗?”
宁寒清身形微僵,面不改色地硬撑到底,一本正经装无辜:“我没有偷听。”
他身姿端正、语气坦荡,俨然一副正人君子、恪守礼数的模样,仿佛方才贴在门外静静听完全程的人根本不是他。
白芷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心里偷笑不止。
行,不承认是吧。
那她就好好气一气他。
白芷故作沉吟,拖长语调,语气慢悠悠的:“这样啊……那我跟你说说好了。”
她微微歪头,眼底坏意藏得严实,一本正经瞎编:“我刚刚仔细想了想,婚约的事,容我再考虑一下。”
这话一出——
宁寒清周身平稳的气息,似是瞬间咔嚓一声,彻底崩了。
方才还淡然的眼眸,眸光一瞬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她。
不等他开口,白芷收了漫不经心的笑,继续火上浇油:“毕竟江蓠长得温雅好看,品性温柔干净,待人又极好,半点毛病没有。”
“而且江府紧邻皇城、家底雄厚,富贵安稳,俗世顶配归宿。”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语气斟酌,故意气他:“仔细算算,确实不是不能考虑。留在汴京当世家少夫人,不用天天早起练剑、不用被人盯着课业,多清闲自在。”
这话句句戳在宁寒清的软肋上。
白芷越说越顺口,脑子里顺势想起灵云宗这些日子的“悲惨修行日常”:天天早起晨练、日日被监督练剑、偷懒被抓包、犯错要加练。
对比汴京躺平富贵生活,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干脆顺势叹气,故意一脸惋惜:“说真的,回灵云宗太累了,天天被人管着,半点自由没有。我仔细想想,留在江府好像更划算。”
字字诛心,句句扎肺。
廊下空气瞬间凝固。
宁寒清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眉眼彻底覆上一层薄霜,连周身浅浅萦绕的赤火灵力都变得闷闷沉沉。
他死死看着她,薄唇微抿,清冷的声音微微沉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认真的?”
那语气,又酸又委屈,还带着点岌岌可危的试探。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她一句话彻底拿捏破防。
白芷憋笑憋得肩膀微颤,面上依旧装得一本正经,继续逗他:“当然认真,人生在世,趋利避害,我为什么放着富贵清闲不享,回去天天受苦练剑?”
白芷绝得这人真是,明明已经听到了,被她这么这么一说,还是会被气到。
宁寒清沉默了。
他静静望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清冷孤傲的少年气尽数褪去,只剩满满的憋屈。
他低声开口,固执又认真:
“不行。”
“不准考虑。”
白芷看着他瞬间冷下来的眉眼,憋着满心笑意,故意挑眉追问:“为什么不行?江府有钱有闲,江蓠温柔体贴,我留下来享清福不好吗?”
她眼底的狡黠快要藏不住,偏偏面上装得无比认真,直直望着眼前别扭的少年,存心逗到底。
宁寒清被她问得语塞,眉头死死蹙着,墨色眼眸覆着一层浅浅的委屈,周身气压低得离谱,连廊间拂过的清风都跟着凝滞下来。
他素来寡言清冷,不懂什么甜言蜜语,不会花式挽留,所有的情绪都直白摆在眼底、藏在语气里。
僵持半晌,他只固执地重复:“不行就是不行。”
短短五个字,带着少年不讲道理的执拗,酸气快要漫出整个庭院。
白芷见他这副又委屈又较真、明明吃醋吃到极致还嘴硬的模样,只觉得愈发好玩,故意步步紧逼:“总得有个理由吧?凭什么我不能考虑?”
宁寒清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耳尖红得彻底,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笨拙与柔软。他抬眸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落寞与依赖,轻声坦白:
“你是我在灵云宗唯一一个朋友,你走了,就没人理我了。”
这句话又轻又软,完全卸下了他所有的高傲和别扭。
他常年心性孤冷,自幼修剑悟道,不近人情、不喜喧闹,师门弟子大多敬他畏他,从无人真心伴他嬉闹、陪他修行。
唯独白芷,会跟他拌嘴、会偷懒耍赖、、会毫无顾忌地靠近他,是他枯燥清冷修行岁月里,唯一的热闹,唯一的暖意,唯一的牵绊。
若是她留在汴京,再也不回灵云宗……他便又变回孤身一人。
白芷脸上故意装出来的认真瞬间绷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场,憋了半天的笑意彻底炸开。
她再也不逗他,快步上前凑近他,仰头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清冷眉眼,伸手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笑意明媚:“傻子,骗你的。”
“我怎么可能留下来。”
宁寒清一怔,沉沉的眼眸瞬间抬起来,茫然又错愕地看着她,眼底的委屈还没散尽,就亮起一点微光。
白芷收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温柔又笃定,认认真真哄着这个少年:
“婚约我早就彻彻底底解开了,我和江蓠只是兄妹旧情,半分儿女情长都没有。”
“再说了,汴京再富贵安稳,没有灵云宗的清风,没有我要修的仙道雷法,更没有偷懒摸鱼,有什么意思?”
