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渐渐淡了，果然如齐老头所说，这雨啊，一时半会下不下来。
祁山虎的本子逐渐翻到空白，最终，他折过那页看了两眼，抬头，说：“报告老大，没了！”
“坐吧。”夏残阳心满意足地摆摆手。
伏虎堂里的氛围逐渐快活，众人依次汇报。
“由老三。”
“在。”
很快，到了管库房的由老三。
他肚子一挺，两边一扭，圆滚滚的身子从方圈椅里“嘣儿”一声拔出来，腰间那串铜钥匙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笑眯眯地往前挪了两步，肚子先到了，人才到，站定了一拱手：“寨主，库房最近没什么大事。”
前儿倒是还忙些，寨子翻修，青石瓦片铁器入库出库，他都私下报过。
大前儿陆家烧坊送的三十坛甜酿，他也都依夏残阳说的埋进了冰牢里，回头浇刨冰吃。
红莓莓果最近快要摘了，到时候也是入库，但那是之后的活了。
昨儿婚宴剩下不少东西，但如您所见，红绸这些还没撤完，一应吃食弟兄们免不了还要再分些，入库怎么着也得排到几日后了。
“唯一便是昨儿那四把剑，就是夫人那四个护卫身上的，全都入了兵器库。”
品相还不错，中都铸铁坊的家伙事，比咱们库里那一堆破铜烂铁强多了。
说着的时候，由老三眼睛往夏残阳脸上溜了一圈，“夫人”两个字着意咬重了拖长了些。
夏残阳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满意地“嗯”了一声。
整体来说，由老三办事，夏残阳还是放心的。
这人别的不说，东西经他手就没丢过，刚管库房的时候，夏残阳管他要个破绳头，他都能从烂席子底下翻出来。
“行。”夏残阳摆了摆手，嘴角带了点笑。
由老三也就一摇三晃地晃了回去，对准圈椅中央，左挪挪屁股，右挪挪屁股，坐——
有点卡屁股。
再站起来扯扯垫子，挪挪屁股，终于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塞了回去。
这人自从管了库房，整个人就跟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了（物理）。
咱要不换把圈椅吧说是，定制个加肥加大款，就非得按标配来吗！
是不是也太节省了啊！
由老三屁股还没完全落下去。
夏残阳往右手边一靠，左边屁股虚抬起来，在虎皮上不着痕迹地晃了晃，找了个既能坐稳又不压痛处的角度，端出一副大寨主的架子。
“账本呢？最近寨子里开销大，我看看。”
话音未落，伏虎堂内气氛一滞。
马连升下意识看向由老三。
由老三还没坐实呢，两腿一顿，笑脸顿时僵了半截。屁股栽下去的第一时间，直直看向了堂门口方向。
众人视线也顺着一路溜过去。
路过方悟成，这货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七八杆大小不一的画笔，夹在指缝里，正低着头疯狂攻击一张白纸。满脸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癫狂，嘴角咧着，念念有词，根本顾不上抬头。
旁边全二牛两眼一片迷离，下头还顶了俩大黑眼圈，看表情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片刻后，视线齐刷刷落在祁山虎身上。
后者本来还在摇头晃脑，美美回味自己方才那番的精彩表现呢。
二十道殷切的视线骤然戳过来，戳得他打了个哆嗦，眼睛一瞪：
不是，账本跟我有啥关系？
你看我像是能摸到账的人吗？
十一双眼睛大眼瞪小眼，在堂中打了个转，最后笔直地、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堂中最后一个人的身上。
也就是坐在祁山虎对面的，神无问。
……诶？神无问人呢？
圈椅上怎么是空的？？？
点心盘子怎么也空了？？？？那么老大一盘呢！
阳光穿透淡淡的云层，漏下一片金亮亮的光，斜进双开的乌木大门，不偏不倚，正照亮了门上趴着的、神无问的背影。
等等，背影？？
神无问这个人，年龄不详，但长得嫩。是真嫩。
乍一看，也就十六七岁。小脸圆圆的，下巴尖尖的，面颊上带着点婴儿肥的软肉，皮肤也白净白净的。
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身后，额前别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掐来的嫩绿嫩绿的叶子，随着动作一抖，一抖。
任谁看，也像是青山边清泉里一只成了精的小妖精～
别问我从哪里来～
也别问我要哪里去～
等会！你小子，要往哪里去！！！！！
回到片刻之前，就从夏残阳嘴里吐出“账本”两个字的那一个瞬间。
一直在“吧唧吧唧”吃点心的神无问，两条腿就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撤。
姿势还特别讲究。
他坐的是最末尾靠近大门的位置，挪起来老方便了。
先把右脚从椅子底下抽出来，脚尖点地，试探了一下。然后左腿跟上，身子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我只是换个坐姿，你们再说什么呀，宝宝听不懂”的乖巧模样。
紧接着，屁股离椅，就保持着假装坐在椅子上的诡异姿势，动作极轻、极快、极隐蔽往堂门口方向挪了半步。
再挪半步。
再挪小半步。
没一会就扒那个门框子上去了。
想必众人反应再慢一点，就连他的尾气灯也看不见了。
十一个人，十一双眼睛。
齐刷刷地盯着他。
“神、无、问。”再加上最顶上扫过来的夏残阳，正一字一顿地、充·满·善·意地念出他的名字。
神无问的背影一僵。他慢慢、慢慢地回过头来。
