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拜堂

半山腰冷暗的牢房,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漏进来,只照亮了栏杆一角。

距离山寨屋子偏、远、高,外头热闹的灯火照不到这里来。

门口没有看守的身影,护卫四人像是被抛弃在了这片黑暗里。

唯有石壁那头渗着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赵大哥,我们怎么办啊……”铁链被短暂撤下,小护卫林青礼贴着墙根缩成一团。想他中都官宦出身,又早早进了……此生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

而被称为赵大哥的,正是那个国字脸护卫赵余喻,此刻正背着手立在牢房一隅,脖颈被月光照亮。

“别怕。”他脸上泥灰未干,虎目却仍沉稳。片刻后转了回来,面上恢复了平素令人心安的冷静。

“此行也太荒诞了些。”靠着石柱,原本在车左护卫的李萧山苦笑了一声,像是还没从下午的闹剧里缓过神来。

“呵。”原本车右护卫的阮霖霖也自嘲般笑了一声:出了这么大篓子,回头谭大人不给他皮扒一层才怪。

——原本一行人就是绕道来南疆取个卷宗,怎么就被土匪劫了?

偏生身手还这般厉害,不但擒了他们,甚至段公子也……

“不,段公子身为那等人物,一定有他的道理。”赵余喻摇了摇头。毕竟他可是……

“我们再忍忍,莫要坏了大……公子的计划。”

话虽如此,一旁的阮霖霖却又是苦笑了一声。

不比自己熟悉的那位谭大官人,这位段公子闻名遐迩的只有三个字——脾气好。

是同伴有手段,他有好脾气。同伴有利刃,他还是有好脾气。

据说有结识他八年的同伴啧啧称奇,说从没见过段公子跟谁红过脸。

在中都进习五年,这次回来,他对这位段公子可是好奇的不得了。

一路上……不对不对,扯远了,扯远了。

“可,你们不觉得这事情太蹊跷了些吗?”李萧山拧着眉,眼中满是担忧。

他们这趟从中都绕道南下,行程原本就没几个人知道。

况且段公子出来之前专程交代,一路之上切莫张扬,倒跟提前预料到什么了似的。

“倘若是寻常匪徒也就罢了,万一……是‘那个’怎么办?”

闻言,三人脸色皆是一白。

若是“那个”……

赵余喻眼皮一跳。

从走的那天起,他们的路线便只有核心几人知晓。若真是泄露……那接触过的人里,必有内鬼。

若这些人真是冲段公子来的,那事态可就严重了。

说到底,如果不是“那个”,段公子也未必肯挑他们几个护卫同行。

况且那个刁滑的年轻寨主一口一个“压寨夫人”,到底是真看上了段公子的脸,还是根本就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为的就是在回到青州之前劫掠乃至截杀段大……公子?

……!

夜风灌进来一缕响动,起初若有若无,夹杂在说话的声音间隙。

渐渐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热闹。

直到一阵高亢的唢呐声破空而来,紧跟着是锣鼓,叮叮咣咣,铿铿锵锵,曲调喜气洋洋,夹着此起彼伏的哄笑和吆喝,远远闹成一团。

林青礼猛地抬起头,惊恐道:“什么声音?”

“助我!”赵余喻面色一沉,李萧山和阮霖霖立马盘手成结,助他轻盈地攀上窗口,稳稳扣住铁栏——

从窗口望出去,是清溪寨主道方向。灯火通明,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暖融融的红。

影影绰绰能看见一群人举着火把簇拥着往寨子中堂走。

火光映着红绸,红绸裹着人影。

最前头那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量纤长,一身簇新的大红新郎喜服,靴上的金铃铛随着马蹄一颠一颠,清脆悦耳。

不是夏残阳又能是谁?

后头跟了一顶八人抬的红轿,轿帘垂着,只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偏巧一阵山风卷过,轿顶那只白色团雀扑扇翅膀叽喳了两声又落回去。

撩开的轿帘下,一人端坐其中,赤红衣袍,盖头覆面,墨色长发在风里拂了拂,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赵余喻瞳孔猛地一缩。

这群家伙竟敢!!!!

哎呀,成亲,今天过后,咱夏大寨主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高头大马上,夏残阳一脸得意,时不时向两侧的土匪招手,引起阵阵哄笑。

成家好啊,成家经营buff翻倍。山寨声望翻倍。支出缩减百分之二十。说不定还能获得来自夫人的一笔嫁妆。

不过……

夏残阳不免有些恍惚。

不管是游戏还是现实,他这跟人拜堂成亲可还是头一回。

一行人停在寨子中央最大的那座小院里。正堂红烛高烧,烛泪沿着铜台一滴滴往下淌,暖融融的光晕铺了一地。

夏残阳正站在正堂中央,手里握着红绸,红绸那端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还被缚在身后。

他偷偷瞄了那人一眼。

盖上盖头前,红衣公子墨发被重新束起,白玉簪稳稳插在发间。

也不知是不是被红烛烧的,那张漂亮的脸被镀了一层柔润的光,墨色瞳仁亦少了白日的锋锐,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驯。

