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一刻,白芷大脑空白,一片嗡鸣。
双眼骤然一闭,她甚至已经提前感受到了脚趾抠地、原地去世的极致尴尬。
冤家路窄,莫过于此。
她白日满心愧疚、暗自收敛锋芒,再也不敢随意和宁寒清较劲作对,夜里误食幻毒、神志错乱,偏偏梦游去了宁寒清的院落!
这是什么离谱的宿命缘分!
可众人的爆笑爆料,远远没有结束。
颜羽见状,愈发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地接续爆料,字字句句精准戳中白芷的社死软肋:“你是不知道昨夜有多热闹。”
“我们后来打听得知,你半夜不睡觉,孤身一人摸去了剑峰弟子的院落,径直站在宁寒清的房门外,抬手叩门,中气十足地喊他起身。”
“你大着嗓子问他睡了没有,夜半扰民,气势汹汹,架势十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积攒满肚子怨气,半夜专程上门找他约架对决!”
白芷僵硬伫立,耳朵嗡嗡作响,只想原地消失。
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所有人酣然入梦。
唯独她,中了幻毒、神志迷离,气势汹汹堵在宁寒清的门口,半夜扰民约架。
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人抠出万丈地宫。
昀煜笑得直拍大腿,连连补全后续,笑得险些直不起腰:“宁寒清也是无辜得很!”
“他素来作息规整、夜半安歇,睡得安稳,被你突如其来的叩门声和喊话惊醒,当场懵了。他坐在床榻上愣了许久,仔细复盘近几日的所有交集,反复思索自己最近到底哪里得罪过你,怎么会让你半夜找上门来。”
“最后他无奈起身推门,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你,然后认认真真回你:明天再打,我要睡觉了。”
“结果你倒好!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人家都认输停战、打算歇息了,你反倒底气十足,转头反问他——这么晚不睡,在院里瞎逛游荡,意欲何为?!”
话音落下,庭院内三人再也绷不住,笑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晨间院落,肆意张扬。
白芷僵在原地,面如死灰,心如止水。
离谱。
荒谬。
社死至极。
这真是她修仙以来,最最最悲伤的一场闹剧。
她耗尽心力维持的天才体面、傲娇人设、不服输的倔强气场,一夜之间,彻底碎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半晌,她用尽全身力气,嗓音干涩、近乎力竭地开口,带着最后一丝垂死挣扎的期盼:“你们……昨夜就没有一个人,试着给我解毒吗?任由我中毒发疯、四处胡闹?”
她还尚存一丝侥幸,或许师兄师姐们尽力施救过,只是毒性顽固无解。
莫云闻言,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沉稳客观,道出残酷真相:“此幻灵菇滋生的幻毒,是天地自然生成的浅层迷障之毒,无烈性、无隐患,世间无对应解药。”
“唯一的解法,便是任由毒性自行流转经脉、消散褪去,足足五个时辰,毒性自解,灵台自清,外力丹药、灵力疏导皆无法干预。我们纵使想帮,也无从下手。”
换言之,昨夜她整整五个时辰的发疯写诗、夜游找人、无理取闹,全程无人能拦,无人能救,彻彻底底放飞自我,闹了一整晚。
得知真相的四人,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仿佛解锁了更大的瓜,情绪愈发激动。
颜羽捂着笑意,上前一步,眼神震惊又好笑,高声补充道:“师妹你是真的厉害!”
“昨夜你毒性最深、神志最乱的时候,力气大得惊人,堪比后山发狂的野生灵猪!我们四个修行多年的弟子,齐心协力上前安抚拦阻,竟然都按不住一个迷迷糊糊的你!”
字字句句,精准暴击。
白芷此刻已经彻底麻木,心如死灰。
她僵硬转头,目光空洞,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敢问诸位师兄师姐,南墙在哪。”
她现在,只想一头撞死,彻底了结这无处安放的社死人生。
好好的天才师妹人设,一夜崩塌,彻底沦为逍遥峰乃至整个灵云宗的笑话。
她低头伫立,久久无言,一点点消化这堪称毁灭性的所有记忆碎片与离谱过往。
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尴尬、羞耻、崩溃、生无可恋层层堆叠。
她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问了。
绝对不再追问昨夜的任何细节。
她怕再听下去,自己真的会当场原地石化,从此闭门不出,归隐山林,再也不见宗门众人。
见她一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彻底蔫掉的颓废模样,满脸生无可恋,朝蓝于心不忍,终于收敛笑意,温声开口,算是给了她一点点微弱的慰藉,却也顺带补上了最后一记绝杀:
“后来我们四人实在拦不住癫狂乱跑的你,束手无策之下,只能传讯告知师尊。”
“是师尊连夜赶来,以轻柔灵力精准落掌,将躁动混乱的你稳稳打晕,才彻底平息了这场闹剧,最后亲自将你安然送回寝殿休憩。”
师尊?!
