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诚把香槟杯捏得太紧了。她意识到了,但没法松开。
她已经三十五岁了,让手指在Riedel上泛白总比抓着衣角更体面。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不,不是“聚会”,应该说成是“晚宴”。
“亚托堡地下基金会晚宴”。
"Cena della fondazione sotterranea di atobor"
邀请函是两个月前寄到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发件人,只有一个烫金浮雕工艺,复杂程度堪比达芬奇“几何绳结”的图案。
她当时以为是诈骗,又是什么对家,或者干脆是信仰生意一定只能在社交场合谈成的纨绔子妹举办的海岛狂欢节。
直到她的私人银行家——她自己面对这个严肃得吓人的女人时总是有一丝莫名的尴尬——打来电话,用那种她从没想象过会从她嘴里发出的、带着一丝敬畏的语气说道:
“陈女士,您被邀请了。这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
为了这两个字,她可已经拼死拼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前她还在在福建山村的土坯房里背英语单词,村里连光纤都不通,她翻两座山也要去上网。
初二那年陈明诚的表姨从福州带回来一台二手笔记本,里面装了个古老的C语言编译器,她暑假花了整整一个月照着网上的教程敲了几千行代码。
十年后陈明诚在陆家嘴的出租屋里改BP到凌晨三点。接着她抓住了AI的风口,随后便一头扎进了AI算力集群与GPU互联技术的赛道。
她做得很好,公司从最初只会“调网络”的小团队,变成了能做端到端算力集群产品和运维服务的行业头部。
三个月前她递交了IPO的申请,挤进了某个离岸基金的LP名单。然后这封邀请函就到了。陈明诚查了那个线条交错的图案——一个可以追溯到神圣罗马帝国时期的家族纹章。
这算什么,**贵族文学吗?
她甚至花了整整一周恶补欧洲贵族的谱系学,悲哀地发现也许那个抽象的绳结纹章就是从这种扭曲交错的谱系中得到的灵感。
此刻她站在舞池边缘,穿着一件连夜从米兰空运来的黑色定制西装,袖扣是百达翡丽,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她的未婚夫为她打理了这一切,她选择他的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来自一个有能力为他提供高等社交教育的家庭。
她不住地告诉自己:你属于这里。
但这个世界轻飘飘地告诉她和她的努力:你不属于。
周六晚十点至凌晨三点。大雾封山,所有来宾的直升机或防弹车都只能停在两公里外的临时停机坪。她急得满头大汗,很快就发现宾客由统一的黑色越野车接驳。这意味着上山容易,下山难——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发酵罐里。虽然这个发酵罐是内部被改造成四层通透的“垂直社交场”的19世纪末新古典主义废墟。
刚入场的时候陈明诚被要求上交私人智能手机放入屏蔽袋,后来她才在不少靠在窗边的小姐小哥那儿看出没人真的交出来,但信号还是被主动干扰,只有靠近窗户边缘才能收到接近于无的信号。
舞池中央,两个穿定制礼服的女人像举行某种净化仪式那样把一整瓶唐培里侬浇在对方头上,周围人笑着鼓掌。
露台边,一个头发花白的亚洲人(她认出她是某国前总理的儿子)正在和一个满手宝石的印度人讨论“瑞士”“信贷审查”诸如此类。
一位中东长相的小姐把整瓶沙龙贝尔香槟灌进了干冰盆里,让舞池中央烟雾缭绕,然后冲进着烟雾跳了一支并不好看的舞。陈明诚惊恐地听到旁边人的计算:这一泼大概值25万人民币。
陈明诚喝了一口香槟。不是因为她渴,而是因为需要手上有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暗拍厅的入口——那边刚刚结束一轮竞价,有人笑着走出来,有人脸色阴沉。她认出了几个福布斯榜上的面孔,以及那些有标志性的人物:
那些被称作掮客、中间人与“家族办公室外部顾问”的中年人,年龄在45-55岁之间,穿着最不起眼的海军蓝西装,口袋里永远插着笔帽里有u盘的万宝龙钢笔。
比陈明诚本人更天才,也许更受托举的新贵创业者与加密巨鳄们穿hoodie卫衣配运动鞋。卫衣是Loro Piana的羊毛混纺,运动鞋是爱马仕与某潮牌联名款。她们喜欢在雪茄廊大声讨论“去中心化治理”,而且在信号屏蔽前就截图好了余额界面方便互相展示。
体制内的“借道者”之类则要低调的多。她们使用考察欧洲医疗地产项目”一类的名义,实际上谁都可以在交谈中不避人地说出“资金转移”四个字。他们的特征是:永远三人同行。一个人说话,一个人看手机,一个人警惕地扫视周围。
剩下的都是一些漂亮的人类。长相不够完美的那些反而更有名。这些人要么活力四射地串动整个宴会的社交群体,要么仿佛无法独立行走,你可以在肩头,臂弯之类的区域发现他们。
这些人经过陈明诚身边时,目光都从她身上滑过,像滑过一件家具。
没有人认识她。这让她既安心又不甘。
陈明诚试图过在人群中走动,找到一个可以搭话的人就好。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个潜规则:在这里,主动搭讪是掉价的行为。人们要么成群结队地聊天(显然他们早就认识),要么独自站在显眼处等别人来拜码头。她两种都不属于。
她几乎要放弃了,准备找个角落坐到天亮。没事,陈明诚安慰自己,作为新人她既然只能看着,还不如努力看到点东西。
