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谢闻衫不敢回头看此人真容,只觉粗粝的指腹在她颈间放肆地摩挲。他像是在把玩一件稀罕的藏品,猛然撕开了她的颈肩。
可怖的鞭痕在雪白的肩上交错重叠,一股凉意涌来,无孔不入的穿透她的肌肤。
谢闻衫一把攥紧落肩的衣服,满眼惊愕地仓皇逃窜,然不等她迈出半步,那双劲壮的大手便将她揽腰迅速夺了回去。
谢闻衫慌乱间抓上她腰间的手骨,硌人的指节骤然缩紧,疼得谢闻衫一阵不适。
她心缩得厉害,只得附身将身子蜷紧。她真真不想去看身后的人,因为这世上,有些人,单是看一眼,就得用一辈子来还。
谢闻衫咬紧了唇,将头埋得更低。
可她越是这般逃避,那人就贴的越紧,谢闻衫甚至觉得,他的呼吸就在自己耳侧,像一股有意袭来的潮热,无孔不入地吞噬她的脏腑。
“你——”
谢闻衫咬着牙,终是没让怨恨的话从齿间窜逸出来。
“怎么不接着说?我在等呢。”耳侧的余音似是带上了几分喜色,连带着指节也稍稍松动了些,“看来是猜到了。谢三姑娘,你果真是忘不掉我。”
森寒的笑在耳旁极为失衡地撕裂着,谢闻衫抑着疯狂窜动的心博,将粗重的血息生生逼成了潺潺细流。
她慌乱地像是被人突然挖穿了墙角,连行立也失去了几分稳重的神态。
肆意地吐息越缠越紧。
“怎么不跑?”
谢闻衫垂默着,跑去哪儿?
谢府他都能随意进来,何况这是她待嫁的闺房。而且这人依旧牢牢地箍着自己,他似乎从未给过她逃开的机会。
谢闻衫想喘口气来,可毒蛇在侧,她又实在胆怯。
于是她只能在他怀里不安地僵硬着,像个哑声的小人般一言不发。
周遭被沉沉的死寂长久掩盖。
只剩下门外的寒风暴烈地叫嚣着,将旧年的红叶暴烈地捣碎在台前玉阶。
“还是不肯与我开口,谢三小姐,下次可不能如此待我了。”他的声色到底还是带上了几分柔和,可不管谢闻衫如何听觉,都实在难以心安。
第二次了……
谢闻衫紧咬着唇,不会有下次的。
她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宴家孙媳,这人再怎么放肆,也不可能潜入侯府。何况侯府早有家主私豢的暗卫层层把守,他便是想进来,也得先掉几层皮再说。
没有人会这么蠢的。
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身后的人不知怎的忽然就轻笑一声,缠腰的力量被他松开。谢闻衫骤然屏息,欲强夺而出。
“怎不回头看我,三小姐,怕什么?你见过我的。”冰冷的匕首尖硬地刺进她的腰间,而后轻浮的挑起那微薄的衣面。
腰间的脉息忽然间紊乱抽搐,尖利的刀刃一点点地碾过她的侧腰,只稍稍用力,就将她逼了回去。
谢闻衫僵直着脊骨,任由那利刃在自己腰间随意轻碾,她没有任何逃开的气力,只能任人盘剥。
“你不能杀我。”
哀求的声音微弱地颤栗着。
身后的人疑惑皱眉,似是有些惊异,此后顿然良久,这才轻笑一声:“原来你会说话,可这句,我不喜欢。”
谢闻衫四躯浑然一震,她不想和此人牵扯过多,可她似乎并无什么法子能让他就此离开。
她不知晓此人姓名,也不知他是何来历。只知半年前在花厅遇他之时,仅远远看着,就已心悸得厉害。
谢闻衫对此说不出任何因由,仿佛自己许久之前就见过他。那是一种未有打过照面的陌生,却又熟悉的像某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谢闻衫远看着他的背影,心绪莫名焦灼,她是想看清此人的面貌的,可他久久的背对着,连侧身都不曾回转片刻。
谢闻衫最终还是怯怯地躲开了,外男在时,她多半是不能走那条路的。哪怕谢翩然此刻非要拽着她,去瞥那位前来送锦的姚世子。
她本就是来瞧传言是否为真。
姚世子亲自登门,只说是来送锦,可府上小厮明明见他双手空空,瞧着,似是别有他意。
“衫儿,不管他送什么,你都一概不知。”花时景紧攥着她的手,慌张的瞳孔都在拧缩。
谢闻衫前几日丢了帕子她是知道的,她平日里绣些布钗,补贴着谢闻衫的字画一起带出府去。
初时是求着府中的采买的下人贩到锦绣坊,可人到底是瞧不上如烟阁,捏着花时景的半点把柄一心想要更多。
花时景就此忍着,哪怕她狮子大开口,与她要五成的分利,谢闻衫默默地收尽眼里。只是后来不知怎了,王宿云忽然就派了其他人来,接管了这份本就瘪的可怜的差事。
“老麦儿死了,被人抽成了肉条,听说还泼了墨,脸上还刺了‘盗’字。”
