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季。
学生状态大多没能从暑假生活中抽离出来。
整栋教学楼,每个班级都呈现沸反盈天的阵仗,草丛树杈里的蝉虫短暂失鸣,继而不服输地鼓噪起来。
“铁嘴过来了。”一位刚从厕所归来的男生压着嗓子吼了句,火速蹿到自己位置上。
女同桌抬手,食指横着堵住鼻孔,非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又碍于刚开学相互不熟识,没说什么。
教导主任从一楼上到三楼,周遭吵嚷声浑然不觉,直至三楼走廊,看到火烧屁股似的男生钻进八班,才加快脚步走过去,在八班后门停下,往里探头......
六台吊扇呼呼吹,八班的一众学生集体卡壳,三秒后才响起哗啦啦翻页声;笔尖在纸上飞舞的刷刷声;还有人故作好学,压着分贝的讨教声。
柳灿就是那装模作样的‘还有人’。
“老杨,这题怎么做啊?”
被点名的杨文浩拧着眉,颇为不耐烦地扭过身,脸上浮现出诧异的神色,冲着后门方向点了下头,说:“哪道?”
演得非常逼真。
柳灿憋着笑,忍不住要给他竖大拇指了。
她抿了下唇,顺着人的视线转头,接着从凳子上弹也似的起来,跟着诚惶诚恐地叫了声,“主任。”
一出肉跳神惊的临场反应,柳灿自我感觉不亚于老杨。
教导主任要笑不笑地回应了下,迈步进来,看所有学生都扭过身子,才背着手吼道:“整栋教学楼,就属你们八班闹腾,怎么?这都开学一周了,兴奋劲还没过啊!”
八班一众学生个个戏精,这会子脸上的表情具是茫然。
确实也该茫然,开学一周?这铁嘴直接三进七了。
柳灿垂下视线,胳膊扭到后面,用手压着课本。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将手机调成超静音模式,不然‘一群废五’里的废一二三四的消息决计是不间断的,那就完犊子了。
杨文浩在后面看得清楚,柳灿课本边缘处散出的光一直没灭,他盯了眼铁嘴,看着他往中间挪步,又忙垂眸扫了眼柳灿的桌面,怎一个乱字了得,有个目测A4大小的漂亮本子占据颇多空间,于是乎,他一边盯着铁嘴,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漂亮本子沿着课本边缘推过去。
“我在小广场上就听得一清二楚,那声浪能把屋顶掀翻,现在一个个,你瞅瞅装的。”铁嘴沿着中间过道朝着讲台走去,不过到跟前就停下了,簌地转过身来,手指冲四面八方胡乱一通比划,好像是气到失言,顿了会子。
一众学生早就跟随着他的移动轨迹,面朝讲台坐正。
唯有杨文浩在转过身去的时候,留了会头,冲着柳灿露出一抹道不清意味的笑。
柳灿:“??????”
“柳灿,还杵着干嘛!”
铁嘴似找到了精准宣泄口,吼了一嗓子后,找回了自己刚才要讲的话,见柳灿坐下后,转变了腔调,颇为语重心长道:“高二就三个班级被安排到这栋教学楼,跟高一的一起,你们好歹安分些,起个带头作用是不是?”
静默.....
“是不是!”这声都劈成两瓣了。
八班学生才此起彼伏应着,“是——”
铁嘴无奈闭了闭眼,呼出口气,“班长呢?上来盯着!”
无人应声,但众学生的目光都朝最后排角落看去。
近七点的天色仍旧明亮如许,落日余晖在后门框上打下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铁嘴说的是就八班闹腾,这会子短暂寂静下来后,能听到隔壁班的动静也不小,还有特别突兀的一声桌椅刮擦地面,让人难受的滋啦响。
柳灿揉了揉心口。
她坐下后一眼就看到了重叠在课本边缘的本子,顿时明白了老杨的留头,还有那笑,意味很明了了......给哥鞠躬吧,给哥磕头吧。
柳灿嘴角扬起,心道:不愧是高一同班一年,虽然交集不深,但再度被分到一个班级里,就有种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
“班长!”
柳灿走了会神,且对‘班长’这个称呼实在不适应,因此没想到是叫自己。
他们班主任是才从别的地方聘来的,可能也还不太适应,选班长时直接让他们内部定个临时的出来,说是月考后再议。
前桌老杨一反常态,高呼了声她的名字。
当时,自己不过是懵圈了一小小会,便被班主任拍案定下了,反应过来要拒绝时,又一想,到了月考班主任看了成绩后自然就换了,便也懒得去说了。
铁嘴顺着数道视线汇聚一点的点望去,见角落里的柳灿手在桌洞里掏,站起身时,手上却空空如也,一看就是藏手机,刚开学,他虽然很想收个手机震慑一下,但收她的又觉得不妥,只能作罢,狐疑地问了句:“你是班长?”
柳灿随手拿了课本跟一支笔,小跑到铁嘴跟前,嘿嘿笑了两声,“嗯,临时的。”
“我说呢,晚自习后,交十个人的名单给我。”铁嘴说着便往外走。
柳灿在讲台站定,发懵地盯着铁嘴后脑勺,其中一小撮头发脱离集体,直愣愣竖着。
“名单?什么名单?”
