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提着行李、簇拥着白芷抵达双生阁时,庭院清风寂寂,竹影轻摇,整座小楼干干净净,早已被收拾得妥妥帖帖。
白芷抬手,一脚干脆利落踹开双生阁的木门。
哐当一声轻响,院门大开。
视线抬升,二楼雕花回廊之上,一道墨色身影静静立在廊间。
宁寒清长发高束,墨色劲装利落贴身,他居高临下垂眸望来,目光淡淡扫过白芷,以及她身后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帮忙搬运行李的师兄师姐,神情平静。
“来晚了。”
他漫不经心落下一句:“好房间,是我的。”
白芷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向二楼两间卧房,瞬间一眼分清优劣。
右侧南屋采光绝佳,推开窗就是漫山云海,朝露晚风,日出霞光尽数揽入怀中,是整座双生阁视野最好的房间。
左侧北屋截然相反,背阳阴冷,窗外紧挨着幽深后山竹林,整日阴凉蔽日,静得有些阴森冷清,半点灵气都不足。
凭什么好事全归他?
白芷当场火气上涌,抬手沉甸甸的乾坤袋直接摔在庭院青石地面上,袋口微敞,露出一角符箓丹瓶。
“凭什么你先挑?”她仰头瞪着廊上的人,愤愤不平。
宁寒清垂眸看着炸毛的小姑娘,语气平淡无波,理由充分得让人无法反驳:“凭我辰时初刻便抵达此处,整理完毕。”
他微微转身,衣袂轻扬:“而你,辰时三刻才到。”
“我那是被师姐们拽着收拾行李、塞东西耽误了!根本不是我故意来晚!”白芷辩解,半点不服气。
“借口。”
两个字,轻飘飘堵得她哑口无言。
“你——”
身侧的朝蓝连忙伸手拉住冲动上前的白芷,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劝阻:“师妹冷静点!别忘了你们双生花绑定的事,距离太远会灵力反噬、经脉紊乱,就隔一墙而已,别闹别扭……”
“我知道!”
白芷一把甩开他的手,压根压不下心底的憋屈,蹬蹬蹬大步冲上楼梯,声线清亮,带着十足的气势:“宁寒清!你出来!把朝南的房间让给我!”
回应她的,是“砰”的一声紧闭房门的巨响。
木门合拢,隔绝了里外视线,也堵死了她的去路。
白芷当场僵在门口,怒气直冲头顶,指尖灵力微动,细碎的雷光隐隐在指尖跳跃,抬手就要引雷劈门。
身后的颜羽吓得快步上前,死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拼命劝阻:“使不得!使不得啊师妹!这双生阁是宗门专为你们二人所建,是你们往后的共同住处、共同财产!劈坏了还要自己修!”
共同财产。
这四个字落在白芷耳中,更让她憋得胸口发闷。
她盯着眼前紧闭的木门,心里把门内那个腹黑冷淡的某人,默默凌迟了一百遍。
识海里,溯源懒洋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要不,本尊帮你直接烧穿这扇木门?省事又解气。】
【不用!】白芷拒绝道,【我要用文明的方式解决争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身火气,抬手从乾坤袋里摸出四师兄昀煜塞给她的那张假死符。
指尖一贴,黄符稳稳按在自己脑门正中。
下一秒,白芷直挺挺地栽倒在宁寒清的房门口,四平八稳躺着,声音拖得悠长又凄惨,演技拉满:
“啊——我死了——”
“被宁寒清气死的——”
“抢不到朝南的房间,我死不瞑目——”
站在楼梯口的三位师兄师姐:“……”
三人集体沉默,当场看呆,从未见过这般耍赖胡闹的师妹。
紧闭的房门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三秒后,宁寒清清冷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出,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你在干什么?”
白芷躺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纹丝不动,理直气壮:“碰瓷。”
“除非你主动换房间,不然我今天就躺在这里不走了。”
“随你。”
屋内人语气毫无波澜,半点不受她威胁。
白芷:“……”
【哈哈哈!】溯源在识海里笑得翻天覆地,差点笑崩气息,【这就是你说的文明方式?白芷,你可真有本事!】
【闭嘴!】白芷恼羞成怒,暗自呵斥。
一旁的大师兄实在看不下去这场好笑的拉扯,上前伸手直接把躺地耍赖的白芷拎了起来,无奈劝道:“师妹听话,北屋也不差,安静清幽,我待会帮你布一座高阶聚灵阵,灵力流转一样旺盛,不耽误修行。”
“我不要!”
