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江的雨是黏的。
每年入夏之后,雨就没完没了裹着这座边境小城。空气里永远飘着潮湿的草木腥气,混着江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藏在城市褶皱里,普通人闻不到的、若有若无的寒意。
六月十七日,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澜江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办公室还亮着灯。整栋刑侦大楼大半楼层都暗了,只有禁毒这边,几间屋子的灯光穿透雨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陈屹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按着眉心。台灯把他的影子压在桌面上,压在厚厚一叠卷宗上面。
桌面上摊着三份刚刚送来的勘验报告。
第一份,下午三点,城郊出租屋,一名二十六岁男子吸食新型合成毒品过量,抢救无效死亡。死者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床头柜里搜出一小包淡青色晶体,外面没有任何标识。送检之后,鉴定科给了代号:“青砂”。成瘾性强,致幻猛烈,近两个月第一次在澜江出现。
第二份,傍晚,城西夜市抓的三名零包贩毒人员。身上搜出来的,同样是“青砂”。审讯下来,三个人都是底层散货马仔,上家是谁,一问三不知,只知道接头人叫“三哥”,交货地点在红木市场附近。
第三份,是边境检查站今天截获的线索。一批从境外运进来的缅甸花梨木料,开箱查验的时候没有查出毒品,但是X光扫描发现木料内部有人工开凿的暗格。暗格是空的。
老周端着搪瓷缸走过来,把杯子重重顿在陈屹桌边。搪瓷缸外面掉了大半瓷,印着褪色的“禁毒攻坚”四个字。热水晃出来一点,打湿卷宗纸的边角。
“又在看这几份?”老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期抽烟的沙哑,“一下午翻八遍,能翻出新东西?”
陈屹抬起头。他今年三十一,个子偏高,肩背很结实,皮肤是长期跑外勤晒出来的深麦色。眉眼本来很干净,只是眼底有一层褪不掉的疲惫,眼下乌青很重。
“空的暗格才最麻烦。”陈屹指尖点在第三份报告上,“木料按时入境,暗格提前做好,只是这次没有装货。要么是毒贩临时改了计划,要么,这是在测试我们口岸查验的力度。”
老周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长长吐了一口气:“我跟边境检查站的老李通电话了。最近半个月,红木、矿石、山货这条线,异常多。以前□□多,现在慢慢换成这种新型货‘青砂’。价格更高,体积小,藏起来更容易,很多基层马仔自己都不知道货是什么成分。”
旁边电脑前,林哲戴着耳机,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听到两人对话,他侧过头,脸上还带着年轻人没褪干净的稚气。
“周队,陈哥,我查了这批木料的货主。注册公司叫兴顺木业,法人登记名字罗伟。但是这个罗伟身份信息很干净,没有前科,银行流水看着也正常。”阿哲把屏幕转过来一点,“不过我扒了他的社交关系,他老板,红木厂真正说了算的人,外号刀三。”
“刀三。”陈屹轻轻重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澜江做边境木材生意的圈子里,刀三是绕不开的一个人。表面上是红木加工厂老板,开着豪车,在市区有门面,逢年过节还给村寨捐物资,一副体面老板模样。禁毒支队盯着这个人,断断续续盯了两年。但刀三极其谨慎,从来不留直接证据。每次抓马仔,链条到他下面一层就断了。
“刀三是黑藤那条线上的人?”陈屹问。
老周脸上的神色沉下来。他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锁着的牛皮档案袋。袋子封皮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黑藤。档案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锁扣都有划痕。
“我今天重新把这个案子报上去了。”老周声音放得更轻,“四年了。黑藤。我们只知道这个代号,知道他盘踞境外,掌控着澜江很大一部分跨境毒品通道。四年前我们组织过一次大规模行动,差一点摸到他的外围网络,然后……”
老周顿住,看向陈屹。
陈屹垂了眼。
然后,三年前,师父吴建明,牺牲了。
那场伏击行动,原定是拦截一批入境□□。情报提前泄露,他们冲进伏击点的时候,等着他们的不是运毒车,是埋伏在树林里的枪手。枪响在大雨里,师父为了掩护身边年轻队员,胸口中弹。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案子最后只抓到几个底层枪手,黑藤、真正的上家,连根毛都没有摸到。泄密的源头,到今天都没有查清楚。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陈屹骨头里三年。
“上面批了,成立专项组,重新梳理黑藤案。”老周把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现在出现的‘青砂’,很大概率就是黑藤新推出来的货。刀三,是黑藤安在澜江境内最重要的中转站负责人。我们要动黑藤,第一步,必须先啃刀三。”
林哲皱起眉:“刀三防备太严了。我们常规布控、跟踪,他反侦察很强。他手下马仔多,到处都是眼线,我们稍微靠近一点,货立刻就转移。硬抓没用,抓了零包,他很快换一批人,网络还在。”
陈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要拿到完整证据链,人赃并获,最好的办法,是有人进去。”
老周抬眼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化装侦查。”陈屹说得很慢,“找一个合适的身份,以外地买家的名义,接触刀三,慢慢取得信任,摸到仓库、制毒窝点、资金链路。等所有节点全部到位,一网打尽。”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声响。
老周盯着陈屹看了很久。他太清楚化装侦查意味着什么。
普通抓捕,队友就在身边,对讲机一呼,支援几分钟就能到。卧底不一样。一旦换上假身份,走进毒贩圈子,你就是孤身一人。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每一个眼神都不能出错。没有警徽,没有后盾,暴露的代价,就是死。
而且刀三不是小混混。跟着黑藤这么多年,手上沾过血,疑心重,考验新人的手段,极其残酷。
“你知道风险。”老周说。
“我知道。”陈屹点头,“队里熟悉边境情况,懂他们圈子话术,心理素质扛得住的人不多。我最合适。”
“苏晚那边呢?”老周问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陈屹的肩膀微微绷紧。
苏晚。他女朋友,澜江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护士。
他们在一起快三年。三年前师父牺牲那天,陈屹浑身是泥和血,坐在医院走廊,是苏晚给他包扎伤口。后来慢慢熟悉,走到一起。苏晚清楚他是禁毒民警,清楚这份工作危险。可她不知道,有一天,陈屹可能要主动走进最黑暗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联系她,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哪、在做什么。甚至,苏晚在外人眼里,可能要被当成一个混□□的人的女人。
陈屹喉结动了动:“我会跟她说。”
“她会怕。”老周说,“换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怕。”
“嗯。”陈屹低声应着,“我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苏晚发来的消息。
【今天急诊忙到刚下班,外面雨好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炖了汤,给你留着。】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陈屹盯着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他现在没法告诉苏晚,接下来,他可能要消失很久。
老周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方案,我先上报市局。上面同意之后,我们再打磨身份、剧本、联络暗号、紧急撤离预案。这件事,急不得。刀三这种人,急于求成,就是送命。”
陈屹“嗯”了一声,把手机锁屏。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写着“黑藤”的旧档案袋上。
窗外的雨更大了,滚滚雷声从远处的国境山那边传过来。
界碑就在群山尽头,藏在密林深处。
很多人远远看过那块石头,上面刻着国徽,刻着数字。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那块界碑背后,日夜流动着什么样的黑暗。毒品、走私、贪婪、杀戮,沿着边境缝隙,不断往内地渗透。
而他们,站在这道缝隙前面。
陈屹伸手,轻轻摸了摸档案袋粗糙的牛皮表面。
师父,我们重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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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落澜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