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尧幅员未必不比渝国辽阔,却远不如渝国丰饶。百姓多以游牧为生,因为他们只有大片大片的草原。雨水丰盈的年份还能过得下去,一旦连年旱灾,草原不可逆转地沙化,这原本就不富庶的土地便愈发贫瘠。
但江对岸就不一样了。所以,东尧人想过江。
从还没有渝国没有东尧的时候起,祁江沿岸就是必争之地。时代转换,朝代更迭,过河不过河的拉锯战从未停止。历史上当然也有过东尧人生活在祁江对岸的时候,然渝国从太/祖开始就是铁腕当政,再加上时不时冒出个像常厉这样的将军恨不得再往东进五百里,渝国自建国以来国土不断东扩,东尧人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西岸。
这些楚旭都是在上官黎收集的史籍里看到的。看书的时候他并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踏足东尧,纯粹因为当初差点被东尧人绑了,于是就好奇翻了几本。
然而楚旭这人有一点好,再陌生的地方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何况送上门的善意必有所图,而楚旭十分好奇对方图什么。所以当黑袍人表明自己的主人想见他时,楚旭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二人跟着黑袍人一路向东,半日后来到一处营地。营地宽广,帐篷林立,有身着盔甲手挎大刀的士兵在营地中走动,分明是军营。
黑袍人将楚旭二人领入一方营帐,营帐里床桌椅案一应俱全,不像是会客之地,倒像是招待人住下的地方。
“主人现在脱不开身,还要些时候,请二位在此稍作休息。”
黑袍人走后,又有人来送上食物。楚旭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奶和馒头,无奈苦笑。这样一应俱全,要见着这背后之人怕是还真需要些时候。
他对上官黎道:“师父你吃些东西先歇一歇,我守着。”
对方费这么大的劲儿将他和上官黎从虎口里拉出来,应该不至于立刻图穷匕见,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上官黎看他一眼,一言不发走到桌前坐下,细嚼慢咽地吃了半个馒头,便上床打坐开始闭目调息。
楚旭拿起奶闻了闻,发现原来是羊奶,怪不得上官黎看都不看一眼。那人不喜羊肉,自然受不了羊奶的膻味。
楚旭就着羊奶啃完自己手中的馒头,看上官黎吃剩的那半个觉得可惜,拿过来也啃了。最后干脆端着一整盘坐到了床对面的躺椅上,摇晃着继续啃。折腾一宿,他是真饿了。
他本想着吃完饭趁身份不明的黄雀还未现身也运功恢复些真气,可躺椅上的羊毛垫子实在是太软太暖,热乎乎的羊奶也在他胃里扩散开来,紧绷的神经终于迎来了片刻安宁。睡意袭来,他觉得眼皮像是被灌了铅似的,还不到半刻,就彻底沉入了梦乡。
待楚旭醒来,已过黄昏,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块羊皮毯子。他转头看见上官黎仍在床上打坐调息,顿时有些内疚。他说他来守,到头来又成了被守的那个。
未过多久,黑袍人回来了。此时他换了身衣衫,是肥腰长袖的草原人打扮。他领二人穿过营地,来到了另一处帐篷前。他用东尧语屏退了帐篷外的守卫,然后礼貌地将楚旭和上官黎请入帐中。
帐篷里摆着一张极大的书案,案前坐着一个人,似是已等候多时。
那人一身绀青色的衣袍,织成粗辫的头发已然花白,手中握着盛有“羊奶”的铜碗,见二人进来,便站起身笑容和善地打招呼:“楚教主,久仰大名。”
楚旭懒得跟他寒暄,毫不客气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对方笑道:“九天教教主楚旭之名,天下皆知。”这人与黑袍人不同,说渝国话完全听不出东尧口音。
楚旭不曾想自己这名声都臭到东尧来了。他琢磨着这句话,问道:“你找我有事?”
那人略略点头,坦然答道:“寻觅多时。”
楚旭:“你怎知去何处寻我?”
“谁还没几个探子呢?” 对方依旧笑着,“比如刚才二位在营帐门前看到的那两个侍卫,其中一个就是常厉的人。这时候大概正寻思着要如何告诉他的主人,您正在我帐中做客呢。”他说得过于云淡风轻,反倒让人难辨真假。
他继续道:“在下十分好奇,二位是如何得罪了常大将军,让白虎军动用了火器?可是在那寨中发现了什么?”
楚旭仔细观察对方面上的神情,想要分辨这人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你的探子没进去过吗?”
可对面的老人却像是没听懂他的挑衅,面露遗憾坦诚道:“进去过,但没出来过。”他盯着楚旭的眼睛,颇有兴味地又问了一次,“所以,里面究竟有什么呢?”