白芷一把挣开他的手,斗志昂扬:“宁寒清!出来!我们单挑!谁赢谁住南屋!”
话音落下的瞬间,紧闭的房门应声而开。
宁寒清一袭墨衣,怀抱长剑立在门口,微微垂眸俯视着她。
“你确定?”
他嗓音淡淡的,带着一丝纵容的试探。
白芷看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常年练剑的沉稳气场,脑子瞬间清醒半分,下意识后退半步,秒改策略:“……我确定用智慧的方式解决。”
她仰着下巴,底气十足:“猜拳!三局两胜!公平公正!”
“幼稚。”宁寒清淡淡评价。
“你不敢?”白芷激将他。
他静静盯着她澄澈又倔强的眼眸看了两秒,终是抬眸,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来。”
石头剪刀布,即刻开局。
第一局,白芷出布,宁寒清出石头。
白芷胜。
第二局,白芷出剪刀,宁寒清出布。
又是白芷胜。
“耶!”
白芷瞬间蹦起来,眉眼弯弯,满脸雀跃,伸手就要房钥:“我赢两局了!南屋归我!”
宁寒清缓缓收回手,神色毫无波澜:“三局两胜,规矩是你定的。最后一局,未分胜负。”
白芷一噎,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人在暗中套路自己,可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来就来!”
第三局定输赢。
白芷屏息凝神,果断出了石头。
视线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怔住。
宁寒清出的,是剪刀。
这没有意义的一局,除了让她,她想不出其他。
“你故意的?”
宁寒清神色坦然,淡淡丢下三个字:“手滑。”
说完便转身迈步走向楼梯,背影挺拔从容,语气清淡随意:“北屋就北屋,清静避光,无人打扰,更适合打坐练剑。”
白芷捏着温热的南屋钥匙,站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空,悄悄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虚软。
她赢了最好的房间,赢了赌约。
可怎么看,都像是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刻意让着她。
可恶,好人又让他当了。
-
夜幕沉沉,山风穿林,整座双生阁沉入静谧夜色。
月色如水,静静铺洒在青瓦飞檐上,院落里竹影婆娑,只剩晚风簌簌的轻响。
白芷盘坐在南屋床榻上,闭目调息,正潜心稳固刚踏入金丹初期的修为境界。屋内灵气温顺流转,起初一切安稳如常。
可就在子夜时分,昼夜阴阳交替的刹那——
丹田深处,蛰伏的紫电灵力骤然失控!
原本温顺内敛的雷霆灵息猛地躁动翻腾,像被远方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牵引,挣脱经脉桎梏,不受控制地尽数往同一个方向疯涌、拉扯!
气流乱窜,经脉发麻,浑身灵力逆流翻涌,带着一股诡异的吸附感。
方向清清楚楚——北屋,宁寒清的方向。
“怎么回事?”
白芷豁然睁眼,眼底雷光一闪,心头骤惊。
浑身灵力颠三倒四逆流乱窜,丹田阵阵发空、酸胀发虚,像是体内一半的灵息都要被隔空抽离,紊乱得让人坐立难安。
识海里,溯源懒洋洋的声音慢悠悠响起,裹着十足的幸灾乐祸:【双生花绑定的固定共鸣,子时阴阳交汇,雷火本源会自动呼应纠缠。】
【你们俩住得太近,三丈之内,共鸣反应只会更强。】
白芷又气又慌,急声质问:【你怎么不早特意告诉我会这样?!】
【本尊早说了啊。】溯源阴阳怪气笑着,【半夜灵力会缠到一起,是你自己不当回事、左耳进右耳出。】
白芷没空跟他拌嘴,浑身灵力躁动得愈发厉害,经脉酸胀得几乎撑不住。她猛地起身,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冲出南屋房门。
月光铺满二楼回廊,晚风微凉。
对面北屋的房门也应声推开。
宁寒清立在门口,墨色中衣被自身溢出的赤红火光轻轻拂动。他脸色算不上好看,眉心微蹙,周身滚烫的火焰灵力肆意乱窜、不受克制,显然也正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灵力共鸣折腾得焦灼难安。
他率先开口,嗓音比平日微哑几分,带着一丝压制紊乱后的低涩:“你……也感觉到了?”