她找了个高处的吧台坐了下来。边上卡座上只依稀能看到有几个三五成群的私语者。
环视四周。
楼梯拐角处,那个她一直以为是VIP通道的入口,忽然静了几分钟。
不是刻意的安静,二十分钟前不知道哪几家的二世祖忽然攀比起了投资的蓝牙控制技术,通过微弱的信号就试图抢DJ台的控制权,弄得现场音乐一片嘈杂。
只是原本在那个入口周围自顾玩乐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陈明诚挺直背,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她看到几个背影。
她们并列行走,但她们有中心……显然。处于中心的那个人年纪很轻,头发是纯黑的颜色,明显是亚裔。个子很高,颀长挺拔。穿着没什么特别,看上去是在符合dress code的前提下做出了最大的舒适度和日常性的选择。
这几个压平了局域混乱的青年看上去要比这个极乐世界宾客的平均形象朴素一些。不是那种“不奢华”的朴素,而是一种自然的内敛。
陈明诚不自觉地一直盯着她们看。不止她,事实上,她们的到来给分散而流动的人群带来了一个隐隐的中心,虽然这种集中感如同错觉一样很快消失了。但陈明诚明白,这是一种尊重的礼仪。
陈明诚没有挪开目光。
一个穿着猩红色礼服的男人端着一杯香槟走过去,从暗拍厅里出来的人中,他是为数不多带着微笑的。他笑着对那群青年中边缘的一个说了句什么,脸却朝着中心偏动。被他搭话的年轻人微微偏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礼貌性的回应。然后那男人就走了。走了,没有继续搭讪,没有交换名片,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好像他能拿到那一秒钟的对话就已经完成了今晚的任务。
陈明诚目送着那个Center(她已暗暗在心中叫她作“Center”),她周围的那几个免不了还要应酬几分,而她却只是闲逛似的一直往前走,她的同伴把控着与人交谈的时间,适时结束对话重新跟上她。
走到舞池边缘的时候她终于停下了。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上前说话。那个中年人陈明诚也认得出来,是某主权基金的亚太区负责人,平时在电视上不苟言笑。但现在,那个中年人正弯着腰,身体前倾,姿态近乎卑微,不知说了什么,环绕在Center周边的几个人大笑起来,那中年人面上立刻如有光照,招手让别着康乃馨的侍者端来一盘香槟。
和陈明诚手里的不是一款香槟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同样也名贵的杯子,说不上是不是有点心酸。
她花了十五年才站到这里,而有人从出生起就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她不需要炫耀,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展示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整座大厅就会自动以她为圆心重新排列。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什么。
她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大口。这一次,不是为了手里有东西,而是为了压住胸腔里那个又酸又涨的东西——那东西甚至不是不甘。
很悲哀,但那位Center给人一种难言的绝望感。你所引以为豪的任何,很难相信她做不到;而你默默自苦的一切,她当然也并不在乎。
陈明诚抬起头,发现Center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谈话,正脱离她的人形帷帐们朝陈明诚这个方向走来。不是故意走向她,只是经过。路过他身边时扫到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
那一瞬间,陈明诚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被轻视,而是被她知道了。那双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嗯。”——就是这种感觉。
陈明诚决定在吧台要一杯酒。
她感到身体里有些莫名的火气,极有可能是冲自己先前那个在角落观察一切直到天明的决定。
她现在所坐的吧台在大厅的偏侧,背靠一面落地玻璃窗,窗外的浓雾被室内灯光染成琥珀色,像个巨大的鱼缸。这里位置很高,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舞池、楼梯和暗拍厅入口的动向。
吧台前除她以外的人都坐在另一侧,全是漂亮男孩,一个经典的漂亮人类小团体,不过他们社交和攀附的对象不是在场已婚未婚或不婚的女人们。他们中那个穿得最亮眼,最出名,且不循常理得连外表也最优越的是宁子都。
如果不是这种场合,不是刚受过那样的震撼。陈明诚是一定要去跟这位在她订婚前也做过她梦中情人的世界巨星搭话的。
但当下她没心思理他。这种场合的明星,宁子都的地位而言,虽然确实不一定是谁带的伴儿,但也只可能是个起润色作用或者自己来找人的。眼下那几个穿着大胆的美人有的用手指蘸着酒在画画,两个肤色不同的男孩在尖声争论什么,语气急促但音量克制。
调酒师是一个剃着寸头的白人男性,长得也不错,耳朵上挂着一排银环,动作利落得像外科医生。
陈明诚等了两分钟,等到了他的目光。
“喝什么?”
