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钤盖印

安之几乎是被卡尔搂着,带下的牌桌。

但其实,还不用走到餐台边,她就已经知道,说今天是来吃饭的这个说法,大约是不成立了。

拐过一层旋转楼梯,不期然遇见一张熟面孔。

不远处的吧台位置,一位青年女性端着一杯香槟浅浅啜饮,注意力却明显不在手里的笛型杯,而是一路蜿蜒,落在安之身旁,卡尔的身上。

女人换了装,不再是上次那身不起眼的传媒搬砖人形象,而是一身cocktail attire装扮,挽出知性优雅的低矮发髻,冗沉到仿佛能装下全世界的托特包,也换成了精致小巧的手包。

妆容也得体,且比起上次初见时,素面朝天的潦草形象,显得年轻不少。

视线相撞那一刻,安之甚至心存一丝侥幸,希望是自己看错。然而女人即刻也认出了她,探究的眼神在她和身旁的卡尔身上来回打转,而后释出一丝分明的恍悟。

是前两天才把安之堵在家门口,还给她留下一张名片的克莱尔。

克莱尔信步朝她靠近,深棕色的眉毛高高挑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有趣的事。

那眼神令安之如芒在背,她仓皇松开卡尔的手臂。

卡尔察觉安之的动作,也侧目过来看她。

而她,却眼睁睁看着克莱尔搁下手里的杯子,从吧台边向他们走来。

大厅吊顶挑高,水晶吊灯影影憧憧悬在头顶。

安之霎时有种难言的心虚,她甚至来不及分辨缘由。

身后适时传来错动,卡尔先于安之转头看去。

镂空的旋转楼梯上方,人群簇拥一金发红唇的迟暮美人款款而出。

美人五十岁上下,盛装之下,面上是微笑也盖不住的距离感。

从周围人殷勤又谨慎的围绕来看,十有**,她就是今晚宴会的主人。

确认过来人,卡尔轻拍安之后背,问她:“你还好?”

见她点头,卡尔才又重新看回楼梯方向:“我过去一趟,把礼物送出去就回来找你,很快。”

眼见克莱尔越走越近,卡尔这时说要走开,安之简直求之不得。

她不知道克莱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对方此刻意欲何为。

但她确信,克莱尔一定认得卡尔。

安之还记得那天在她家门口,除了细数卡尔作为考夫曼的辩护律师在庭上的辩词,克莱尔还不经意间提到过,她也在找他。

“那位律师一定知道更多。只可惜,要联系上他,可比找到你要难多了。”

然而卡尔说完要去送礼,却没见他立马挪动步子。

他仍伫立在原地,眉头轻蹙,像是也在思考,接下来的这个提议是否合适。

不过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

“安娜是我父亲的堂妹,今天就是她生日。”

卡尔垂眼,问身旁的安之:

“要不要,你直接跟我一起过去?”

安之根本顾不上身边的卡尔在说什么,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一道高挑干练而又来势汹汹的身影,克莱尔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别说风吹草动,就连头顶灯影的晃动,都让安之紧张慌乱。

卡尔没得到回应,垂眸,睨一眼安之,发现这小姑娘一听说那是自己家里的长辈,便展露出肉眼可见的不安。

虽说这种紧张实在没必要,但转念一想,卡尔又觉得,倒也可以理解。

于是最终还是决定不为难她,卡尔低下头,手掌轻拍安之后背以示安抚:

“行了,那你在这乖乖等我,不会很久。”

安之甚至顾不上去确认卡尔转身离去的背影,也来不及松一口气,因为不远处的克莱尔已经大步跨到她跟前。

“安小姐,没想到在这儿也能见到你,真是好巧啊!”