楚旭也不躲闪,回之以微笑,毫不掩饰地顾左右而言他,“东尧人在问他人问题之前连家门都不报吗?阁下知道我是谁,我却还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他在对方的示意下落了座,看了一眼手边刚才侍从端上来的羊奶,心道这草原上不会是没有水源光喝奶吧。只不过这奶的气味倒是跟早晨喝的不太一样,他拿起来,豪爽地喝了一大口。
“我叫乌迩,是东尧的国师。”
“咳!”楚旭猛然一咳,将“奶”喷了一地。他下意识先去看上官黎,后者果然一副不悦神情,显然是嫌他丢人。
楚旭边用衣袖抹嘴边看向乌迩,窘迫中带着些委屈地解释道:“不是……那个什么……我是被这东西呛的……”
东尧人把皇帝称之为大君,而大君之下就是国师。也就是说,他们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老头子,竟是敌国的二把手。要说毫不惊讶那是假的,但楚旭还真不至于被对方的名头吓成这副狼狈模样。实在是这杯被他误以为是“羊奶”的乳白色液体太过呛人,他平生就没喝过味道这样怪的东西。
乌迩笑笑,似乎并不介意好意被客人糟蹋,吩咐黑袍人替楚旭倒了杯茶,然后道:“这是草原上的羊奶酒,楚教主喝不惯也不奇怪。”
羊奶还能酿酒?楚旭闻所未闻。只不过世间美酒那么多,喝什么不好,偏偏要喝这么个辣喉咙的东西,东尧也是真穷!
乌迩似乎不打算再追究村寨之事,主动换了话题:“此前在下曾经派人去请过一次楚教主,可惜没有请到。如今终于得见,实属荣幸。”
你管那叫“请”?楚旭腹诽。
半夜里客栈床前忽然冒出来的手,可是将当时也就只有缚鸡之力的他吓得不轻。
然而纵使心中白眼瞟上了天,楚旭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他微微挑眉指着旁边的黑袍人道:“国师不会就是派这个人去‘请’我的吧?”
乌迩自然察觉得出楚旭话里的不满,点头歉意一笑:“这位是沁格,我的护卫。先前多有不敬,还请楚教主海涵。”
涵不涵反正都被你们揪到这儿来了,楚旭心道。
他也不再绕圈子:“那敢问国师,‘请’我来所为何事?”
乌迩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楚教主有一样我想要的东西,我想和教主做个交易。”
楚旭:“什么东西?”
乌迩:“一道御旨。”
什么玩意儿?楚旭怀疑自己听错了,“国师是不是弄错了,我哪儿来的御旨?” 他看着眼前的老头,不禁开始怀疑是这羊奶酒太上头,“国师是不是不知道,我跟我们渝国的皇帝实在说不上是好兄弟。”
乌迩轻轻一笑:“那御旨并非来自贵国当今皇帝。那是先皇的御旨。”
楚旭失笑:“那就更不可能了。先帝跟我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乌迩摇头,“或许楚教主跟元成帝扯不上关系,但那道御旨却的确该在楚教主手上。”
楚旭越听越莫名,直接摊了牌:“国师您大概也有所耳闻,这上辈子的事儿我是一件都想不起来了。要不您干脆敞亮些告诉我,为何这御旨该在我手上?御旨里说了什么?您又要它来作何用?”
楚旭一口气问完,乌迩却似乎并不急着回答,反而问道:“楚教主可知为何贵国与我国常年交战?”
土地呗。两国交战,还能为什么?楚旭心里如是想,却不回答。
乌迩见对方并不打算开口,也不觉冒犯,继续道: “因为贵国皇帝野心很大,大得恨不得仗着得天独厚的火矿石就将整个东尧都纳入渝国;因为祁江西岸也曾是东尧的土地,我们只是想回到先祖生活过的地方。还因为草原日益贫瘠,东尧人快要吃不上饭了。” 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敛去,苍老的面容显出几分肃穆。
面对乌迩半是指控半是卖惨的申诉,楚旭却故意装着糊涂:“我楚旭一介江湖莽夫,哪里懂什么家国事?国师更莫要跟我谈祖上,上古时代还不分国界天下一家呢!” 他揉了揉自己方才因为睡倒在椅子上而无比僵硬的脖子,不以为然地问,“所以呢?国师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渝国换个皇帝。”乌迩说得不紧不慢,语气平静如说要换件衣服。
楚旭:“……”
这老头儿没病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用他想,对面常厉说不定也哪天就把这事儿办了。这俩老头打了几十年的架,到头来想做的竟是同一件事情,你说稀罕不稀罕!
这些话楚旭自然不能对乌迩说。他摆出一副无奈又疑惑的样子,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我还是没听出这儿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乌迩神情晦色,深邃眸中闪过一抹让人难以看懂的情绪,“元成帝立皇储之时,曾写过两道御旨。其中一道让李承锦当上了皇帝,”至今为止他对启和帝都以敬称相称,此刻他却直呼了敌国皇帝的姓名,“而另一道——”
那双慈祥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犀利的光,如同盘旋于草原之上的猎鹰。
“能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初二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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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东尧火贵,大渝水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