她早有准备。来之前她专门查了这种场合的点酒指南以及未婚夫的意见——不要点太普通的(莫吉托像大学生),不要点太浮夸的(鸡尾酒花活显得外行),不要点太贵的(刻意炫耀)。她于是答了她练了三天的行话:“干马天尼,亨利爵士金酒,柠檬皮不要橄榄。”
完美。专业、低调、不失格调。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很短,但陈明诚觉得很长。她在那双眼睛里读到了某种东西——倒不是拒绝或轻蔑,而是了然。
“……阁下,”调酒师把一条白毛巾搭在肩上,不大的声音带着东欧口音的腔调,恰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到,“亨利爵士我们有的。但是今晚的后厨还有冷餐会要准备,洗柠檬皮的那台刨刀被借走了。您要不要换一款?或者,橄榄也挺好的。”
蘸酒画画的几位闻声抬头,都低声嗤嗤地笑了几下,看了看陈明诚,又看了看调酒师,然后低下头继续他们的酒画。
陈明诚脸上一热。
她知道这不怪调酒师。问题是,该死,她反应过来了。她完全把做功课的事实不打自招了。真正常年混迹这种场合的人不会点得这么刻意,要么直接说“照旧”,要么随便指一瓶威士忌。她自己却活像个第一次坐头等舱的旅客,一上来就准确说出餐酒搭配,反而让空乘知道你不是常客。
“那就……”她犹豫了一下,“波本威士忌,加冰。”
更糟了。波本威士忌在这个等级的场合显得太美国、太新世界。调酒师的眼神从“了然”变成了“有点不忍心”。
就在她准备转身取酒的时候,一只手从陈明诚的右侧伸过来,在吧台的石制台面上敲了一下。
“给他一杯加冰的麦卡伦25年,”一个声音说。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记在我账上。”
调酒师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从职业性的礼貌变成了真正的恭顺。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头低了一点,似乎还暧昧的滚动了一下喉结:“好的,蔡小姐。”
陈明诚转过头。
两个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那位Center反而站在落后一点的位置,刚刚替陈明诚点酒的正是那些围绕着Center的几位游伴中的一位。
陈明诚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又一次发干。她想起那个主权基金负责人弯腰的姿态和碰杯时刻意降低杯位的样子。
“谢谢……”
“波本威士忌。”一道悦耳的声音盖过了陈明诚好不容易挤出的道谢。“就这个,给这位女士和我各拿一杯。蔡小姐点的也一并拿。”
这次开口的正是那位Center,她已经自然得落座在陈明诚的一侧位置上。
她注意到陈明诚的茫然,于是转过头朝她微笑。
陈明诚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意料之中,俊美得让她这个女人都心生仰慕,五官浓郁中不失干净,眉毛、头发、牙齿和指甲都打理得当。只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在吧台的暖光下没有像寻常亚裔那样,表现出琥珀瞳的特征,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灰调。
这一抹灰调改变了她面部的整体感觉,加上她比陈明诚的预估更清瘦,只是由一副极好的骨架和长期自律保留的肌肉撑着的身材,她看上去就像一把磨得过光的刀,有被错认为镜子的嫌疑。
这位得天独厚的青年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甚至算不上善意——但她的眼神和微笑仍然十分打动人心,一时间陈明诚都放松了一些。
“陈女士,您好。”她问。“第一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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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宴·上半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