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在幻梦中折腾一夜,但安昭玥并不疲惫,云落也说她初时的确发狂,后来就慢慢平静下来,和平时睡着了没什么区别,当时周家众人就知道事有转机,但因掌月宫还有两个太子眼线,怕其察觉不对,所以下人故意在屋内弄出声响,未令她们怀疑。
“叫相师来,”安昭玥道。
云落当即点头就要出去,安昭玥提醒一句:“不,不是找宫中相师,”她抬手指向头顶所悬短刃,为不解的云落指明方向:“找这一个。”
云落恍然大悟。
沉兰在周家世家长大,精明能干,做事从来都留有后手,前些日子那些相师进献的各种玩意五花八门的,沉兰有些不放心,怕这些玩意最后反而害到安昭玥,就将哪位相师进献了哪些东西全都记录在册,这时候就派上用场。既然短刃起了作用,周家就去寻那位进献短刃的相师,至于其他各种玩意则都处理了,反正没用,都摆在屋里还怪乌烟瘴气。
安昭玥所中失魂术第二次发作,又失一魂,各人心思不同,皇上又赐了许多宝物聊以安慰,太子则是安心了一些,短期内不会再折腾安昭玥,皇后知道安昭玥又失一魂,匆匆赶来看望她,重新上演了一副母慈戏码。
说实话,安昭玥有些不耐烦。
戏演一次也就罢了。
她的皇后娘,宁可为她哭瞎双眼,却不肯有一丝作为救她性命。
好在宫中人都以为安昭玥二次失魂,痴傻更甚,所以她对皇后的眼泪面无表情没有动容也很合理。
一旁跟随来的陈嬷嬷忍不住无声叹气。她本来来时还有些担心,虽然公主和族长都说凡事不必告知皇后,可掌月宫下人尽数被换过,若皇后发现该怎么解释?
没想到皇后竟毫无察觉。
而眼泪,对现在的安昭玥毫无意义。
哭到河干墙塌又有什么用,不也还是哭着,心痛着,泪流着看她死掉吗?
若平时皇后抱一抱她,她甚觉惊喜,因为皇后少与她亲近,她渴望母亲温暖的怀抱,可此时,她看着皇后的这张脸,只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是常年礼佛的缘故吗?
她的皇后娘好像真修出来两分假慈悲的佛性。
不如她梦中天神。
啊,她是掌月公主,那就是该是她的月亮。
回想梦中所见,安昭玥本来冷淡的一颗心才又温暖起来。被皇后抱着的安昭玥越过皇后肩膀,与陈嬷嬷对视一眼,陈嬷嬷当即领会,说着公主要好好休息将皇后劝走了,安昭玥才觉耳朵清净。
那位进献公主床头短刃的相师很快被周家找到请进了宫里,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
说是‘请’,但因寻得匆忙,并未将事情细说,所以这位相师进宫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到公主时冷汗直冒,眼神闪躲,生怕自己惹了祸事。
“这把短刀,你从哪里来的?”安昭玥示意一眼怀中短刃。
认出是自己当时进献之物,相师有些紧张,磕巴道:“这把刀是一个富贵人家求来镇宅的,奈何煞气过重,那户人家镇压不住,就让我将此物请走了。”
“镇压不住...”安昭玥轻柔抚摸膝上横放短刃,闻言有些自喜:“所以只有我镇得住,那这东西就是给我留的,真是有缘,”她将那短刃抱起,面颊在散发寒气的冷鞘上贴了贴,只觉十分舒服。
见安昭玥竟对一把刀这样亲昵,那相师有些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问道:“请问公主,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哪里有差错,我要赏你,”安昭玥态度十分温和,这相师听了,大松口气,露出欣喜神色,还假意道:“能帮到公主就好,哪还敢提赏赐。”
“你知道此物主人在哪里吗?”安昭玥又问。
相师苦恼挠头:“此物是我无意所得,未追究其来历,并不知道主人在哪里。”
“她叫伏山君主,你听过吗?”
“这...也不是人的名字啊。”
伏山君主是道号,甚至可能是随意胡诌的一个道号,梦中人不说姓名只说道号,分明不想和安昭玥有牵扯。
安昭玥已经想清楚这一点,但犹不死心,见这进献短刃的相师也没有线索,心情就十分沉郁。
“公主,你是如何得知她道号的?”相师又奇怪问。
“我在梦中见到她,”安昭玥笑一笑。
怕太子知晓自己没有失魂,安昭玥梦中所遇未对任何人提起,即使对沉兰云落也未说过,但眼下这相师是进献短刃之人,是最适合倾诉人选,屋内再无旁人,安昭玥也非常希望能有个人诉说心里秘密,就将梦中所见原原本本的对相师讲述,听到安昭玥说那个伏山君主竟在幻境中从手中化出兵器来用,这相师大吃一惊:“竟在别人的幻梦中反客为主,此人心性必然极其坚定,简直世间罕见!”
