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市入了梅,连绵的阴雨像是一层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黏腻油漆,死死糊在这座幻象都市的玻璃外墙上。
深夜十一点半,“雨幕”私人心理诊所顶层的VIP咨询室里,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贺宴沉微微靠在单向玻璃窗前。他身上那套高级定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顶上一颗,喉结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克制而禁欲。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素来以冷静、理智著称的黑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剖析着镜子另一侧的女人。
那是他父亲贺正德的“第七个目标”。
作为国内顶尖的犯罪心理医生,贺宴沉常年跟最狡黠的罪犯打交道,他习惯了用病理学的冷血目光去解剖人性。这两年,他做得最多的额外工作,就是替鳏居多年、名下坐拥无数私人美术馆与巨额财产的父亲“清场”。
前六个女人,要么图钱,要么图名,全被贺宴沉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心理战战术逼得主动退场。而眼前这个叫沈弥的女人,是第七个。
原本,贺宴沉以为这次依旧会看到一个庸俗的皮囊,但在看清咨询室内女人的那一瞬间,他镜片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弥穿了一件洗得甚至有些发白的纯白棉麻长裙,一头乌黑缎子般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她微微低着头,清冷纤细的颈椎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指尖局促地揉捏着裙摆。她的骨相极美,带有一种古典工笔画般的破碎感,皮肤白皙细腻得宛如上好的冷瓷。那双犹如森林里小鹿般干净的杏眼此时泛着淡淡的红晕,正盛满了无助与极度缺爱的依恋,望着眼前的老教授。
“贺教授,谢谢您……如果不是您的画廊愿意收留我做助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在申城待下去。那些人……他们总觉得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就合起伙来欺负我。”沈弥的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她确实没有化任何妆,可那张冷瓷般的小脸在灯光下苍白得令人心惊,像是一朵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又固执散发着幽香的白茶花。
这种极致的干净与灵气,简直是精准地踩在了贺宴沉这种骨子里极度挑剔的斯文败类的审美点上。
贺宴沉的目光停留在单向玻璃的显示屏上,上面正实时监控着沈弥的各项细微生理指标。她的呼吸频率虽然有些乱,但每一次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像是经过严格丈量的精美仪器。
他用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波动曲线,凭借多年的临床经验,他在试图捕捉她瞳孔放大、或是指尖微微收缩的破绽。然而那张冷瓷般的小脸太具有欺骗性了,每一次长睫的轻颤,都完美地契合着一个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孤女该有的自卫机制。
在犯罪心理学里,这种过分完美的“受害者姿态”,往往意味着最深不见底的伪装。可贺宴沉此时并不知道,显示屏上的每一次数据波动,都是沈弥在心里默数着节奏,故意呈现给他的捕猎信号。
那种近乎病态的乖顺,隔着厚重的单向大理石玻璃,化作一种无形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贺宴沉理智的刀锋上。他习惯了审判罪恶,却第一次对一个被审判者的脆弱产生了想要亲手将其撕裂、再重新组装的恶劣冲动。那是掌控欲在血液里复苏的危险信号。
坐在她对面的贺正德满眼都是心疼。这位在艺术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连连叹气,亲自递过去一张纸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祥:“沈弥,你是个在绘画上极有天赋的孩子。在这里没人能再伤害你。以后就把画廊当成你自己的家,有什么委屈,尽管跟贺老师说。”
单向玻璃外,贺宴沉看到这一幕,黑眸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暗芒。随后,他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燃尽的烟头按灭在黑曜石烟灰缸里,随手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袖口。
不谈钱,不谈利,只谈艺术与精神寄托。
这个第七号,段位显然比前六个加起来还要高。她精准地踩中了贺正德丧妻多年、内心孤独且渴望提携晚辈的心理。更危险的是,她这张脸和身上的气质,太容易让人生出毁灭和独占的**。
“严重的恋父情结,错误的情感投射。”贺宴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冰冷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他推开咨询室的门,皮鞋踩在暗色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节奏声。
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瞬间切断了室内的温情:“父亲。”