回眸，首先撞入众人眼中的，是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瞳仁是浅青色的，又明又亮，像是一汪春水。
睫毛浓密，忽闪忽闪，便透出一股子懵懂无辜的劲儿，比平时更甚三分。
“怎么都看我？我、我就是想去洗个手……”快看宝宝的手，上面都是点心渣渣，可脏了呢！
一出声又甜又软糯，尾音还有点上扬，叫的堂中好几个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一荡。
——等会，你们都这什么反应，这儿是正经山寨吗这是！
偏生夏残阳不吃这套。
他可太熟悉这小子了。
有多少次的寄予厚望，就有多少次的心碎失望。
每次闯了祸、偷了懒、算错了账，这臭小子都是这副德行。
“神、无、问。”
以至于他现在看见神无问那副磨磨唧唧、企图蒙混过关的样子就火大，顶得他额角青筋都跳了两跳。
闻言，神无问身子一抖，眼睛快速眨巴眨巴，嘴巴嘟嘟，小嘴巴嘟嘟：“寨主，您叫我？哎，我这就去给您倒茶，您等着，我泡茶手艺可好了，前儿刚跟齐老头学的……”
“账、本！”可夏残阳面无表情，右手往前一伸。就算他刚才不明白，现在看这架势也基本明白了。
我用得着你给我泡茶吗！要旁边二狗子是干什么的！臭小子！
动作那叫一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怎么还抢我活呢！”旁边，二狗子也气呼呼地冲上去了。
神无问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大门，一面惊恐地望着怒气冲冲杀过来的二狗子，一面可怜巴巴地望着夏残阳：“寨主，那个……账本吧，它有点……就是它最近吧，稍微有那么一点点……”
“拿过来！”
“它真的就是，呃，字有点多，我还没来得及整理，您知道，写字这种事儿它讲究个心境，我这两天心境不太……”
话还磨磨蹭蹭在嘴巴里打绕，二狗子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伸手就去拎他的领子。
神无问额上叶子吓得一立，立马闭了嘴巴。
掏掏掏掏掏。你不要急嘛好哥哥，在拿了在拿了。
神无问把爪子伸进怀里——
“锵锵锵锵！”
一把青草！
哪来的手动音效啊！
一时间，堂中所有人眼睛齐刷刷盯着在那把草上。
这无疑是一把好草。
还带着新鲜的泥根，宽大的草叶上凝着露水。
可以编花环使。
但，这对吗这？？
诶，不对！
神无问愣了一瞬，塞回去，又掏进怀里。
“锵锵锵锵！”
一把叶子！
上面还有两个虫虫洞耶。
……你再耶信不信我把你头上也打出两个洞耶！
再塞回去。
嘿嘿嘿，这次对了！神无问又掏了半天，面上一喜，献宝一样往前一伸，五指张开：“锵锵锵锵！”
一个！蜗牛壳！
快看快看，里面原住民还在呢！正茫然地往外伸须须，软湿软湿的！
……
……
……
原住民还在那叫蜗牛！！！活的！！！！
这都哪儿捡的都是！！！
显然还没搞明白状况，那只原住民蜗牛脑袋从壳里钻出来一半，左看看，右看看，触须在空气里晃了两晃，然后——
缩回去了。
“不行，你要给大家打个招呼的，做个有礼貌的宝宝。”神无问不高兴地晃了晃蜗牛壳。
于是原住民又探出来，伸了伸须须。
又缩回去了。
“不行，还没打完招呼呢！”
神无问又晃。
蜗牛又伸出来晃。
再缩回去。
神无问再晃……
一时间，一人一蜗牛就在那壳口玩起了进进出出的循环游戏。
这段画面是不是卡播放了啊喂！
夏残阳的嘴角抽了抽。
可气神无问还浑然不觉，不一会，托着那个蜗牛壳往前又递了递，一脸“怎么样我厉害吧”的期待表情。
“……收回去。”
“啊？寨主您不要啊？它可好养了，给片叶子就能活……”
“收、回、去。”
“哦……”神无问委委屈屈地把蜗牛壳塞回怀里。
……
活蜗牛就不要往怀里放了啊！！！
不刺挠吗这个？？？？
天杀的，怎么还有蚂蚱啊？？？？？
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在夏残阳愈发变黑的脸色中，神无问的胸膛就好似那春天的大草地，是如此包容，海纳百川。
据不完全统计，他分别掏出了：
一只蚂蚱！活的！
有蝗虫啊啊啊啊啊啊！离我的青菜远一点啊！！！！！
三块石头。灰扑扑的，拳头大小，圆溜溜的，下面隐隐透出什么花纹。
感觉可以洗一洗开一下，说不定有惊喜呢。
五根羽毛。细长的，翠绿色的，闪着金属光泽。
你别说，活力还挺好，看得夏残阳都有点心动了。
两只蝈蝈。三只螳螂。
这怎么不在石头和羽毛之前掏啊？？活物返场是吗？？？回马枪！它们不打架不开饭吗这个？？？
塞怀里是怎么能不发声的啊？？？？
夏残阳太阳穴突突跳。这下好了，除了屁股，脑袋比屁股还疼。
“嗯……嗯……哎，这个有点深……”掏了好半天，神无问大半个胳膊都塞进了衣襟，整个人歪着脖子，在怀里拱来拱去，嘴里还配着音：“掏掏掏掏掏……”
夏残阳深吸一口气。
“神无问。”
“在、在！马上！快了快了！”
“你怀里到底——”
话没说完。
神无问“嘿”一声，手腕一翻，手掌从怀里抽出来，五指张开，掌心满满当当——
一只青蛙。
活的。
皮肤青翠欲滴，肚皮白嫩嫩的，四条腿腿缩着，鼓着两只圆溜溜的金色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一看就是个年轻的好宝宝。
在夏残阳近乎窒息的倒吸声中。
神无问托着小青蛙，举到脸前，跟它对了个眼。
青蛙：“呱。”
神无问：“呱。”
夏残阳：“………………”
满堂：“………………”
天杀的，你这草地上还有池塘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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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