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羿陨之地(一)

那扇久闭的木门内里不见廊舍庭台,唯见一道通天巨门矗立眼前。

门极高、极高。

仰头望之不见其顶,不似人间土木所筑,并非扎根尘土,反倒像自九重苍天垂落而下的一页天扉,横亘在虚无白雾之间,巍峨肃穆,压得人呼吸微滞。

门楣之上悬一块古匾,木质沉旧,金漆褪尽,剩淡淡残辉覆字。

三字笔意苍古,落尽岁月锋芒——藏书阁。

字迹是晒旧褪色的金,昏蒙浅淡,一如方才檐角灯笼的残黄,是被万古光阴反复晾晒、慢慢褪温的旧色,像封存老照片里早已远去、再也抓不住的盛夏。

他抬步上前,轻推山门。

门轴碾转,寂然无声,无半分寻常木器的吱呀响动,仿佛此门本就不属于人间,不沾尘世烟火。

门后无殿宇、无层楼、无万卷陈列的书案木格。

只有一片无垠的白。

不是落雪皑皑的寒白,不是素纸干净的净白。

是空无一物的白,是万象未启、因果未生、世事未曾发生的空白。

这片白漫无边际,吞没前后左右、吞没时间流转,可他立身其间,步履安稳,身形不浮不晃,脚下似有无形玉阶承托,稳稳托住入梦之人的神魂。

茫茫白雾最深处,空空悬着一物。

全书唯一,仅此一本。

浮于虚无之间,无绳系挂、无台承托、无风托举,孤零零悬停着,像天地垂落、将坠未坠的一滴青露,摇摇欲坠,却万古不落。

书名二字,浅浅映在虚无光影里——《借命》。

书的封皮是极浅极淡的青,素净到极致,无纹无绣、无印无题,干干净净,干净得近乎苍凉,近乎残忍。

他缓步走近。

人未及书,书已先动。

轻轻一转,书页正对他,似候君已久,候过万载洪荒。

不知沉寂多少岁月,久到书页自行缓缓翻动。

哗啦——哗啦——

声沉且缓,不是人间翻书的利落脆响,是极远、极深、极幽寂的地底天声,似有一位无形之人,立于岁月尽头,以万古为朝夕,正慢慢翻读这一本写尽众生劫数、永远读不完的命书。

首页落定,唯剩一行褪金古字,拓自上古岁月,沉凝宿命。

前言:四劫同生,天命所归,不死不休。

宁寒清悬在半空的指尖轻轻一颤。

四劫齐聚,四人命途,皆困天道劫火,皆缚乱世棋局。

心湖无波,指尖却先发凉,一种冥冥之中的既定宿命,沉沉压落神魂。

书页无风自翻,一页、两页、三页,飞速掠过虚无。

每一页,只镌一句七言谶诗,一句一人命,一字一关劫。

第一句落目:

“借火难温身是客,还君一剑作寒清。”

字句寒凉,孤寂无依,写尽他宁寒清一生。

身如过客,命如寒火,燃尽自身温不得俗世安稳,终以一身清骨、一剑凛冽,替人承劫,为情赴孤。

再翻一页:

“借命人间天注定,温玉不敢误佳期。”

温玉谦和,心存仁善,身负济世之命,守诺守义,一生谨慎周全,从不敢负人、不敢误约,是周子衡一生写照。

指尖渐冷,凉意顺着指骨蔓延经脉,浸透神魂。

这些诗句陌生至极,却又似早已刻入神识深处。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却生生生出早已熟读千百遍的恍惚错觉。

书页再落:

“杀阵森森光不死,犹存一念护春晖。”

星轨大乱,杀阵临世,天机辗转,祸福难测。纵然乱世汹汹、劫火森森,依旧心存悲悯,执星算命,护尽人间春晖,是月音不移的道心。

最后一句谶语,缓缓铺展在青白书页之上,入心灼目:

“畏寂偏招九天雷,以身作烛照劫灰。”

