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苦夜雨

京畿四月,阴云重沉,一场暴雨来势汹汹,卷着仓皇北下的寒风,将角楼上的灯笼刮得摇摇欲坠。

谢闻衫堪堪抬了抬眼,她四体痛肿,已然无法挪动身子,只能倚在冰冷的墙角,和着腐草经年的湿霉味,将视线虚浮地投向那处被人困锁的微明。

灯身其实已经破了,多季风吹日晒,早就经不起这样疾烈的寒雨。只是因着匠人手艺的缘故,里头的灯芯依旧飘摇不定地晃着。

可惜,也撑不了多久了。

谢闻衫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可不等她笑意入眼,疼痛便如刀割般将她寸寸撕裂。红肿的伤口又裂开了,汩汩脓血冲破些微干涸的锈色伤痂,重新晕在了地上。

六日了,拂春倒晓,天光明灭。

可依然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哪怕只是来瞥一眼她的死讯。

谢闻衫觉得有些可悲。

她怎么说都是谢家的三小姐,再怎得也比那些被人呼来喝去的奴仆活得体面,可如今她与臭鼠同檐,怕是死后连皮肉都被啃食殆尽,也没有人来为她殓尸。

父亲不敢,姨娘也自身难保,而与她早有婚约的范表哥,此刻怕是也避如蛇蝎。

她就是个晦物,活着让人见了烦心,如今终于要死了,还得让臭鼠啃食,再给它添一道乱子。

还真是麻烦啊,谢闻衫含泪咽了口气,只等某刻气息衰缓,她也算解脱了这遭人间。

可偏偏,那个人又来了,连死都不肯施舍给她一点清净。

“把人带出来,我要活的!”

谢闻衫闻声一阵惊栗,她似是回光返照一般,猛然睁眼惊醒,她已经习惯了王宿云的调子,所以不用仔细去听,她也知道,确是王宿云亲自到了。

谢闻衫惊惧地缩着身子。

她早已顾不上撕裂淌血的伤口,只是将自己紧紧地蜷着,仿佛这样就能和从前一样,躲过一道又一道猩红的鞭子。

可王宿云今日没想着打她,她是来“救”她的。

谢闻衫的泪水惧怕的漫溢着,干涸地唇色微微颤抖,她颔首重重的埋头,确依然掩盖不了那抖如糠筛的身子。

“夫人,这人怕是已经走了,今日府中收倒泔水的奴仆私下议论,说是东角柴房怕已有了尸臭味。”

“你的意思是我打死了她?”王宿云冷冷的刮了身旁的嬷嬷一眼,吴嬷嬷低着头,脸色也沉了下来,“一个庶女,打死了就打死了?我还可以收义女,吴嬷嬷,你家叶儿……”

“求夫人开恩,是奴嘴笨,三小姐定然还活着!她人贱命硬,定然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吴嬷嬷长跪在地上,垂首将手中的那跟鞭子递的笔直。

这鞭子打死了太多人,自谢闻衫记事起,便常有奴仆被抽的皮开肉绽,更有甚者当场毙亡。

尽管京中人人都称王家的女儿如何蕙质兰心,可谢家的当家主母,却是个真真会杀人的。

谢闻衫已被她恐吓了十多年。

而这次,也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体无完肤,伤口流脓,可她也仅仅是因为扮成奴仆给病重的姨娘抓了回药,并未做什么泯灭人伦、伤天害理的大事。

王宿云想杀了她们母女,可姨娘重病需要求医,弟弟年纪尚小,不能不去开蒙,她怎么能想着去死呢?

谢闻衫不由得心头一阵发酸。

急促的脚步声愈发清晰,直到绰约的人影停在门口。

苦雨倾盆,寒灯微明。

檐下婢女提着灯笼,照的门窗上粗如小指的铁钉寂寂。

家丁已经开始拆了,噼里啪啦的打砸声片刻不停,在门窗上一下接一下訇然震开。

一道银蛇贸然间窜过天际,谢闻衫茫然抬首,发现角楼的灯芯竟然落了。

她茫然的望着门口,也不知自己在期盼什么。

“夫人,横木被大钉钉地太死,门窗都打不开。”

家丁面色虚恍,说话间寒颤怯怯。

“你总能打开!!钉的时候是你说用匠造的大钉,你一定有办法!银管家,三姑娘要是死了,我就让银叶儿嫁给宴家那个短命的娼妓子!”

听话人霎时间面色苍白,雨丝肆意蜿蜒在他的脸上,明黄夜色中,看不清那双眼里藏着的到底是惧是恨。

“有血!夫人!雨太大了,柴房的水已经往外流了。”

门口的家丁回头喊着,却依然没停小手上的动作,王宿云看着门口漫出而出的丝丝血迹,心底顿时就结了寒霜。

“贱人怎么会死。”王宿云咬牙固执地仰首,“从屋顶进去,没死就把人给我背出来!”

银鞍顿时脑中清明,屋檐架梯,这才发现屋顶早就被雨冲破了一道口子。

谢闻衫有气无力的看着从天而降的男人,无动于衷的将眼垂了下去。她早就不体面了,被打成这样,那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只是……

“夫人!给件衣物吧,三小姐的衣物已经、已经不太齐整了。”

王宿云闻言怔了一瞬,但还是将一旁婢女的外衣脱给了他。

衣衫披上的那刻确实是暖和了些,可谢闻衫的衣物早湿透了,连着那股子潮臭的霉味,让她整个人都被腌入味了。

“对不起,三小姐。”

谢闻衫人任由管家将她背起,只觉得心底一阵恶心,他对不起自己什么?是帮夫人建言献策让自己等死,还是说此刻那点男女有别的虚伪气度?

