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叉的季风

滨海的三月裹挟着咸涩的潮气,走廊公告栏前挤满了交头接耳的学生。林语堂攥着汗湿的分科志愿表,校服袖口的桔梗刺绣被揉得发皱。周南的马尾辫扫过她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办?陈正浩说死也要选理科,我数学月考才考了68分......"

玻璃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卷着银白的背面。林语堂的目光掠过"理科重点班"名单,陆砚秋的名字工整地印在首位,紧挨着陈正浩潦草的签名。记忆突然闪回图书馆的午后,他低头解物理题时,钢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声响,袖口总沾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堂堂?"周南戳了戳她发怔的侧脸,"你真的不后悔吗?你数学明明......"

"我喜欢文字。"林语堂轻声打断,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陆砚秋送她的《叶芝诗选》里,夹着的那张枫叶书签,背面写着"雾起时,想与你共撑伞"。文科楼与理科楼隔着整片操场,就像诗歌与公式,永远无法重叠的轨迹。

分科后的清晨,林语堂抱着《人间词话》走向文科楼。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她下意识裹紧校服外套,却在转角处撞上温热的胸膛。抬头时,陆砚秋的白衬衫领口沾着墨水,手里攥着本《量子力学导论》:"早。"他的声音哑得奇怪,耳尖红得发烫,"食堂新出了桂花糕,要帮你带吗?"

与此同时,周南在走廊另一头被陈正浩拦住。篮球特长生局促地抓着书包带,卫衣口袋露出半截贝壳项链:"那个......文科楼冷,我妈织了围巾,你要不要试试?"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地面,却在周南伸手接过围巾的瞬间,猛地抬头:"晚自习后,老地方见!"

文科教室弥漫着油墨与纸页的气息。林语堂靠窗而坐,看着窗外的玉兰树抽芽。粉笔灰簌簌落在课本上,老师讲解《赤壁赋》的声音渐渐模糊。她翻开笔记本,夹在其中的枫叶书签滑落,背面的字迹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手机在桌斗里震动,陆砚秋发来消息:今天的云像不像鲸鱼?附带着三张理科楼天台拍的云层照片。

理科楼的走廊永远充斥着公式与实验器材的碰撞声。陆砚秋把陈正浩堵在储物柜前,耳尖通红:"你晚自习要去见周南?"

"关你什么事!"陈正浩梗着脖子,"有本事你也约林语堂啊?扭扭捏捏像个......"他的话被上课铃打断,陆砚秋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是他收集了半个月的银杏叶,每片都压得平平整整,准备做成书签。

午休成了四人最默契的约定。他们挤在食堂角落的长桌,陈正浩把糖醋排骨里的脆骨挑进周南碗里,换来女孩嗔怪的白眼;陆砚秋默默将温热的牛奶推到林语堂手边,指腹擦过她手背时,两人同时触电般缩回手。"下周月考后,要不要去看海?"陈正浩突然开口,目光却盯着周南泛红的耳垂。

雨来得猝不及防。放学时分,黑云压得很低,雷鸣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林语堂站在文科楼檐下,望着雨帘发愁。忽然有人从身后递来把深蓝色雨伞,伞面上印着细碎的桔梗花图案:"顺路。"陆砚秋的声音混着雨声,他的校服外套披在她肩头,还带着体温,"小心感冒。"

伞下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林语堂数着水洼里溅起的水花,突然被陆砚秋拽住手腕。一辆电动车疾驰而过,泥水在他们脚边炸开,他用身体替她挡住飞溅的脏污,白衬衫后背却洇出深色痕迹。"你傻不傻?"林语堂急得眼眶发红,伸手去擦他后背,却被反握住手腕。

时间在雨声里凝滞。陆砚秋的睫毛上凝着水珠,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林语堂,我......"

"喂!"陈正浩的大嗓门突然穿透雨幕,他举着把破伞,怀里还护着裹得严实的周南,"再不走图书馆要关门了!"

图书馆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周南窝在沙发里看《小王子》,陈正浩偷偷把自己的竞赛笔记塞进她书包,封面画着戴着皇冠的简笔狐狸;林语堂翻着《雪国》,书页间突然掉落张便签,是陆砚秋的字迹:"今晚八点,天台见。"

天台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陆砚秋倚着生锈的护栏,手里攥着个精致的铁盒。远处的海面翻涌着墨色波涛,闪电照亮他苍白的侧脸:"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他打开铁盒,里面躺着片完整的银杏叶书签,叶脉间嵌着细小的碎钻,"但我不想再等了。"

林语堂的呼吸停滞在胸腔。楼下传来陈正浩的大喊:"周南!贝壳项链被风吹走了!"夹杂着女孩清脆的笑声。风掀起陆砚秋额前的碎发,他突然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凉的耳垂:"我喜欢你,从看见你捡桔梗书签的那天起。"

雷声轰鸣,掩盖住林语堂剧烈的心跳。她望着理科楼与文科楼之间的距离,想起走廊里无数次的擦肩,想起那些藏在诗行和公式里的心事。雨幕中,周南和陈正浩追逐的身影逐渐模糊,而陆砚秋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闪电照亮的天空。

深夜,林语堂在飘窗写下日记,台灯将银杏叶书签照得透亮。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远处的海面泛着幽蓝的光。钢笔尖悬在纸面良久,终于落下:"原来季风再猛烈,也吹不散扎根心底的种子。文理分科的岔路口,我们各自生长,却向着同一片天空。" 而此刻,理科楼某个窗口,陆砚秋望着文科楼方向亮起的那盏灯,将写满情话的纸条折成纸船,轻轻放进晚风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桔梗之言
连载中林妙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