怕孤、怕寂、怕人间别离,却偏偏身负天命、招尽天罚、揽尽惊雷。

孤身赴大荒,以身作烛、以命为火,燃己一身微光,照世间漫漫劫灰。

是她。

是白芷

宁寒清眼底漫起无边空茫。

细针细密,尽数扎入眼底灵台,不觉疼、不觉痛,只剩空空落落的荒芜。

空得他掌心发虚,握不住浮书,空得他身形轻晃,险些立不稳无形阶台。

漫天白雾寂然流转,全书终至末页。

终页无繁复偈文,无冗长宿命,只落落十三字,笔力最重、情根深种、天命最定:

“同年同月同日生,或同生,或共死。”

一语成谶,锁死两人命途。

他与她,生辰同契。

天道既定——

此生要么并肩同生,安稳度世;

要么劫难共赴,殊途同归。

白雾翻涌,青书微颤。

那本《借命》静静悬于虚无之中,书页缓缓合拢。

合卷刹那,整片空白天地间,隐隐飘来一缕极淡极熟悉的蓝衣衣香,轻轻拂过他梦境神魂。

无人声,无残影。

-

“别跟着了,我真护不住你。”

白芷倏地旋身,话音落时衣袂带起林间一阵小风,拂过脚边一团雪也似的白影。

她本是循着寂烬弓的灵引,千里迢迢离了灵云宗,直往大荒边界而去。

方才在密林深处解决了几头拦路的青鬃狼,弓上霜气还未散,刚提步要走,却猛地顿住——

腐叶层底下漏出几声细弱呜咽,像根风里晃悠、快扯断的棉线。

她蹲身拨开潮得发沉的落叶,就见狼尸腹下蜷着只小兽。通身银白绒毛被血污浸得透湿,缩成小小的一团才她两个巴掌大,左后腿被咬出的深洞里,血早凝作了暗褐的痂。那双圆眼睛盛着林间将尽的天光,像两丸浸了寒泉的黑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狗?”

小家伙竟挣着抬起头,湿凉的鼻尖怯生生蹭过她垂落的指尖,下一瞬却攒尽了全身力气,牙齿轻轻扣住了她的袖口。

白芷静了片刻,摸出怀里的伤药。药粉落上伤口时,小兽浑身猛地一颤,却咬着牙没漏出半声痛呼,只那双湿漉漉的眼,自始至终粘在她脸上。

她术法算不上顶尖,治这点外伤却还绰绰有余。

“松口。”她出声示意。

那团银白影子纹丝不动,反倒从喉咙里滚出声低低的呜咽,牙齿收得更紧。它拖着伤腿一点点往她脚边挪,直到温软的身子紧紧贴上她的鞋面,才肯松了牙尖,转而用软乎乎的小舌头衔住她垂落的衣角——像衔住了横在万丈深渊上的唯一一根绳。

白芷蹲下身与它平视,那双眼瞳里没有半分野性的凶戾,只剩一股笨笨的、掏心掏肺的全然信赖。她伸手本想将它拎到一旁,指尖刚触到那绒得发烫的软毛,动作却猛地顿住。

小家伙逮着空隙就往她掌心里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活像台年久失修的小风箱。

她阖眼缓了瞬。

此行身负师门重任,前路凶吉难测,便是她持着寂烬弓,也没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带上这么一只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崽子。

“我不能带你。”她站起身,“跟着我,死路一条。”

小兽仰着脑袋望她,像是听不懂,又像是听懂了也根本不在乎。她抬步走一步,它挪一步,笨拙得像团滚在落叶里的棉花。

白芷咬咬牙施展身法,青衣掠起一道残影,顷刻间便窜出数十丈。落地时身后没听见那道熟悉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

那团小小的银白影子被远远抛在身后,正从枯叶堆里费劲地往外拱,一身白毛沾满泥污碎叶,活像团被丢弃在泥里的脏雪。可瞥见她回头的瞬间,那两丸黑玉似的眼睛“唰”地亮了,竟不管不顾地往她方向撞过来。