克莱尔毫不掩饰她那自上而下的打量的目光。

安之却没什么心情打招呼,浑身僵硬,极不自然。

克莱尔几乎是一眼就看出安之的心虚和紧张。

稍加思索,便随即明白过来。

看样子,这位安小姐八成是既向自己隐瞒了她与卡尔的关系,又对卡尔隐瞒了自己为布莱恩的案子找过她。

克莱尔的惊喜不是装的,这两人的亲密关系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运气爆棚,竟叫她撞上这样大的意外收获。

“今晚真是精彩纷呈,惊喜频出。”

克莱尔笑容未收,眼神随着卡尔的背影伸入人群中心,扬起下巴示意安之: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那位,应该就是今晚的主角——

联邦政府**官,若非辞职或去世,终生任期。

他们韦尔仕曼家的人可真是有意思,谁能想到,联邦最高司法官员的五十六岁生日,聚会活动竟然就是拉人来打牌。”

安之顺着克莱尔的视线看去,熟悉的背影拾级自下而上,气量却出类高台上一众庸色。

旋梯间的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

那场面,要是升格成慢动作看,几乎有点像千禧年后的公主电影里,大家欣慰地目送流落民间的公主华丽归位。

半途从人群里冒出来的莫顿家的小公子,便自然而然担起了骑士的角色,迎上前相伴。

诺曼从中心圈挪出来,抢到卡尔身边的位置,压低了声音问他:“你这是......才来啊?”

“没,在偏厅先随便玩了两圈。”

卡尔抬手按了按眉心,虚握成拳的手背筋骨毕现,换得一张没有漏隙的精英面孔。

诺曼无语,忍住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翻白眼,“......你行的,本来就来得晚了,到了也不想着进来打个招呼?比寿星还大牌,你怎么好意思的?”

卡尔自一派气定神闲,淡淡地回:“我又不图讨好谁,自然犯不着上赶着献殷勤。”话里话外在点诺曼,只不过说者有意听者无心,诺曼浑不在意。

卡尔将那只蓝色丝绒盒子递给人群中心的女主角,**官安娜·韦尔仕曼,倾身低语:“生日快乐,安娜。”

安娜抬眼看着自己的侄子,有阵子没见过面了,“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现在是要给我一个拥抱。”

安娜的话说得不咸不淡,神色倒是肉眼可见的随和。

卡尔如出一辙的浅蓝色眼底也跟着染上笑意,“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现在碰到你,然后夜里就被你派人暗杀。”

没错,这位名震全美的最高法院**官,不喜欢随便跟人有肢体接触。

是以方才这帮人,即便都以她为中心,却也都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然而远离社交中心的安之,则显然对于卡尔和那位**官的交谈内容并没有多么好奇。

她只是淡淡地眺望他们的方向,却没有半点探究的**。

很快,安之就收回视线,转而直问克莱尔:“你究竟想怎么样?”

克莱尔精明犀利的眼神仍旧黏在旋梯上方:

“卡尔·韦尔仕曼,我要采访他。”

克莱尔不说“我想”,而是说“我要”。言语中强势笃定,势在必得,将压力抛向安之。

安之表情未变,不甘示弱道:“去啊,他现在就站在那里,没人拦着你过去找他。”

“这七八个月来,我以报社、主编,以及我个人的名义,联系过韦尔仕曼先生和他所在的律所不下百次,一无所获。我甚至问过几家同样邀请过他的同行,结论是,他压根就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

克莱尔紧盯着安之,像山麓上的猛鸷瞄准一只毛色发灰的野兔。

“尤其,是关于这个案件。”

安之不想再同她兜圈子,直截了当地拒绝,连语调也不自觉强硬,“那我也帮不了你。”

“我做不到的事,没准你可以呢?”

安之只觉得离谱:“你难道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可以掌控他的决定的样子吗?”