“灵力一直在往你那边跑!”白芷扶着冰凉的木质廊柱,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满是无奈与慌乱,“丹田都快被抽空了,现在怎么办?”
宁寒清抬步,朝她的方向轻轻走来:“靠近。”
“什么?”白芷一愣。
“双生花认主的箴言你我都听过。”
他再往前踏出一步,咫尺距离间,溢出的赤红火焰与她周身流转的紫电骤然相撞,噼啪细碎的灵响在夜风里轻轻炸开,相融又纠缠。
“灵力共鸣紊乱时,距离越近,两极制衡越强,反而越稳定。距离越远,反噬越烈。”
白芷似懂非懂,听话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刹那间,体内疯狂逆流的紫电骤然平缓大半,躁动不安的经脉瞬间舒展,那种被隔空拉扯、抽空灵力的酸胀感弱了许多。
果然有用。
“再近。”宁寒清低声道。
白芷又往前挪步。
紊乱的雷火灵息愈发温顺,在两人之间温柔流转、彼此制衡。
“再……”
“不能再近了!”
白芷猛地停住,慌忙后退半步,后背直接抵上微凉的雕花廊柱,退无可退。
此刻两人相隔堪堪一臂距离,呼吸可闻,身影被月光交叠相融,近得过分暧昧。她心慌地别开眼:“这、这样就够稳了吧?!”
宁寒清停下脚步。
他垂眸静静看着身前慌乱局促的少女。
皎洁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睫毛垂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掩去眼底大半情绪。
他呼吸微乱,显然也在极力压制体内翻涌的火灵,可一双漆黑眼眸依旧沉静如深潭,清晰映着她慌张无措的眉眼,隐晦难辨。
“……就这样。”
他压低声音,气息轻缓:“站一炷香,等子时过去,共鸣自然平息。”
“哦……”
白芷应声,心口砰砰轻跳,只能定定站在原地。
二人面对面静静伫立,一臂之隔,不远不近。
紫色雷息、赤色火芒在两人之间缓缓交织缠绕,凝成一层薄薄的紫赤色光晕,温柔流转、相生相济,将两人的灵力、气息、宿命悄然牵连。
夜风轻轻拂过衣袂,卷起细碎的灵响,静谧又缱绻。
远处山道上传来巡夜弟子渐近的脚步声、低语声,清晰入耳。
白芷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细微的动静都不敢再有。
周遭只剩风声、灵息流转声,和两人悄然相融的浅浅呼吸。
寂静里,宁寒清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默:“白芷。”
“嗯?”她抬眸看他。
不得不承认,宁寒清好看是好看,就是说话不讨人喜。
“你白天……”他微微顿了顿,语气轻得近乎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为什么装死碰瓷?”
白芷愣住,有点手足无措:“啊?”
“朝南的房间。”他视线微垂,语气清淡平和,“你其实……没那么执着想要吧?”
他看得出来,她向来怕麻烦、随性通透,从来不会为一间屋子这般耍赖胡闹。
白芷怔在原地。
识海里,溯源立刻煽风点火,笑得恶劣:【说啊!老实说,你就是想看他让着你、纵容你!】
【闭嘴!】白芷暗自咬牙呵斥。
她扬起下巴,强行压下心底的微妙情绪,理直气壮硬嘴到底:“我就是很想要!”
“朝南房间采光最好,早上能看云海日出,露台宽敞,我还能摆花盆种花、晒丹药,哪里不好了?”
宁寒清静静听着,轻轻应了一声:“嗯。”
“而且本来就是你不讲规矩先挑房!”白芷越说越底气十足,故意带上几分恶狠狠的腔调,“我想抢回来很正常,是你小气先行一步!行了吧!”
他依旧只是淡淡应声:“嗯。”
白芷被他两声平淡的“嗯”怼得莫名憋屈,瞪他一眼:“你一直‘嗯’什么?!”
宁寒清闻言,缓缓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她灵动的眉眼间。
“没什么。”
他斟酌片刻,真诚又认真:“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更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