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风高俗人饮酒醉 月入云僧徒自惊心

细数来,裴世谏在净慈寺住下已是一月有余,此人凭借其高超、娴熟、多样的搭话技巧在寺中聊了个遍。要说其中“惨遭骚扰”最多的人,当是非净合莫属。

净合的话其实不多。如果你没开口,他也没有非说不可的事,那你们大概是这辈子都不会说上一句话了;当然了,如若你开口了,他就一定会回答。

……不过回答的内容是什么就不一定了。

可能是耐心详细的解释,可能是言简意赅的阐述,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哦”或“嗯”。

这最后一种也正是裴世谏收到的最多的一种。虽说未免不是一种言简意赅,但难免叫人心灰意冷。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是老找他呢?

有小沙弥问了裴世谏这个问题。

他皱眉想了想,似乎在深思熟虑。

片刻后,他道:“当然是因为他最好看啊。”

小沙弥:“……”哈?

这番问答很快传到了净合耳中,听完后,他感觉自己的眉毛都跳了跳,微笑着对赖在自己身边的裴世谏本人道:“裴施主,《心经》有言:‘色即是空。’……”

一波输出后,他仍以原来的姿势瘫在那里,一动都没动,声音散漫道:“没事的净合大师,我不贪图你的美色。”

白说了半天的净合:“……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嗯嗯。”

“我是在说现象本质……”

“嗯嗯嗯。”

“裴施主真的在听?”

“在听啊!现象本质嘛对不对?”

“是这样不错。但贫僧要问的是,那句话出自哪本经书?”

“……”

往往就是类似这样的一通对话,然后整个垮掉。

慢慢的,净合的话竟然诡异地多了起来。

哦,专门针对裴施主的。

不过裴施主似乎也从来没真的听进去过就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渐渐暑意消退,第一片叶子落了来。

这一天是秋分,裴世谏难得没去“骚扰”净合,也没有去找其他任何人。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门口那棵桑树下,叼着根草,从日出坐到了日落。

找到他的人是智明大师。

一直到智明大师站到了他面前,他才注意到多个人。

“施主有什么烦心事?说来与贫僧听听?”

裴世谏只是沉默着摇头。

然后智明大师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不过他并没有走开,而是蹲到了其身侧后方,开始刨土。

不错,刨土。

裴世谏:“?”

刨土这个行为太过迷惑,动静也很难忽视,于是裴世谏便转过头看着他刨。他刨啊刨啊,慢慢的,凹下去了ー个小坑,他刨出来了一坛酒。

哦,一坛酒而已……

嗯?一坛酒?!

智明大师在震惊又疑惑的目光里淡定地取出了那坛酒,递给了目光的主人。

裴世谏接过,半信半疑看他一眼,打开一闻。

真的是酒!!!

他忍不住说:“你不是和尚吗?!”

“是啊。”

“你,你不戒酒吗?”

“戒,”智明大师看他,“但是这酒既非贫僧所埋,取出也并非为贫僧所喝,与贫僧的酒戒有何干系?”

喂,你怎么这样。

“实在不好受,就喝一点吧。喝光了也没事,佛祖不会怪罪的。反正……这里除了你也已经没人喝了。”说完,他又慢悠悠走了,留裴世谏一人愣在原地。

直到月上树梢时,他才动身回房。

进门,满地霜色。

他就那么背抵着门缓缓蹲坐到了地上。

坐了一会儿,他眯着眼喝下第一口酒,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娘……”低低唤了一声后,背抵着的门突然被敲响,吓了他一跳。过了会儿,他才犹豫着打开了一条缝。

借着月光看清来人,裴世谏松了口气,但更多的是失望。

察觉到他的这些情绪,净合的身形顿了顿,问道:“能进么?”

“能,”他笑笑,又吸吸鼻子,“怎么不能。”

净合进来,关上门:“不想笑可以不笑的。”

裴世谏坐上床沿,头也不抬,说不清是反问还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想不想笑。”

因为你说话一点起伏都没有了。

“今天消停了一整天,寺里所有人都知道。”

“哦,是这样。”

净合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不自觉地把语气放到了最柔和:“怎么了?哭成这样。”

裴世谏沉默一会儿,缩到了挨着墙角的那个床角,拍了下自己旁边的位置,带着鼻音:“你坐过来,我就告诉你。”

净合“嗯”一声,坐了过去。

但裴世谏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喝了一大口酒。

半晌,他突兀地问:“和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佛吗?”

“嗯,为什么?”

“佛不渡我。”他仰头靠在墙上,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佛不渡我……所以我不信佛。”

净合侧头看他:“佛不渡人的,佛只助人渡已。”

他好像是听见了,又好像是没听见,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是接着自己的那些话说的:“可是,我娘信佛。”

于是净合不再开口,而是安静地听起了这个醉鬼讲话。至于真醉假醉,谁知道呢?说不定连醉鬼本人都不清楚。

“她特别、特别相信。

“后来她病了,很严重。郎中说,没救了。

“我不信。

“找郎中不行,我找偏方,找巫医……

“可是没有用……全都,没有用。和她信的佛一样。

“最后我放弃了,我想在娘的床前尽我最后能尽的孝。

“明明那么难受,她还总是靠在那儿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世谏,娘觉得啊,佛祖是真实存在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人都信佛呢?”

他的眼泪再止不住,汹涌地决了堤,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可是,娘,佛是假的,是假的!他们……才不管我们的死活……

“要不然,你那么诚信地祈祷,为什么爹还是死了?

“为什么……你也死了?我为什么……没亲人了...…

“娘,你信的神佛不佑你。

“根本,就没有佛的啊……没有的……

“……我好想你啊,娘。”

他的声音里是怨恨、是疲惫、是哽咽、是麻木……也是深深的绝望。

净合抿着唇,平生第一次觉得经书竟然是那么无力又无用,最后能做的只是安慰地拍拍裴世谏已经颤抖了许久的肩。

过了一会儿,裴世谏渐渐平静下来,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间,闷闷地说:“娘走那天,就是秋分。到今天,二十年了。”

关于本文内一切观点,皆是角色思维,与作者本人观念无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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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风高俗人饮酒醉 月入云僧徒自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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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渡
连载中短松之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