“像啊!”克莱尔的表情看起来竟然十分真诚,“很像。”

安之越发跟她聊不下去,转身想走,却又意识到,自己此刻也没有地方可以躲。

四周嘈嘈杂杂,面对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充满攻击性、且缺乏边界感的克莱尔,安之有种天然的戒备。而她斩钉截铁的拒绝,像是想让克莱尔不仅仅离她远一点,也离卡尔远一点。

克莱尔耸耸肩膀,完全没所谓的样子,说:“好吧,那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说服你。”

安之忍无可忍,心底的不安似潮水涨起,越漫越高。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面前的克莱尔。

“这位女士,我很尊重你的职业目标,但我真的帮不了你。卡尔他根本不知道我和布莱恩的关系,我也没有打算让他知道。甚至,事实上,我应该很快就会跟他分开,我们之间的关系......跟你的理解大概有一定的偏差。所以如果你寄希望于,让我去说服他接受你的采访——那么很遗憾,你高估我了,他不是我可以掌控的人。

总而言之,不要再将我当做你挖掘大新闻的突破口了,去找你的直接目标吧,别再来打扰我。”

安之一鼓作气说完这么一大段,就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

原来,她已经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她潜意识里的打算。

可是想想又很快释然,毕竟,走错了路,就该纠正。

否则,怀揣秘密的人,活该时刻不得安宁。

现在安之只希望自己坚决的语气和态度,能够劝退这位执着的新闻挖掘者。

她盯着克莱尔的脸看得仔细,希望能用自己的诚恳打动她,希望能在她脸上找出理解和退意。

然而克莱尔双眉微微抬高,嘴角撇出幽微的弧度,看向的,却是安之身后。

安之起先还不明白她这幅微妙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直到下一秒,克莱尔往前凑近安之,缓声说:

“不,安小姐,你刚刚有一点说错了。”

安之不喜欢被人突然靠近,尤其不习惯不熟悉的人,第一时间皱眉就要往后退。

克莱尔却仍不看她,反而就着这个距离,冲着她身后扬起下巴:“也许那才是我真正的突破口——喏,他来了。”

安之忽然明白过来,方才克莱尔脸上的微妙,大约该被定义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假装遗憾。

仿佛应验般,身后遽然一声阴沉问话,周围的喧杂仿佛也被那一声按下静音键。

“安,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是?”

安之的心脏顿时一紧,仿佛身后传来的不是卡尔的质询,而是一窝蚂蚁贴着她的后背,悄然爬满全身。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更不敢想,他听到了多少。

克莱尔站直了身子自报家门,却被卡尔无情打断:

“《论坛报》?谁邀请你来这里的?我倒是不知道今晚有请媒体的人来。”

“而且,我怎么记得之前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们很多次了。所以贵报的素质,就是三番五次地强刷存在感,然后假借职务之名接近目标套取信息么?论坛出版集团到底是不行了,你们不去监督芝加哥的**政客,时政也挤不动《华盛顿邮报》,就只剩下跑来挖人**这点招数了?”

听到“三番五次刷存在感”、“接近目标套取信息”,安之眼睫猛颤,仿佛自己的行径也被点明,与克莱尔无异。

卡尔仍在她身后继续向克莱尔施压,“这位女士,今晚这里属于私人聚会,请你现在立刻离开,否则我现在就可以叫安保上来,‘护送’你去警局。”

安之能听出来他话里的凉意。

但她既没有制止卡尔,也没有替克莱尔解围。

她像被钉在了原地,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卡尔已经从她身后贴了上来,一支手臂甚至已经箍在了她的腰际。

眼前的危险源被小跑着上来的安保请走,卡尔似乎当真只是走完了送礼的流程,就回来安之身边,帮她驱走不识相的陌生人。

而刚刚在他周身浮现的阴沉,似乎也只是因为这个陌生人,她在冒犯安之。

他垂眼看她,小方阴翳被投在原本苍白的下眼睑,而后便纹丝不动。

后腰上的力道不容忽视,安之有些恍惚,听见他问:

“昨天你说有个小组作业有点麻烦,明天周日,一天时间能解决吗?需不需要今晚早点回去?”

除了没再刻意凑近她耳边,似乎没有任何异常,甚至连先前面对外人时,那点带着寒意的攻击性,都收了起来。

一切如常。

长裙布料轻软柔顺,安之甚至能感受到卡尔掌心的温热,和指腹暗暗揉捏她腰窝的动作轮廓。

仿佛她是张未有归属的空白汇票,而他在用指心作篆章,落下钤盖,将她私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钤盖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借火
连载中酒过九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