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诊所的深度观测室里,常年维持着冰冷而恒定的22摄氏度。
黑暗中,没有一丝杂音,只有成排的监控屏幕与多导心理测理仪(Polygraph)的微弱绿光在不知疲倦地跳动。屏幕幽蓝的光线打在贺宴沉高挺的鼻梁上,将他那副金丝眼镜的边缘勾勒出一层近乎冷酷的银边。他身上还穿着下午在总局开会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顶端,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禁欲与严谨。屏幕上的热成像与瞳孔放大倍率被调到了极限,红外线光斑细密地铺洒在隔壁那个女人的侧脸上。他那双戴着白色无菌乳胶手套的手,此时正不紧不慢地调整着高精度眼动仪(Eye-tracker)的焦距。
屏幕上实时投射出的,是隔壁咨询室内的全方位画面。画面中心的女人,是沈弥。
此时,数字化监控系统正将沈弥面部四十四块肌肉的微表情进行实时动态捕捉。屏幕右侧,一列列代表着心率、皮肤电传导率(GSR)以及呼吸频率的波形图正在精准地刷新。
贺宴沉微微眯起眼,冰冷的视线落在沈弥交叠双腿的幅度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麻长裙,裙摆妥帖地搭在脚踝处,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眼动仪捕捉到的红点轨迹中,她的视线每隔固定的六十秒,就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咨询室墙上那张老教授的学术海报。
那是贺宴沉的父亲,也是他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唯一原因。
作为丧妻多年、独居已久的精神病态学权威,老教授身边从来不缺目的不纯的女人。而沈弥,是贺宴沉经手要清理的第七个标本。前六个女人,无一例外都在他高超的犯罪心理学解剖下,带着被看穿伪装的羞耻与惊惶狼狈退场。
贺宴沉抬起修长的方法医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调出了沈弥刚进门时的心率对比数据。
“由于家庭环境长期缺爱,导致的替代型恋父情结。”贺宴沉用钢笔在墨绿色的病历本上划下一道冰冷的诊断。
他看着屏幕上沈弥那双清纯、恍惚、仿佛将老教授当成救赎神明般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控制狂特有的傲慢与讥讽。在你眼里,沈弥对父亲的仰慕,不过是一场由于童年创伤而导致的病理性错误投射。他自以为坐稳了上帝视角,却不知自己大脑中代表占有欲的神经元,正隔着这面单向玻璃,病态地死锁在沈弥裙摆下那截若隐若现的白皙脚踝上。
然而,隔着这面犹如深渊般的单向玻璃,咨询室内的沈弥却坐得异常安静。
苍白的冷光从头顶打下来,将她的皮肤衬得几乎近乎透明。她微微垂着头,任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翳,将自己完美地包装成一只在缺爱环境中长大、精神极度易碎的小白兔。
但在那副柔弱无依的躯壳之下,沈弥的大脑正在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般飞速运转。
她太清楚多导测理仪的原理了。这台机器能够通过植物神经系统的外在表现来断定心理波动,而在过去的十年淬炼里,她为了这场清算,进行过上万次针对这台机器的抗规训训练。
沈弥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腹式呼吸,将频率强行压在每分钟最完美的十二次。她的后背笔挺,臀部肌肉在长裙的遮掩下轻微紧缩——一种隐秘的肌肉发力,能够精妙地操控皮肤的电传传导率,让测理仪上的波形图呈现出一种长期焦虑过后的疲惫与顺从。
当慢她的余光瞥见眼动仪的红色红外线扫过墙上海报的刹那,沈弥突然暗中用尖锐的指甲狠狠掐入了自己的掌心。
生理性的刺痛瞬间激活了交感神经,多导仪上的数值在一微秒内产生了剧烈的跳跃——那是她心率瞬间飙升至115的数据。在隔壁的贺宴沉看来,这绝对是少女在看到“仰慕对象”的照片时,无可自控的精神仰慕与荷尔蒙激荡。
沈弥看着眼前那面巨大的、如同镜子般的单向玻璃。
镜子里倒映着她自己苍白清纯的脸,她看不见黑暗中坐着的贺宴沉,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位高高在上的犯罪心理医生,此时正像观察小白鼠一样,用最恶意的职业病病理目光将她一寸寸剥开。
沈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那道企图审判她的傲慢视线,早已反向成了她手中收放自如的提线木偶。
十年前,这个男人用傲慢扼杀了她的尊严;十年后,她主动把写满“精神缺陷”的病历喂到他嘴边。高端的猎人,从来不屑于用强力捕猎,她要做的,是让猎物自己张开嘴,把毒药当成解药吞下去。
“贺医生,数据都给你伪造好了。”沈弥在心中清冷地默念,“你还不推门进来吗?”