听到声音,沈弥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贺正德的身后躲了躲,身子微微颤抖。然而,在没人注意的低头瞬间,她那双盛满泪水的杏眼底,那抹属于受害者的惊恐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冬日深潭般的清明与算计。
捕猎的夹子,在贺宴沉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扣响。
“宴沉,你来得正好。”贺正德站起身,满脸笑意地介绍道:“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沈弥,是个很有灵气的姑娘。沈弥,这是我儿子贺宴沉。他是国内最好的心理医生,如果你平时觉得心里压力大,或者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都可以找他聊聊。”
“贺医生,您好。”沈弥怯生生地从老教授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软绵得像是一揉就碎的白雪。当她抬起头,那双带着一丝倔强与戒备的干净眼眸撞进贺宴沉眼底时,贺宴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锋利得犹如一把解剖刀,试图用这种冰冷来掩饰自己刚刚刹那间的失神。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压抑的冷香,斯文败类的压迫感瞬间将沈弥整个人笼罩。
“沈小姐,心理学上有一种极其经典的心理缺陷,叫做‘父权饥渴症’。”贺宴沉在距离她仅剩半米的地方站定。他微微低头,镜片后的黑眸死死锁住她那双伪装清纯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毫无温度:“因为长期在原生家庭中缺乏父爱,所以长大后,会习惯性地将这种情感投射到年长、富有且居高临下的男性身上,以此来获取畸形的安全感。”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态伸出手,试图去接沈弥手中那个紧紧攥着的帆布包。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记轻微的剐蹭,那感觉就像是冰凉的冷瓷突然贴上了滚烫的烙铁。
有那么一瞬间,咨询室内的空气仿佛停止了对流,只剩下暴雨敲击窗棂的沉闷声响。贺宴沉居高临下投射过去的阴影,将沈弥单薄的身躯完全吞噬。这种绝对的体型差与年龄压制,在封闭的空间里,演变成了一种近乎审判的私密张力。
贺宴沉注意到,在皮肤相贴的瞬间,沈弥手背上的细小绒毛几乎是在同时战栗着竖了起来,那是身体受到极度侵略后的本能防御。这种无声的服从与颤抖,极大地取悦了他体内沉睡已久、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支配欲。
沈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娇躯颤抖得更加厉害。
贺宴沉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他勾起唇角,带着上位者俯瞰蝼蚁的傲慢,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接近我父亲,管这叫忘年之交?沈小姐,你在我父亲身上找父爱,恐怕是找错地方了。需要我为你开一张精神鉴定单,好让你认清自己的病症吗?”
“宴沉!你胡说什么!太没礼貌了!”贺正德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
然而沈弥却抢先一步,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羞辱和难堪将自己淹没。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摇头,却倔强地挺直了脊梁,哑着嗓子说道:“贺教授,您别怪贺医生。是我……是我不该打扰您的。贺医生说得对,我这样无依无靠的人,确实不配得到您的照顾。我这就走。”
她说完,提起自己那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单薄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无比凄凉,低着头快步冲出了咨询室。
贺正德气急败坏地指着贺宴沉:“你这个职业病晚期的冷血动物!她只是个纯洁的孩子!你给我去送她,要是她今晚出事,我唯你是问!”
贺宴沉冷眼看着沈弥离去的方向。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刚逼近她时,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干净的冷香。他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疯狂的规训欲。
这个女人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既然她想玩心理游戏,那他就亲自下场,化身最严厉的灵魂规训者,用最强硬的手段,把她那些伪装一点点碾碎,逼她只能对自己臣服。
“知道了,父亲。”贺宴沉优雅地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了一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走廊转角、贺宴沉看不见的视觉盲区里,原本哭得梨花带雨的沈弥,却缓缓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葱白如玉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擦掉了脸颊上的泪痕。那双干净的杏眼里,哪里还有半点委屈与自卑?只有一种跨越了长达十年岁月、极度的冷冽与嘲弄。
她微微侧头,听着身后传来的沉稳皮鞋声,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恶劣笑意。
贺医生,你以为你是在清除垃圾。
可你不知道,十六岁那年被你一句话毁掉所有炽热暗恋的女孩,二十六岁这年,是来要你的命的。
慢慢跟上来吧,我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