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没有闹钟,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漫长得像河面上铺展不尽的霞光。
两人兑现了所有搁置一年的约定。
清晨天刚蒙蒙亮,相岸就绕到林伊小区楼下,手里提着温热豆浆与刚蒸好的小笼包,沿着河滨步道慢慢往上游走。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白雾,水汽沾湿发梢,并肩站在观景台等候日出。
红日从远处楼宇间缓缓浮起,金红色光带铺满流水,相岸悄悄握住林伊的手,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挡住清晨微凉的河风。
“去年冬天我一个人来过这里,满脑子都是你当初推开我的样子。”他低声开口,语气只剩释然,“现在总算能安安稳稳陪你看完整场日出。”
林伊指尖轻轻蹭过他掌心旧茧,那是常年练球留下的印记:“以后每一年的日出,我们都一起来。”
白日多半泡在市图书馆,还是当初那扇靠窗的双人座位,只是桌面不再堆满模拟卷,换成了大学专业参考书、各地院校招生简章。相岸的膝盖不能久站,林伊总会提前把软垫铺在椅子上,阴雨天随身带着护膝,时时刻刻记着他身上的旧伤。
路过街角文具店,他们重新挑了一对星星挂件,依旧是书本与篮球的款式,这次不用藏躲藏掖,大大方方挂在各自背包侧边,走路相撞时叮咚作响。
午后常去那家清汤面馆,老板早已熟悉两人的习惯,不用多说就自动少辣少油,端上桌的牛肉面大半牛肉总会分到林伊碗里。饭后沿着满是梧桐荫的街道散步,夏日蝉鸣阵阵,风吹树叶簌簌响,和初见那个周六一模一样。
从前不敢并肩同行、不敢牵手、不敢明目张胆说笑的压抑尽数消散,如今走在街头,十指紧扣,闲话日常,不必在意旁人目光,不用惧怕老师约谈、家长阻拦。
傍晚准时赴约河滨日落。
长椅上摊着一本散文集,里面夹着新旧两片梧桐叶、那张褶皱却被仔细展平的告白信。相岸会拉着林伊拉伸腿部肌肉,慢慢活动受伤的膝盖,林伊低头帮他揉按酸痛的关节,晚风卷着清甜桂花糕香气漫过来。
“就算不能打专业篮球也没关系。”相岸侧头看向身边人,眼底再无从前的阴郁落寞,“能和你考去同一座城市,每天一起上课、自习,已经比从前所有期待都好。”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松弛又温柔。
成绩出来那天,两人分数都稳稳够上约定的同城重点大学,一个选物理系,一个选汉语言,校区相隔一条街道,随时可以碰面。双方家长看到成绩单,彻底放下心底顾虑,聚餐时笑着默许两人结伴出行,再也没有半句阻拦的话语。
录取信封寄到家中那天,两人拿着通知书在香樟树下相拥。
相岸轻轻环住林伊,力道温柔克制,怕挤到他,又舍不得松开。过往一整年的隔阂、误会、伤痛、独自煎熬,全都在此刻化作失而复得的安稳。
“那场大雨,秋冬寒霜,两层走廊的距离,再也不会有了。”
八月末,收拾行李准备奔赴校园。
林伊把衣柜小木盒里所有珍藏的物件仔细装进收纳袋,梧桐叶、信纸、两对星星钥匙扣,全部带去大学宿舍;相岸将护膝、旧篮球挂件、当初林伊递给他的草稿纸一一收好,行李箱一半空间都放着两人共用过的习题册。
开学报到那天,阳光正好。
两人并肩走进大学校园,不再有严苛校规束缚,不用刻意分开座位,不用回避教导主任的视线。课上坐邻座,图书馆固定双人座位,三餐结伴,傍晚沿着校园湖畔散步,晚霞落在湖面,复刻无数次河滨黄昏的温柔。
周末闲暇依旧会坐公交回到从前的小城,重走明德中学林荫道、市图书馆、河滨步道。
旧教室窗户紧闭,香樟树依旧繁茂,石凳上再也没有当年两份早餐,可并肩走来的两人,早已抚平过往所有伤痕。
某个黄昏,两人坐在河边老长椅上,相岸拿出一张新写的信纸,字迹干净利落。
不再是十七岁忐忑不安、藏满委屈的告白,字句从容温柔:
昔年书窗共清昼,骤雨风霜两分离。
幸得春深剖心事,从此朝夕不相离。
林伊读完,轻轻把信纸夹进散文集,与那片盛夏梧桐叶靠在一起。
落日沉入水岸,漫天霞光包裹两道相依的身影,十指紧紧相扣。
曾经隔着流言、伤病、误解、寒冬无法靠近的少年,熬过一整个四季的磨难,终于换来岁岁朝夕,长久相伴,人间所有温柔光景,往后全部并肩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