“聊闲天的、玩手机的、不认真上晚自习的名单!什么名单?!”铁嘴扶着门框吼得有些上不来气的感觉,看了眼柳灿走前使劲按了下门框,有种看自家孩子,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柳灿浑身一激灵,勾过凳子坐下,她不想一开学就在新班级里树敌,只能面向前面一众同学苦涩的笑了笑,想着:徐叔不见得真要,如果非要,就说教导主任震慑力让他们不敢造次了,因此往后没人说话,没人再玩手机了。
教导主任徐光茂,之所以被人称为铁嘴,是因为惯常抱着个保温杯,不论冬夏打开盖子都冒热气,而他浑然不觉径直往嘴里灌,因此得名。
这人......还有个身份,柳灿家的房东,这可谓是段孽缘,因为柳灿觉得他好像是看上柳木兰了。
她不反对妈妈再组建家庭,但绝对不能是铁嘴。
自从爸妈离婚后,她便奉行强烈清晰的等级分化制度,学渣跟学渣玩,学霸跟学霸好,研究生教导主任不能跟高中毕业的服装店老板娘一块。
铁嘴震慑力只维持了两分钟,班级里再度乱如麻了。
柳灿在讲台上,不可避免被不熟识的新同学扫上两眼,她如坐针毡,也没多呆,便抱着课本勾腰驼背溜回了自己座位。
杨文浩转过身来,两胳膊担在柳灿书桌上。
显而易见,讨谢谢来的。
“谢了。”
“客气啥,诶,听陈舸说你们有个专门打王者的群?加我一个呗,你们组不齐五排的时候,我可以上啊,我打野贼六。”
柳灿想都没想,看着他吐出个不字。
杨文浩挺直后背,“为啥?你不信我的实力?”
柳灿摇摇头,说:“因为你学习成绩......一般。”
杨文浩颇为震惊地瞪大眼,指了指自己,“我这叫一般,那你们群里的几个?”
柳灿极为敷衍地“哼哼”笑了笑,埋头将手机掏了出来,“转过去吧,不然把你名字记上交差。”
“啧,你这典型的排外。”杨文浩扭过身,抱怨了句。
手机还停留在‘一群废五’的聊天界面。
柳灿瞅了眼,最后一条停留在废老二陈舸的那句:干就完了!小五这忙你得帮啊。
柳灿心道:什么啊?
她做贼心虚地瞅了眼外面,没异样,这才拿书本挡着滑动屏幕,翻找自己落下的进度。
前面几条具是起哄的,什么废老大威武;废老大我挺你。
最强中单废老三比较含蓄。
-试试呗。
再往上一条就是陆敬这老大哥的消息,柳灿看着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陆老大:我!决定!要追方斯年!
仨叹号足以表明他的心坚意定。
柳灿啪地合上课本盖住手机,视线久久没能聚焦,却兀自在空气中成像。
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狭长的眼型、单眼皮或是内双?总之不是浓眉大眼,明艳那款的,她没怎么近距离观察过,大多时候碰见都是一个在国旗下,一个在队伍末。
但!人长得是非常好看,给人一种劲劲的那种好看。
就是......如果漂亮的女生都穿一样的衣服聚堆,在柳灿看来会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但若是把她扔进去,不管距离多远,柳灿都能够认出,那是高三一班的方斯年。
靠的就是那种‘劲’。
总而言之,是她形容不出来的一种感觉。
柳灿回味着人的长相,皱了皱眉。
陆敬要追她?记得之前他还说女神不是用来追的,只看看就心满意足了来着。
这家伙一个暑假回来,胃口变大了。
柳灿闭了闭眼,掀开课本。
-老大哥,我铁定帮你。
-帮你回忆下过往成绩单,冷静冷静。
柳灿不爱给人泼冷水,但陆敬的这个想法属实让人吃惊,又触及了自己奉行的“等级界限不可僭越”这条铁律。
陆老大:。。。。。。
千年老二:小五,你这.....怎么还当头一棒呢,我觉得吧,让大哥试试,都高三了,不然毕业了是遗憾。
别瞎叫唤(老四):赞同以上言论,小五你是女生,给支支招。
小五:几位,方斯年也是高三,高三!而且还是学霸,指定是杜绝早恋。
别瞎叫唤(老四):我请问呢?早吗?
陆敬这会子可能是被打击到了,没回应。
最强中单废老三:@别瞎叫唤(老四)支支招?你真看的起她。
我...操?
柳灿一个没忍住,簌地蹬直了腿,正踹到杨文浩凳子下缘的横杆,他惯性往后仰又往前趴去,接着匍匐在桌面上扭头,“铁嘴又来了?”
柳灿笑了笑,冲他扬了扬手,“没。”
杨文浩哦了声,视线下移,“那你腿真长。”
柳灿愣了下,感觉这杨文浩跟马铭远说话有的一拼,怪会讥讽人的。
“谢谢。”
杨文浩看着她眯成一道弧线的眼,结结巴巴道:“我不是...你...分不清好赖话啊。”
......
柳灿嫌弃的表情都快藏不住了,“你...听话不听音啊?”
杨文浩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明白地啊了声,憋笑着转回去了。
经杨文浩这一打岔,刚才被最强中单激将出来的气焰消了大半,因此没有吹牛说自己铁定给你把人追来。
-等着,不过女朋友什么的别想,大哥不是没她联系方式吗?我问她要来微信怎么样?剩下的就靠大哥自己了。
陆敬总算是回应了。
-抱拳了。
大哥就是大哥,聊天总带着点江湖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