安昭玥赞同点头:“不错,她见到邪祟毫不慌张,的确心性极其坚定。”
“此人还杀/.心十足,与此人交集不是好事,公主为何要找她?”
安昭玥怀搂短刃,轻声道:“梦中一见,她就助我躲过一劫,若见到她,我想,或许她能帮我根除失魂术。”
不错,这就是安昭玥的目的。
相师摇头叹息,并不认同:“公主,天地之大,人海茫茫,遇一次已是有幸,若再难遇也是命数,不该强求。”
安昭玥慢慢抚摸短刃不平鞘身,沉默一瞬。
又是命数?
宫中相师对她说命数,是让她等死。
皇上皇后太子都在等她死,她偏要争个活路。
她的月亮明明能为她照明前路,她干什么还信命数?!
“公主,若真有缘,您二人即使现在不见,日后也有可能有机会再见的。”相师以过来人的语气宽慰道。
“日后?一年,十年?我活不到那时。你也说了,天地之大,人海茫茫,我不能只等一个机会,我要万无一失,我必须要找到她,”安昭玥咬牙,从齿缝出声:“...得到她。”
相师顿时浑身发冷,觉得此人被公主看中未必是好事。
“不要强求...”安昭玥低语:“所以,你还是有强求的办法,对吗?”
相师本以为安昭玥只是孩子心性,正欲再劝,就见安昭玥将短刃珍重放于一旁,缓缓起身下床,扑通一下面对相师跪倒!相师惊得浑身一哆嗦,他哪敢受此大礼,登时吓得膝爬上前将安昭玥扶起,口中急忙道:“公主,非小的不愿意,但是小的真没那个本事啊!”
安昭玥虚虚叹息一声。
屋外候着的云落沉兰听见屋内声响,一脚踹门进入,见安昭玥就在相师怀里,大怒:“尔敢唐突公主!”
相师吓得手都哆嗦,一时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扶起安昭玥,就听安昭玥在他耳边幽幽道:“是啊,尔敢。”
这相师终于察觉自己遭到算计,顿时心中哀嚎,他这次进宫恐怕难能周全了!正叫苦不迭,就觉心口一疼,低头一看,安昭玥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根金钗正抵在他心口,金钗刺入处已隐隐见到血色。
被公主如此对待,相师根本连反抗也不敢有,他碰安昭玥一下,那两个侍女必然说他唐突公主,届时他死罪难逃!
安昭玥微拧手腕,金钗更深入一寸,相师又疼又怕,是万不敢再将安昭玥当小孩子看待,眼下安昭玥就是就此刺死他,他也只能硬受着。
但安昭玥不止打算如此,她好心提醒道:“唐突公主,是死罪,”她幽幽双眼盯住相师:“但是不止死你一个,”一字一顿道:“要死九族。”
那相师眼前发黑,只觉脑袋都要炸了,哪还敢多说别的,连忙求饶,受这番惊吓,相师脸都白了,冷汗直冒,自然是安昭玥说什么是什么了。
“公主,伏山君主既然和您在梦中相见,救您一回,除了这个短刃缘故,或许是因为与皇家有牵扯,”相师跪在地上,一边用衣袖擦冷汗,一边老老实实道。
“牵扯?”
“例如其家人在朝中为官,受皇上重视,与国家气运有牵扯。”
“她身穿我军盔甲,该是我朝将士,”安昭玥缓缓点头,认同了这一点:“但是边疆遥远,若是一一排查,恐怕找到她的时候,我已入土。”
听安昭玥说这话,相师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再擦冷汗:“也不是非要相见,梦中再见也可。”
“什么意思?”安昭玥追问。
“公主所说不错,此人或许能解公主您中的失魂术。按公主所说,她命格极稳,杀性又重,在幻梦中都能反客为主,毫不受幻梦影响,若能得她一魂...”相师欲言又止。
“说下去。”安昭玥沉吟。
“若得她一魂,公主不仅命格就此稳定,失魂术说不定也能破解。”
安昭玥双眼一亮。
一旁云落和沉兰闻言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复杂。
安昭玥也沉默了片刻,但很快,她就再问道:“换魂...对对方有什么影响?”
这是在问废话。
安昭玥就失一魂,还能不知道换魂影响?
相师目光闪躲:“怎样都有可能,若是身弱之人...”
回想梦中所见,安昭玥当即打断他下面的话:“她不止身不弱,还很强。”
云落忍不住闭目。
她知道,安昭玥已打定主意。
她有些不忍。
对方救了公主的命,公主却惦记上了对方的魂。
但现在,什么也没有公主性命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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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