“喀嚓。”
咨询室的防爆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室内空气在一瞬间仿佛被抽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冷冽、干净、不带任何温度的雪松香气——那是独属于贺宴沉的标志性气息。
沈弥长睫剧烈一颤,像是被惊吓到的小兽一般,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贺宴沉踩着黑色的手工皮鞋,迈着极其规律的步子走了进来。他随手反锁了门,那道清瘦却极具男性压迫感的反光身影,瞬间将咨询室窄小的空间切割开来。随着落锁的冷音,一抹混杂着危险与占有欲的病态氛围,在密室里疯狂滋长。他没有摘下白手套,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深邃如渊,不带任何一丝情绪地俯视着沈弥。
“沈小姐,坐。”贺宴沉拉开她对面的皮椅,施施然坐下,顺手将一份印有官方钢印的“重度心理障碍告知书”扔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
沈弥没有坐,她局促地抓着裙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与沙哑:“贺医生,我是来找贺教授聊聊下个月画展的。他说我的策展方案……”
“我父亲今天不会来。”贺宴沉打断了她,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嗓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暗哑共鸣,“从今天开始,由我接管妳的所有策展对接。或者说,由我接管妳的心理干预。”
沈弥的脸色在苍白的灯光下瞬间惨白,她难以置信地退后了半步:“心理干预?贺医生,我只是个画廊助理,我没病。”
“没病?”贺宴沉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告知书,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冷酷地割开她的防线,“妳接近我父亲,不是因为艺术,是因为妳极度畸形的依恋缺陷。妳在试图从一个可以当妳父亲的长辈身上,寻找缺失的父权避港。”
他步步紧逼,用最权威的病理学名义,在上风处居高临下地审判着她。他以为自己是在替父亲“清场”,是在做一场高尚的灵魂规训,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经克制不住地黏附在她因为惊惶而剧烈起伏的锁骨上。
沈弥听着他那充满职业偏执的剖析,心中泛起一丝得逞的讥讽,眼眶却在一瞬间逼出一层极其脆弱的生理性水汽。
她不辩解,也不反抗,反而顺着他的误判,微微仰起头。那双包涵着被看穿的惊惶、自卑、以及一种对强权无可自控的病态依恋的眼睛,直勾勾地撞进了贺宴沉的视线里。
“如果……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这样病入膏肓,”沈弥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大理石桌面上,有些卑微地看着他,“贺医生是要把我送走,还是……彻底放弃我?”
这句话,带着微热而颤抖的呼吸,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利刃,狠狠扎进了贺宴沉引以为傲的理智死角。
看着眼前这只被自己用专业术语“解剖”得体无完肤、却反过来用一种濒死般的眼神依赖着自己的易碎狐狸,贺宴沉脑海中那股疯狂的控制欲在一瞬间彻底病变。
与其让他们去仰慕老头子,不如由他来亲手截糊这个完美的恋父标本。既然她缺爱,那这笔精神账,由他来接。
咨询室内死寂一片,应急灯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极长。
贺宴沉的喉结剧烈地滚落了一下,他骨子里那股疯批的独占欲在这一刻越过了私德的边界。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将沈弥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那只戴着白色乳胶手套、冰冷且带着薄茧的手指,悍然捏住了沈弥精致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属于成熟男性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泼洒而下,逼得她无处可逃。手套上微凉的乳胶质感贴着她滚烫的肌肤,激起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战栗,几乎连呼吸都交缠在一处。
金丝眼镜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无情而疯狂的冷芒,贺宴沉微微俯身,将自己的呼吸逼近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边,嗓音沙哑得不复往日的斯文:
“沈小姐,对一个能当妳父亲的人产生仰慕,这不是爱,是病。”
他手指猛然收紧,眼神里满死是清醒的沉沦:
“我来治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