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后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灼人的燥意，云层薄透，漫开一层柔和的金橘色，整座明德中学浸在初夏独有的草木清香里。
下午倒数第二节课铃声落下，走廊瞬间涌满喧闹的学生，搬篮球、换运动服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相岸抱着篮球从教室后门走出去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靠窗的座位。
林伊正慢条斯理把习题册收进书包，指尖捏着一支浅青色水笔，垂眸整理错题，周遭的吵闹好似半点惊扰不到他。四目相撞的一瞬，林伊轻轻弯了弯眼，抬手朝他淡淡挥了一下。
那一下轻浅的挥手，让相岸攥着篮球的指节都悄悄收紧，心底漫开细碎的甜。
“打完球我就去梧桐树下等你，别着急先走。”相岸隔着两三排课桌压低声音叮嘱，声音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知道了，我先去树下看书。”林伊应声，话音温温软软。
体育老师吹响集合哨，相岸快步奔向操场，篮球队的队友早就围在球场边热身，见他过来纷纷打趣。
“岸哥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一整节课眼神总往教学楼飘。”
“不会又惦记着隔壁班那个学霸吧，周末图书馆成双成对我们可都看见了。”
相岸抬手抛起篮球，稳稳接住，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否认，只笑着敷衍两句，转身投入热身跑。奔跑时目光总会下意识掠过操场西侧那排高大梧桐树，枝叶浓密，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单薄安静的身影，是他整场球赛唯一的心安之处。
球场塑胶地面被晒得温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透白色校服背心。折返跑、攻防练习、分组对抗，相岸全程打得格外卖力，运球起跳、上篮得分一气呵成，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视线却总忍不住往梧桐树下瞟。
林伊搬了块干净石凳坐下，怀里抱着一本散文集，书页摊开，却没怎么认真读。目光隔着空旷操场，牢牢落在场上奔跑的少年身上。
相岸奔跑时舒展挺拔的身形，跃起时扬起的衣角，得分后扬起的明朗笑容，一一落进眼底。微风卷着梧桐絮飘到书页上，他伸手轻轻拂开，心底轻轻发痒。
从前他极少驻足操场，喧闹的呐喊、奔跑的人群总让他觉得浮躁，唯独因为那个人，这片喧嚣球场也变得值得驻足观望。
半场训练结束，老师准许自由休息，相岸抓起侧边矿泉水，不顾满身汗水，径直穿过操场走向梧桐树荫。
走近时，林伊才合上书抬眸，少年额前满是薄汗，鬓发湿漉漉贴在皮肤，身上裹挟着阳光、汗水与清爽皂角混合的气息。
“打得累不累？”林伊把随身带的纸巾递过去。
相岸顺势在他身侧石凳坐下，距离挨得很近，膝盖轻轻相抵，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汗珠，喉间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哑：“还好，一想到树下有人等，一点都不累。”
直白的话撞进耳畔，林伊垂眸捻了捻书页边角，耳尖漫开浅粉。
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光斑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相岸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余光落在林伊干净柔和的侧脸，犹豫半晌，轻声开口：“下周阶段小测，要是我物理能上八十五分，能不能跟我去河边看完整场日落？”
周末那次只是匆匆走了一段，他想单独和林伊待到黄昏落幕，看落日沉进河面，漫天霞光铺满流水。
林伊抬眼看向他满是期待的眸子，眼底盛着细碎天光，轻轻点头：“可以。不过不能只靠物理，数学也要稳住。”
“保证没问题，这几天午休我都缠着你补错题。”相岸眼睛瞬间亮起来，忍不住微微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膀紧贴在一起，“我最近每天晚上都额外刷一套物理卷，错题反复看。”
少年满腔热忱的模样，让林伊心底软成一片，轻声提点：“别熬夜刷题，耽误休息反而得不偿失。”
两人就着树荫闲聊，从习题难点聊到球队训练，又说起街角那家味道不错的清汤面馆，琐碎日常，句句都听得认真。偶尔有路过的同学瞥见树下紧挨的两人，低声说笑两句，两人却浑然不在意，只顾沉浸在彼此的氛围里。
风忽然吹落一片宽大梧桐叶，恰好飘落在林伊膝头。相岸伸手替他拿起叶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温热触感一瞬即逝，两人同时顿住动作。
空气安静几秒，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相岸攥着那片梧桐叶，指尖无意识摩挲叶脉，心跳快得快要撞破胸膛，不敢转头看身旁人的神情。
林伊也没能平复急促的呼吸，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方才短暂相触的温度迟迟散不去。
没等缓和心绪，上课预备铃突兀响起，打破树荫下暧昧安静的氛围。
“要回教室上自习了。”林伊率先起身，收拢怀里的书本。
相岸攥着那片梧桐叶跟在他身后，叶片还带着阳光余温，悄悄折好，塞进帆布补习袋夹层，舍不得丢掉。
并肩走回教学楼，走廊里人流往来，两人刻意保持一点分寸距离，手臂却时不时不经意蹭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引得心底一阵轻颤。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书写的声响。相岸没有像往日一样偷偷侧头看人，只是时不时摸一摸书包里的梧桐叶片，做题时嘴角都不自觉噙着浅淡笑意。
林伊余光瞥见他走神摩挲书包的小动作，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藏着方才那片树叶，心底漾开浅浅温柔，低头继续演算数学解析几何。
放学铃声一响，相岸第一时间收拾好书本，等着林伊。
走出校门，夕阳已经斜斜沉向远处楼宇，天边铺着淡橘粉的薄霞。路过小卖部，相岸买了两支冰镇绿豆沙，记得林伊肠胃弱，特意跟老板多要了两个冰袋裹住，又让他先握在手里温片刻再喝。
“小测复习计划我晚上整理好发给你，重难点都标出来了。”相岸边走边说，手里拎着两人沉甸甸的书包，不让林伊分担分毫。
“不用特意整理，我这边都有笔记。”
“不一样，这是我自己踩过的易错点，讲起来更贴合我的薄弱处。”相岸固执地笑，“等看完日落，我还想带你去河边新开的小摊贩，有卖桂花糕的。”
一路慢慢走到分岔路口，路灯逐一点亮暖黄光晕。
分别前，相岸忽然停下脚步，从书包夹层拿出那片压平整的梧桐叶，递到林伊面前，叶片脉络清晰，还残留着午后阳光的温度。
“送你的。”他眼神认真，藏着少年人笨拙又滚烫的心意，“今天梧桐树下的叶子，看见它就能想起下午。”
林伊伸手接过叶片，指尖碰到相岸温热的指腹，细细打量叶片，轻轻收好夹进散文集扉页：“我会好好收着。”
简单一句话，让相岸一整天的悸动都落了实处，心底满是满足。
“到家记得发消息。”
“嗯，你也是。”
两人挥手分开，各自踏上归途。
林伊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翻开散文集，把梧桐叶稳稳夹在常读的那一页，台灯暖光落在叶片上，午后树荫、少年汗水、心跳慌乱的画面一一浮现在脑海。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是相岸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复习提纲照片，末尾一行小字：等着考完试，和你共赴落日晚风。
林伊指尖轻点屏幕回复，眼底盛满柔和笑意：“一起努力，下周见。”
另一头，相岸趴在书桌前，反复翻看白天记下的错题，窗外暮色沉沉，晚风穿过窗户，带来远处梧桐树淡淡的清香。一想到几天后能和林伊并肩站在河边看日落，刷题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滚烫的期待。
梧桐晚风藏心事，一叶轻寄少年情，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都藏在树荫、落叶、朝夕相伴的细碎时光里，静静等候一场落日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