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来。”
“谢谢,不用。”
冯莞礼貌拒绝了潮男的援手。
开什么玩笑,她必不可能让陌生男性进房间,尤其只有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除非特殊情况。
对方直到她关上门,都还维持着伸手准备接过的姿势。
怎么感觉呆呆的?
更害怕了,怕他精神不正常。接下来两天,冯莞都闷在家中整理,投简历,需要维持生命体征了就错开隔壁的动静觅食。
按理说,做完这些应该会浑身酸痛一整周才对。
然而很神奇。
一觉醒来反而浑身轻松。
她变强壮啦?
冯莞不敢置信中又带点兴奋,忍不住捏捏肌肉,忽觉手感不对。仔细一看,才发现手臂、大小腿和腰间覆着星星点点的墨迹。
“这什么?”
她满脸嫌弃地搓了搓。
落下来小片小片的像鳞片一样,冰冰凉凉躺在手心,但比鳞片要柔软、轻薄、有弹性,稍不留神就从指缝溜走。
把被子抖了又抖,也没能在掉落的方向找回来。
……总不会是泥垢吧?
泥垢长这样?而且她洗澡挺仔细的,就算没有搓澡文化也不可能脏到一晚上出这么多啊。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干脆不想了。
冯莞又重新洗了一遍,才看着时间出门搭地铁。
收到的面邀就稀稀拉拉几个。
文科生没得挑,何况还是普通本科。冯莞已经做好被为难挑剔的心理准备,谁曾想,这次面试竟出奇的顺利。
hr让她多做了一套题。
然后花半小时,给公司购买的几套数据库模型进行mbti分析,完了再换个面相精明的经理笑眯眯招呼她:“不错啊妹妹,你应该逻辑和思维能力都很强呀,毕业没多久,上学时数学成绩很好吧?”
“呀,还是一月份出生的,摩羯呀!”
就这么咿咿呀呀的,又和她聊了点过往工作经历,便拍板商量起入职时间。
【好感:25】
冯莞全程僵硬微笑着:“嗯……”
夸的几乎都是错的呢。
心情有点复杂。
她始终认为,星座和mbti都是社交属性很强的一种……玩具。
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对这些难以论证正确与否的理论深信不疑,不看具体的为人处世,就把自己和他人套进一个又一个模版中,再自以为高贵地散发偏见。
什么火象超雄傻瓜、土象无趣冷暴力、风象花心放荡、水象臭鱼烂虾之类的,从小到大不知听闻多少,也并不觉得好笑。
明明世上至多四种人:
傻叉、贱货、正常人和圣人。
可这两套催生恶意、收割流量、一个群体侮辱另一个群体的玩具,反成了她被录用的关键,感觉好微妙,让人无法理直气壮维持原本的心态。
冯莞甚至庆幸对面不是按血型,否则上去一秒就得被刷。
这绝对不是她的错。
要怪世俗就爱踩一捧一,她只是运气好点,外在表现没落到被踩的那方,并不代表这便是正常和正确。
何况如此草率的录取……
也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如果不是钱难挣屎难吃,冯莞真不想进一个靠mbti和星座招人的公司,看起来就很蠢很不靠谱,很容易管理混乱、交易踩坑的样子。
真怕进去没多久又得另寻出路,合适的岗位真的很难找啊。
她走在路上,独自忧愁着。
然后——
看到了路边树下的小摊。
摆摊的是个年轻女孩,桌上盖着红布,布上竖着写有【手相、八字、紫薇、风水;姻缘、事业、健康】的黑笔字。旁边还有罐签,对面放着两把椅子,两名穿着校服的女生刚从椅子上离开,脸上笑容洋溢。
“师傅怎么收费?”
“一人五十。”
冯莞坐下了。
都说东玄是更适合种花宝宝的心理学,她状态不佳,又对此感到好奇。心理医生太水太贵,这个刚好,说得好心情会变美妙,说得不好一律按算不准处理就行。
不过那两位学生妹妹看起来挺开心的,冯莞猜测,这个摊主应该是挑好话的那种。
摊主掏出手机。
输完她报的日期后,莫名问了句:“这是你本人的生日?”
“对啊。”
摊主低头又瞅了瞅,两个软件来回切换:“自坐偏印,身强忌印,杀伤枭刃俱全,算的不一定准哦……”
“没关系,你说就行。”
冯莞的好奇心不容半途而废。
“成。”摊主沉吟片刻,“你人品不错的啊。”
她一时拿不准这是开始前的感叹还是已经开始了,对面继续道:“偏印成格,疾厄宫又是天机和太阴,容易思虑成疾,自幼体弱多病,睡眠……”
“……官禄宫武破,武曲又化忌,呃,你的事业或者说学业会比较动荡。”
冯莞心下一紧:“事业怎么说。”
这可是她最关心的方面。
“就是,你的工作会频繁变动,容易换到不同行业,注意是行业哈。通常会进入起步阶段的公司,或者接到开创阶段的项目……”
听上去不怎么样。
冯莞有点小郁闷,但毕竟是自己选择要听,还不至于挂脸。
所以学生妹妹们单纯格局好?