她故意学着他方才的语气,俏皮又真诚:“比起留在江府享清福,我可更不想回去之后,我的专属监工、唯一的修行伙伴,没人陪、没人理。”
方才所有的玩笑试探,不过是想看他为自己在意的小模样。
宁寒清瞬间明白自己被耍了。
少年耳尖通红,眉眼间的委屈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窘迫、淡淡的羞赧。他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又气又无奈,轻轻抿了抿唇:“你故意的。”
“谁让某人嘴硬,偷听还不承认。”白芷挑眉反击,很是得意。
廊下微风轻柔,吹动两人的衣袂轻轻相贴。
潜藏在经脉里的双生花灵力悄然温柔共鸣,细碎的雷火灵力缠绕相融,轻轻熨平了少年所有的酸涩与不安。
宁寒清看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心头所有的郁结彻底消散,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纵容。
他轻声开口,认真又执拗:
“往后,不准再开玩笑。”
“嗯,不乱开玩笑了。”白芷乖乖应声,顺势凑近半步,笑意甜甜。
俗世旧诺尽数清零,世间万般繁华再好,都不及朝夕相伴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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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落汴京,皇城晚霞褪尽,满城亮起万家灯火。
江府庭院悬挂的琉璃盏次第亮起,暖黄灯光穿过雕花木廊,落得一地温柔碎影。晚风拂过院中小竹,带着初秋微凉,吹散白日残留的药香,余下满庭清雅烟火气。
江家特意备了接风晚宴。
厅堂布置雅致大气,长桌上荤素精致排布,皆是汴京特色珍馐,菜式清淡温补,既贴合世家礼数,也顾及江蓠体弱忌口,处处透着细致妥帖。
江父一身端正常服,面容温和儒雅,端坐主位,眉眼间满是久见晚辈的欣慰。江母笑意盈盈,目光落在白芷身上,温柔得几乎挪不开眼。
为方便江蓠静养,府中特意将晚宴席设在清芜院外的偏厅,离他寝屋极近,通风安静,不至于喧闹扰人。江蓠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浅白衣袍,由侍女轻扶着落座,虽依旧面色苍白,却精神好了许多,眉眼温顺安然。
众人依次落座,晚宴氛围温柔融洽,没有豪门客套的拘谨,只有家人团聚般的安稳暖意。
江父率先举杯,语气温和:“数月未见,白芷出落得气度不凡,仙门修行有成,我与你江母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此番归家,就当自在做客,无需拘束。”
白芷端起茶杯代酒,恭敬回礼:“多谢江伯父、江母多年照拂,白芷铭记在心。”
江母絮絮问着灵云宗的日常,问她修行苦不苦、饭食可还习惯、有没有受委屈。语气细碎温柔,像真正疼惜晚辈的长辈。
白芷一一应答。
一旁的宁寒清端坐席间,举止端方有礼,沉默却不冷漠。有人问话便得体应答,无人搭话便安静落座,分寸极好,气质出尘,让江家夫妇暗自点头赞许。
江蓠安静坐在席侧,浅浅用着温补的膳食,偶尔抬眸看向说笑的几人。他偶尔轻声搭一两句话,语气温软,落落大方,再无半分牵绊拘谨。
他看着鲜活明媚的白芷,看着那个始终默默跟在她身侧、清冷寡言却满眼是她的宁寒清,心底只剩坦然与祝福。
本该如此。
他体弱命薄,困于俗世病榻,本就给不了任何人前路与归途。放手、成全,是最好的结局。
席间吃到一半,江母忽然笑着开口,语气坦荡温柔,彻底掀过旧事:“当年一纸孩童婚约,不过是白弥夫人当年求一份安稳庇护。如今白芷仙途坦荡,各有前路,我与你伯父、还有蓠儿,皆是心甘情愿作罢。”
“往后,你便是我们江府的闺女,常来常往,俗世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你的家。”
白芷轻轻点头:“谢谢伯母。”
晚风穿堂,灯火摇曳。
席间欢声笑语温柔绵长,江伯父闲谈汴京趣事,江母叮嘱白芷日后常归府小住,江蓠安静听着,偶尔浅浅一笑。
满座融洽。
待晚宴过半,夜色渐深,江蓠身子不耐久坐,微微倦乏。
白芷见状主动起身:“我送公子回屋静养吧。”
宁寒清也随之起身,默默跟在她身侧。
江母看着两人一前一后、默契相随的背影,笑着对江伯父轻声感慨:“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江父颔首浅笑:“缘分天定,风月自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