和这么个大美人,嘿嘿……还真不亏。

夏残阳扬起嘴角,心口砰砰直跳。

“一拜天地——!”二狗子扯着嗓子喊,声音又亮又脆,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劲儿。

他按着美人俯下身子。许是遮了脸的缘故,后者身姿优雅,平白透出一股子书卷气,走起路来从容端方,漂亮的紧。

满屋子土匪挤得满满当当,连窗户外头都趴着好几个脑袋,后头压着前头的肩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二拜高堂——”

压着美人再度俯下。

夏残阳早就没有高堂了。

他是哥哥养大的。十一岁起,哥哥就早晚匆匆地不着家,给他最多的就是饭钱和学费。

高堂位上没人,摆了两尊不知道从哪个库房里翻出来的瓷像,细看还裂了条缝。

夏残阳也不在意,依旧拉着美人结结实实弯腰鞠完了这一躬。

“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啊。听见这四个字,夏残阳嘴角挑了一下。

祖宗之法是这个样子的,仪式长,流程多。

其实他个人更喜欢的,还是在热热闹闹的祝福下,两人诚挚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过去、现在、未来。

两人真诚地立下一生的誓言,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认真践行,互相包容。

具体词多词少,又向谁见证,夏残阳反而没那么在意。

他曾设计过一套婚礼主题,是海洋的,头顶飞着白色的海鸥,两侧是清澈的海,跃着海豚,动态投影。

后来那套作业被人抄了,被人卖了。

夏残阳窝窝囊囊地找到了那对新人的相片……嗯,和他想的有很多很多不一样。

但起码,也算是落地了。

他蹲在原地很久,想了很多事情。

想哥哥,想场景,想仪式,想那个面容不清却有可能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可,对自己这样的人来说……未免有点太奢侈了。

自嘲般笑了笑。

红绸那头传来结实的手感,手腕被不轻不重扯了一下。

转了身子面对面,靴面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当。俯身下去的时候,盖头蹭过夏残阳的肩头,惹起一层不大不小的悸动。

“砰砰。”夏残阳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但不重要好吧!一切都不重要!

还是《坏蛋攻略》说得好啊!生米熟饭,事成一半。只要拜了堂,进了洞房,那就是一家人了!准备迎接进程下半段的飞升吧!

他美滋滋地扯了扯红绸,在众人起哄声中深深拜了下去。

起来时额头碰到了盖头,不轻不重磕了一下,依稀能感受到美人轻盈温暖的触感。

看见没!我老婆!我老婆!!

那一瞬间,夏残阳嘴角咧得老高,心里美得冒泡。

寨子里弟兄们嗷嗷叫着喝彩。

王老三那边细麻布还没撤呢,激动得把锣都快敲破了。李老栓在人群里垫着脚伸脖子,被挤得东倒西歪,嘴里还大声喊着“寨主威武”!

威武!威武!就是威武!

满堂哄闹,鞭炮炸响,红纸屑飞得漫天都是。

“礼成——!送入洞房——!”

夏残阳被一群兄弟推搡着,牵着红绸往自己小院走。

身后全是“寨主威武”“今晚务必拿下”“明天咱们是不是就有小寨主了”之类的混账话,给他听得耳朵都红了,回头踢了两脚起哄最凶的,脸上却藏不住笑。

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自己的夫人。从刚刚开始,这位就出乎意料地老实,全程是什么手脚都没动,连挣扎都没有一下。

这可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他已经做好准备,激情上演对抗路情侣的戏码了!

嘿嘿,另有计划是不是?

夏残阳不怀好意地盯着盖头下的大美人儿。

步子迈得又轻又快,靴面上的小金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没关系!

大寨主我有的是招儿!

你是不知道支线天才啊,他这些年可是攒下了不少好东西!

除了《真·金针封穴》,腰后别着的韧柳条儿,地窖里还有一坛暖情酒,是去年从过路商队那儿顺的,据说是西域方子,烈得很,一小杯下去连铁人都能烧出花来。

箱子里那条金锁链,配着红绸缎,料子细滑,系在脚腕上又漂亮又结实,最适合……嘿嘿。

还有枕头底下那份……

满满一屋子家当,平时根本用不上。

要是大美人真敢有什么动作,夏大寨主马上就给他见识见识!

房门关上了。

院门关上了。

土匪们意犹未尽,打闹着进了竹林。

二狗子走的迟,正蹲在门口嗑瓜子,忽然听见里头“咚”一声巨响,紧跟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中间还夹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嗷——!!!!!”

他手一抖,瓜子撒了满地。

“嘶——老大威武啊!”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弟兄立马竖起了耳朵。

卧房砰砰嗙嗙几乎要整个掀飞起来!

听着屋头愈演愈烈的动静,众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地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敬佩。

“咱寨主,真男人!”

“这动静,够劲!”

“明天得给老大炖只老母鸡补补——”

一片嘻哈喧闹里,紧闭的房门外,唯有那只长毛白猫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尾巴一卷,又重新卧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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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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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掠腹黑美人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