失策失策。
稍微走神了几秒,回过神摊主已经讲到了姻缘部分。
“……自坐红艳有异性缘,但易犯烂桃花。好在印旺,看人挑剔透彻,保持清醒守住底线,基本不会踩坑。”
总体而言普普通通嘛。
本就是听一乐,不值得在意,于是钱货两讫后,这些话在她心里就像太阳底下的尿一样流走了。
“……请勿在车厢内饮食……”
“……可換乘……”
“The next station is……”
广播几种语言换着播放,冯莞刷着社交软件,正调整站姿,忽然被谁环住手腕带着向前。
冯莞:“嗯?”
以为是拉错了人,她赶紧摇晃手臂想提醒,奈何对方动作太快,开口前屁股就挨到了硬邦邦中带点弧度的座位。
说实话,有的坐总比一路站着舒服,但这种情况下是真烫屁股啊。
那人就落座身旁。
坐稳后也没放手,反而垂着脑袋一个劲儿地盯着交叠的手腕,像是要把那处瞅出花来。冯莞难忍腹诽,想说弟啊,但凡抬个头都不能搞错人了呀。
但现实她只会干巴巴地问:“那个,你是不是弄错了?”
闻言,对方侧了侧脸。
之所以心理活动觉得年纪小,是因为他穿着校服,看款式估计和前面的学生妹妹还是同校。低着头时,就已经能看出侧面线条的优越,肤白睫浓,鼻梁高挺,骨节分明。
此刻偏过来,露出整张哪儿哪儿都和谐的脸蛋,容貌的冲击感更加强烈。
冲到冯莞情不自禁身体后仰。
又是想控诉女娲的一天呵呵。
就是他那空空的目光,看着让人有股熟悉的呆滞感。
“没有,”男生飞快眨了几下眼,神情蓦然鲜活起来,眉眼和嘴角弯弯,“就是你。”
那行吧。
感到力道松动,冯莞终于能抽手,回给他一个平静的微笑:
“谢谢。”
然后继续刷手机。
许是不久前见过同样好看的人,拉高了耐受阈值,她没那么不安欲逃。只是疑惑,为什么是她?为面试化的妆太好看?还是正相反,面相苍老到引来了尊老爱幼人士?
方才瞧见的好感在脑中回闪,冯莞没敢细想。
细想后者可能性更高。
笑笑蒜了。
反正只是个小插曲,而且对方年轻颜色好,看看那张脸就什么消极的心情都烟消云散了。
不对。她手指一顿。
飞快抬眼扫视四周,果然发现有几个人正悄悄高举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冯莞立马弹了起来。
救命,大家喜欢好看的她能理解,男生同不同意被拍她也管不着,但她在乎自己的死活,两人靠得太近,肯定一同入镜,万一没给打码传出去,绝对会被没素质的键盘侠指摘她的容貌。
还是自觉离远点吧,保平安。
余光可见,有个阿姨坐了过去,男生的身影似乎晃了晃,就再也没动。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到站。
冯莞出门前下意识偏头,结果对方也正好在往这个方向看,视线相撞,他明显愣了愣,立刻就有一个要起身的动作。
什么,差点坐过站的意思吗?
猜想一闪而过,冯莞没看到他有没下车,背对着车门,总觉得为此回头有点莫名其妙,何况不过是萍水相逢。
便熄了屏幕,往外走。
暖洋洋的日光笼在身上,她感觉自己的尸体瞬间回温,有种活过来了的错觉。
难得出来一趟。
平时总闷在公司和家里,后者固然好玩,可像这样偶尔晒晒太阳、感受下生气也不错,所以冯莞不急着回家,沿路慢悠悠晃着。
顺道又买了两袋水果。
天桥有些年头,整体在光线下呈现一种落晖般金黄的质感,不少地方风吹日晒,蜕皮后裸露出内里的蓝,踩上去蹬蹬作响,颇有一股用点力就能当场驾鹤西去的架势。
怪不得有消息称这里快要被拆了呢。
她无聊地一步一盯影子。
直到某次眨眼时——
后面有道更长的影覆了上来,交融一瞬又分开,那人两三步声响间就迈到了冯莞身旁。
“?”
她看着水果袋上多出的手。
抢劫犯是个“熟人”,操着那副眼熟的呆样,歪着脑袋,目不转睛。
然而很快他就尬笑起来。
“啊哈哈,”男生再次露出那副青春洋溢的笑脸,弓着腰低下脑袋,视线抬高对上她的,莫名显得乖巧,“我帮你提吧姐。”
冯莞没松手:“你认识我?”