谢闻衫想不明白,也笑不出来。

婢女手中的灯笼依旧亮着,谢闻衫瞥过王宿云握的发紧的皮鞭,依旧是猩红的,嵌着银丝金线的。

“东角柴房走水了!走水了——”

府上的家丁一骨碌起身都忙着救火去了,可漂泊大雨,天时人和,却依旧掩盖不了那滚滚浓烟,反而越烧越旺。

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街坊邻里都惊醒了,生怕火势翻墙漫延进自家院子。

谢闻衫是看到了那场火的,他们离开不久,便有人拎了火油过去,王宿云回头看了柴房一眼。

“三姑娘,别担心,好好养伤。”

谢闻衫说不了话,自然也不可能回应她,其实无论王宿云说什么她都不会回应,因为她已领教过她的恶毒,这辈子,她怕是永远忘不掉了。

谢闻衫昏死过去了,王宿云跟着府中的医士,一直守到了天亮。

还好还留着一口气在。

谢闻衫要是死了,谢世可做的那点肮脏事,可就要救不回来了。

王宿云裹着薄裘,面色很是不悦。她早就想让这对母女死干净了,要不是谢世可那个蠢货被人拿住了把柄,她会冒着这么大雨去救一个庶女?

花时景马上就要病死了,谢闻衫一死,母女俩刚好走的称她心意,到时候只剩一个年少无知的谢闻锦,只要不让他启蒙,能成什么气候。

王宿云思忖着榻上的人。

还是她太心急了,她应该再等等,等到宴家重金求妻,等到她丈夫死了,等到她不想殉夫,等到她被宴非尘一刀捅个痛快。

也好过她将人打个半死,又瞒着阖府上下将人给救回来。

“夫人,三小姐高热不退,许是伤口腐肉未曾剜除的缘故,待我回去备些草乌散来。”

神思就这样被人拉回来,王宿云扫了眼手臂的伤口:“不用,就这么剜。”

“……”

“把她弄醒,我有话要问。”王宿云傲慢地挑了挑眉,而后挪步至榻边坐下。

“夫人,还是请女医吧,用我怕是于三小姐声誉不和。”

王宿云嘴角闪过一丝冷笑,随后她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而后便像换了个人一般,连声音都温和了起来。

“刘府医,医者仁心,看你待病人这般慈爱,我也就放心了。之前我都是用曹医士,可惜他已经不在了。哎,你看自从家主把你带回来,我这打理一大家子的,也没顾得上忙与你相谈,我记得你来府中,当有一月了吧?”

“不曾。”

刘府医拱手行礼,行思谦逊。

“我又记岔了。”

王宿云谦笑着盯着他,真是不知好歹。谢世可也不知从哪找来这么个不识抬举的,竟敢要她哄着,难不成他在朝中有什么不可招惹的靠山?什么靠山能和皇后比,也想骑在她头上!

“刘府医,方才是我与你玩笑,不必当真。三姑娘再怎么犯错,那也是府中的小姐。小惩大诫,该用的还得用,给她用京城最好的药,尤其是舒痕膏。女孩子日后要嫁人,留了疤痕可不好,何况三小姐及笄才不到半月,千万不能落下什么疤疮,不然日后我想给她说个好些的门第,恐怕也得遭人嫌弃,三小姐良缘系于你手,需要什么你全部报我账上即可。”

“夫人言重了,自古良缘天定。三小姐的伤,我自当竭尽全力。天快要亮了,夫人一夜未歇了,不如我叫小环来看着,三小姐刚刚服过药,等过阵子热消了,应当就没什么大碍了。”

“还得劳烦刘府医。”王宿云客气的落落大方,当然,她走的时候也落落大方,她真是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呆半刻。

且不说把谢闻衫带回来后她就去沐浴了,泡的是佩兰丁桂,扑的是茉莉蔷薇,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身上有股臭鼠味儿,更别说谢闻衫只是轻微擦洗,还在这里躺着。

刘绪目送她出了院子,这才站在榻边仔细地打量谢闻衫。

这么看,倒是有几分像了……

月棠怯怯地立在一旁悄悄抹泪,压着声生怕哭声惊扰到榻上熟睡的人。

谢闻衫眼珠挪移,就是不肯睁开眼睛,她有点醒不过来,像是陷入了一场令人惊惧的梦魇。

梦中红烛丝丝垂泪,熊熊燃烧的火光中,血色如厉鬼般在她脚下攀索,她看不清所有人的脸,只能不停地跑。

「你想往哪去?」

谢闻衫似乎又回到了祠堂,她不可置信的往外走,却被高健的男人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是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谢闻衫与他并不相识,她巴巴的仰着头,满面清泪如雨。

「我还有母亲,我要回家的,救我。」

男子无动于衷,甚至往前逼了一步,她慌张地抓了抓裙裳,却被指骨传来的锥痛活生生撕醒。

“小姐,你醒了。”月棠哭的泣不成声,想拉谢闻衫的手却无从捉摸,小姐遍身都是伤痕,她很痛吧。

可谢闻衫竟无半点表情,她只是失神的睁着眼,仿佛一切如梦初醒。

“三小姐,还疼吗?”刘绪关切的问她。

谢闻衫没有回答,她盯着帘幕许久,这才喃喃回应:“……我?还活着。”

谢闻衫声音轻的不可置信,仿佛她已经确认自己死过一次了。可她还能感觉到痛,月棠也还在她的身边。

她还活着。

谢闻衫终于重重的舒了口气,眼泪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阎王爷竟没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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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春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