白芷本已麻木的心神,再度狠狠一颤。
连闭关清修、随性淡然、极少管事的师尊,都亲眼目睹了她昨夜发疯胡闹的蠢样?!
不等她彻底崩溃,一旁笑到肚子疼的颜羽和昀煜,再度争先恐后补刀,字字诛心:
“这还不算最绝的!”
“你被师尊制住打晕之前,神志迷离之际,一眼瞥见师尊,不仅毫无敬畏之心,反倒兴致大发,硬是拽着师尊的长发,吵吵闹闹,非要给师尊编辫子!”
一句话落地。
天地寂静。
白芷彻底魂飞魄散,魂归天外,整个人呆滞伫立,双目空洞,连尴尬的力气都没有了。
给清冷超然、辈分极高、淡然出世的师尊编辫子?!
半夜发疯挑衅死对头宁寒清、当众乱写歪诗、四人按不住、最后还当众拉扯师尊头发、非要给师尊编发辫?!
短短一夜,她到底干了多少惊天动地、丢人现眼的蠢事!
入宗不过寥寥数月,她从天赋异禀、万众瞩目的双天才之一,硬生生凭一己之力,闹成了灵云宗千年以来,最会整活、最能社死、最离谱的天才弟子。
往后漫漫修仙路,她该如何面对同门弟子?
如何面对死对头宁寒清?
如何面对被自己强行薅头发编辫子的师尊?
脸面尽失,尊严全无。
白芷僵在晨光之中,风吹衣袂,身姿单薄,满目沧桑茫然,只觉得,这修仙世界,她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
【彩蛋】
幻毒未散,灵台依旧迷离,半梦半醒之间,白芷朦朦胧胧掀开一丝眼皮,视线模糊一片,看不清周遭景致,只看得见头顶垂落的缕缕雪白发丝,在月色下泛着清浅柔光。
她脑子转得迟缓,所思所感毫无章法,心底最直白的念头,顺着迷糊的口齿,嘟嘟囔囔就说了出来。
嗓音软糯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意,天真又直白:“师尊……你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啊……”
“白白苍苍的,和山下养老的老爷爷老奶奶一模一样……”
怀抱着她的脚步骤然微顿。
清冷如月的尊主,眸底浅浅掠过一丝无言的静默。
夜风无声流淌,空气安静得微妙。
周遭半点声响皆无,唯有怀中小丫头迷糊的呢喃,轻轻回荡在夜色里。
白芷全然察觉不到周身凝滞的气氛,也看不懂师尊眼底的沉默无奈,脑袋昏昏沉沉,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毫无顾忌。
她微微蹙着眉,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又仰着小脸,贴在师尊衣襟上,继续大胆发问,语气还带着几分好奇的较真:“师尊,那你什么时候死呀?”
这话问得坦荡又直白,天真得过分,偏偏出自一个迷糊孩童般的口吻,无半分恶意,只满是懵懂的执念。
不等师尊回应,她立刻接上自己心心念念的盘算,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满心满眼都是那只逍遥峰独一份的神兽麒麟:
“等你死了……你的麒麟能不能给我呀?”
“我会好好养的,比你养得还好……以后它就是我的坐骑啦……”
句句诛心,字字大胆。
月色下,师尊清冷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浅浅的疲惫与无奈。
活了数千年,阅尽世事沧桑,收徒无数,他从未见过这般胆大包天、胡言乱语、敢当面咒师尊离世、还惦记着他神兽的徒弟。
忍了又忍,终究是被这小丫头的痴憨妄语气笑,低沉清冷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威慑,轻轻落下:
“……再胡言乱语,为师今夜,便把你扔去后山,喂那群作乱的野灵猪。”
语气不厉,却带着实打实的认真,是极限忍耐后的最后警告。
白芷浑身一僵。
哪怕神志迷离、毒发昏沉,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依旧在线。
她立刻乖乖闭麦,小嘴一抿,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低低应了一声:“哦…”
一字落罢,所有好奇、盘算、妄语尽数停歇。
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脑袋一歪,靠在师尊肩头,呼吸均匀绵长,转瞬便沉沉睡了过去,彻底坠入无梦的酣眠。
小脸安安静静,眉眼温顺乖巧,与方才半夜发疯、胡言咒人、觊觎神兽的模样,判若两人。
师尊立在月下,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望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沉默良久。
最终,只是无奈轻叹一声,拢了拢怀中少女的衣袍,继续稳步前行。
夜风轻轻吹散满路荒唐。
奈何徒痴语,师尊只能自认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