“……可以这么说。”
大概是看出她疑惑未消,男生松手举过肩:“我叫廖想,刚刚在车上就想问你背的这款包,不知道怎么开口,没别的意思。”
原来如此。
要知道这世上什么人都有,他说的还算合理。
再者怎么会有人抢水果。
这玩意儿又不值钱。
“行,我们下去再说好吗?”
冯莞留了个心眼,怕他目标是手机,就带着廖想走到下面装有监控的店门前:“这样,麻烦你先帮我提着这些,我找找那家店叫什么。”
对方顺手接过,欲言又止:
“……式。”
“啊?”他说的小声,她的注意力又在手机上,没听清楚。
廖想闭了闭眼。
仿佛在做某种心理斗争,再睁眼时,声量拔高几个度:“我!说!加个联系方式吧姐姐!”
他眼神坚定。
但因为皮肤太白,满脸都浸透显眼的红。
“啊?你记住平台和店名就行了啊,我的包都是在里面买的。”冯莞以为他非得要链接,得回去一个个找,可到时她说不定就忘了这回事。
廖想垂着眼,满脸失魂落魄,宛若失去灵魂的人偶,只懂重复着念叨:“联系方式,联系方式……”
我去,中邪了吗?!
冯莞害怕地后撤一步,吓出了退让者幸存:“加,给你加。”
对方沉默两秒。
然后不知为何扇了自己的额头一巴掌,嘴角抽搐,有种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的苦命感。
“我扫你……”
冯莞抓紧手机给他扫。
添加成功后,刚想说就到这儿吧不用送了,就见对面哗啦两行泪落下。
偏偏面上又是笑着的。
这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模样,根本不能用喜极而泣形容,看起来诡异极了,冯莞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问他究竟想干什么,有什么毛病,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地吓人。
“抱歉,”估计是见她脸色难看,廖想又变了副脸,随手一抹擦得眼角红红。
“我就是,太高兴了呜呜……”
再怎么说也激动过头了吧。
加个联系方式至于么……等下。
突然间,冯莞福灵心至,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将他打量:“廖同学,你该不会——”
她语气迟疑着拉长。
主要是不知道说出口后,还能否回到原本各不相干的状态。
结果对方迟迟听不到下一句,神情也跟着纠结起来,欲语还休,羞羞答答,最后卡在她前面,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道:“如果,我说如果……我确实喜欢你,姐姐能给个机会吗?”
以为他被校园霸凌被迫参与乱七八糟的游戏的冯莞:“什么?”
“就是,请你和我交……”
“停。”
她心想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面试轻松还有漂亮男孩表白,但冯莞可没忘记廖想的好感度。
猜猜她看到的是多少?
竟然是【3】欸!
“对不起,”冯莞调整着面部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为难,“能受人喜欢我当然高兴,只是我暂时没有关于这个的计划,你也还年轻,将来肯定会遇到更优秀的女孩……”
从第一句开始,对方亮晶晶的眼神就逐渐黯淡下去。
但却选择安静聆听着。
很好,是个懂礼貌的弟弟,冯莞暗自调高对他的好感,不过依旧不可能答应他。大冒险也好,真心也好,都不可能。
毕竟冯莞没有义务配合,人家还穿着校服,她也不要进局子。
可她没能继续说完。
并非心软,而是——
廖想“砰”的一声,忽地炸开了。
物理上的。
噗噗嗒嗒,液体不断从失去头颅仍旧屹立不倒的躯体中喷涌,局部如同下起了暴烈的血雨,冯莞只能闭紧嘴眼,任由这场雨疯狂抽着巴掌,力道不重,甚至堪称温柔,只是一想到那是由什么组成……
她想放声尖叫。
学着电影那样。
但,喉咙堵得生疼。
分不清是远处还是近处的尖锐爆鸣被感官拉远,搅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半响,才发现脸上没有再多出任何东西。
眼皮不受控地跳动。
冯莞都不知道怎么的就睁开了眼。
面前,脚下,黑色裹着摊赤红,还夹杂点白的,黄的,全都搅在一块化了,像水,又粘稠的,像碾碎的浆。
筋脉在其中若隐若现。
好似跟着流动的汁水游动着。
尽头黏连着球体,也在不断翻滚着,咕噜咕噜,姿态急切,十几秒后终于翻到正确的面,她也终于和廖想再一次“对视”。
随即那球发出轻轻的——
“啵”。
……说不好合还是不合时宜。
冯莞想起了算命的说的那句,“易犯烂桃花……”
这桃花确实够烂的。
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手脚酸软,她扒着路边的树墩子,天昏地暗地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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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艳煞,烂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