谢闻衫听花时景一惊一乍的说着,垂首静静地穿针引线。
“可她只是个泔水妇,她能偷什么东西,平日里连主家的房门都进不了,难不成是偷了灶上的炭火?那毒妇竟又给人作践死了。”
“母亲!”谢闻衫忽然拔高了调子,花时景失神的噤了声,“夫人说偷了,便是偷了。”
浓重的眉睫细细垂落,在睑下倒出峦叠的晕影。
思绪忽然就远得模糊起来,以至于谢闻衫又想起那些个血淋淋的债孽。这里已经欠了太多的人命了,冤灵森森,阴气积重。
哪怕檐下梢枝的蜡火彻夜长明,也挡不住夜半亡魂撕心裂肺地哀嚎。
她差一点就混入其中。
谢闻衫无措的任人捏着,仿佛连方才在意的性命也变得无足轻重了。
王宿云想她死,她尚且能从万般世事中寻千条麻乱的因由出来,可这人想要杀她,她却是无从求索。
“……不喜欢,就可以随意杀人吗?”谢闻衫的声音轻的没有半分重量,晶莹的眸子空浮着,坠下一颗清透的玉珠来。
她确不甘,她亦希求。
可她的那点不甘只能在浅薄的喉里轻轻咽着,随时都能被人击呕在地上摔个粉碎。而她的希求,也本就难以将她这个心存死志之人留在世上。
身后的人长久冷静,连心跳也掩了声息,谢闻衫屏息立着,才想开口说句话来,就觉腰后的利刃顿了。
谢闻衫堪堪侧首,眉目警惕三分。
她本想与直接与他说明,说待她冲喜,待宴云知安息,待……
“你的罗巾。”
谢闻衫看着手中忽然出现的软物,惊异地眼眸一紧。
檐下的烛光微微曳着,借着那浅薄的黯淡,谢闻衫看清了那方锦帕上的绣纹,那是一株碧雅玲珑的水仙。
其叶淑蓁,花开正好。
可这东西不是早就被姚世子送回来了么,怎么在他手上?若这才是她的锦帕,那姚世子送的是什么?难不成是真的纯锦?
府上的小厮明明见他空手而来!她也是亲眼去花厅瞧过的。
谢语素早就认领过!谢姚两家往来多次,媒婆都上门好几回了。
谢闻衫不可置信的看着手中的东西,她早就顾不上那些哀人的情绪了。
本以为姚措前来送锦,父亲已将东西妥善收回,谢语素也安然认了物主。只要她不去伸张,便是一切都揭过了,可这人……
谢闻衫倏然转身。
她本不想去看此人的,可当那张脸俯身进她的眼睫时,她还是心底发悸,犹如当初在花厅那悄无声息的一瞥,蓦然间让人心惊胆寒。
喉咙被骨刺卡的生硬,谢闻衫慌张顿首,一时冷汗涟涟。
是他!!!
手中的东西又重了一分,谢闻衫看着那把锋利的匕首,骤然间指骨发软。她拿不稳任何东西,也不想去触碰这样的凶物。可身前之人似是笃定了一般,攥紧她的指节就将东西牢牢地握入了她的掌中。
“王宿云,你可杀得。”
谢闻衫彻底瘫了,她从未听过如此狂悖之语,更不曾生出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心思。
王宿云是什么人,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女,太后对其视如己出,她谢闻衫是有几世的性命才敢动她分毫。
她如何能听他的?!
谢闻衫垂视着他腰间玉带,玄色缎面,赤眸银蟒,怎么瞧都是一味惧人的生毒,如他方才视她双眸,如他此刻与她言语。
他是上京勋贵,是与姚世子一同登门之人,可谢闻衫并未打听到他的行迹,仿佛这半年来,此人只是她当初幻视的一场错觉。
“我不要,你不要给我,我不认识你,这不是我的东西,不是我的!”
谢闻衫惊惧着推拒着,连罗巾也一同搡出去了,可她再怎么用力,都被那双敷茧的手牢牢握着。
泪水重重的砸在虎口,泻成一道清浅的水痕甩进眼前那抹逼人的玄色。
“我要你活!你不要也得要!”
说话的人声音冰冷极了,他压着声音,低抑的不由人拒绝。
“不!不是我的,不是——”
谢闻衫瞳孔颤得厉害,连同呼吸也一并抖的不成样子,她微红着眼,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的人。
她是第一次看清他,眉骨高耸,眉眼锋利,如何看都像柄淬过毒的开刃弯刀,寒峭而又凌冽。
他冷冷地睨视着,倏然松手任由她掌中东西尽数跌落。
“这个呢?”
碧色的福穗垂落下来,谢闻衫瞬间失了声息,那是她出生前谢世可亲自去瑶华寺跪了三日为她求来的长命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萍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