白芷僵在原地,看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白,狼狈得不像话地往自己这边挪。夜风卷着林深处的寒气吹过来,竟裹着小兽身上淡淡的奶腥气,混着刚给它上过的草药香,软乎乎地撞在她心口。

她终究没狠下心转身,只等那团小影子扑到脚边,抬手一道淡金色护持术落在它绒毛上,灵光裹着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替它挡开周遭窜来的毒虫。

白芷叹了口气:“你走吧,我养不了你。”

小兽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黑亮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她没再多说,指尖轻轻蹭了蹭它的耳尖——若此去能平安归来,若这傻崽子还愿意等,便把它带回灵云宗又何妨。

这么想着,她握着寂烬弓的手紧了紧,终究是默许了那道小小的影子跟在身后。

暮色沉得比预想中更快,浓绿的树冠像只收拢的巨掌,吞尽了最后一缕残阳。四下里只剩夏虫的低鸣,还有风擦过阔叶时,沙沙的轻响。

白芷把寂烬弓挽在臂弯,冷冽的弓身泛着淡淡的银光,灵引的方向始终稳稳指着大荒最深处。她步子放得极稳,半分不敢耽搁——射日之源异动的消息像块千斤石压在肩头,天下灵门的劫数悬在所有人头顶,她本就不该有半分多余的牵绊。

身后那团银白小影子,它追着她的脚步。伤腿还没长好,每落一步身子都要晃一晃,却从没敢落下太远。

它乖得很,半句不吵,实在追不上了才溢出一声细得像蚊子叫的呜咽,能直接化进晚风里。

白芷的余光总忍不住往身后扫。方才那句“养不了你”是真心话,前面等着她的是吞人的凶煞异兽,是连前辈都要折损其中的上古禁制,还有藏在迷雾里摸不清脉络的天命劫数。

她攥着寂烬弓是去扛天下灾的,随时都可能身陷死局,哪里有余力护住这么一只连牙都没长齐的懵懂幼兽。

可方才它咬着她衣角、满眼毫无保留信赖的模样,总在心头打转。她施下的护持术能替它挡开寻常猛兽的利爪,隔去瘴气蛇虫的侵袭,却护不住它防人心的诡谲,更挡不住天命翻覆时,落下来的那道雷霆。

她终于还是停了脚步,侧过身垂眸看向脚边的小兽。

小家伙见她停下,立刻欢实地扑上来,拿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蹭她的靴面,黑亮的眼睛仰着,全世界里像只剩她一个身影。

白芷蹲下身,指尖轻轻挠了挠它耳后的软毛:“先说好,我不算正式收你。”

“等前头真遇上死局,我顾不上你的时候,这层护术撑不住了,你就自己找个洞躲起来,别再跟着我瞎闯。”

小兽哪里听得懂这些沉甸甸的话,只当她终于不赶自己走,拿鼻尖蹭她的掌心,细短的尾巴扫来扫去,扫得地面堆着的腐叶沙沙直响。

白芷解下腰间一方素色棉帕,三两下折成个软乎乎的小兜囊,小心将它兜进怀里,只露出颗圆滚滚的毛茸茸小脑袋。这样她提步疾行时,小崽子不必再拼着伤腿追赶,能少受好些罪。

她重新握紧寂烬弓,弓身隐隐透出点暖意,指向大荒深处的灵引,半分都没有偏移。

“走吧。”

她抬步踏进更沉的暮色里,蓝衣身影很快消融在密林的浓绿黑影中。帕兜里的小兽安安静静贴着她的腰,温热的小身子烘得衣料发暖,时不时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一下她露在外面的手腕。

白芷垂眸扫了眼怀里露出来的白绒毛,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

前路依旧漫漫,生死牌还悬在半空。只是从今往后,这趟原本孤身赴险的长夜,再也不是她一个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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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