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凌晨的火光

凌晨一点十七分。

结冰的泥地在消防车的红光里像块刚剖出的肝脏,王晓昭数着自己的血脚印——十七步,从卧室门口到这堆冒着青烟的废墟前。玻璃碴嵌进脚底的感觉很古怪,像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噬咬,可她就是挪不开脚。

那只兔子玩偶半陷在烧焦的床垫弹簧里。

粉色绒毛早被火舌舔成了灰黑色,两只塑料眼珠却诡异地完好无损,在警灯闪烁中泛着湿漉漉的光。王晓昭想起父亲把它塞给自己的那个暴雨夜,电视屏幕炸裂的脆响还没散尽,男人酒气熏天的手指捏着兔子脖颈,指甲缝里还嵌着电视机的碎玻璃渣。

"赔礼。"他当时这么说,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

现在兔子的左耳已经烧没了,右耳蜷曲成焦黑的螺旋状,倒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寒风卷着火星掠过坍塌的屋顶,发出女人抽泣似的呜咽。王晓昭的赤脚已经冻得麻木,但她却感觉某种温热的气体不断从脚底窜出,流经全身上下,最后停留在身体左侧肋骨下,在那颗心脏中狂热地涌动。

警笛声还在两公里外打着旋儿,蓝红交替的光已经提前洇进巷子深处的积雨云里。谢云芬的哭嚎像被人攥住喉咙的母狼,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钝痛,捶在青石板路上的拳头溅起细碎的水花——上周被打破头时她都没这么响,那时血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发出被捂住口鼻似的闷哼,像头受伤的小兽躲在墙根。

现在她四仰八叉地躺在自家门槛上,破棉袄下摆翻卷到肋下,露出被踹出青紫的腰侧。邻居们举着的手电筒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光晕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和雨丝,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比巷子底的积水还低:"总算清净了。"这几个字裹在潮湿的空气里,黏糊糊地贴在李牧后颈上。

她坐在警车后座,新领的警官证边缘还带着塑封的毛刺,硌得掌心发红。证件上的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警校操场上的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发亮,嘴角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眼神里有股子以为能改变世界的冲劲。车窗外,王屠户家的卷闸门"哗啦啦"拉下来一半,露出挂在铁钩上的半扇猪肉,血水滴在水泥地上,和谢云芬家门口的那摊慢慢连成一片暗红的线。

雨终于下大了,砸在警车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李牧把警官证塞进警号还没来得及绣上的制服内袋,布料下的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在红蓝警灯里忽明忽暗,照片上那个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正在雨幕里一点点模糊成陌生人。

不多久,消防水管喷出的水在地面上结成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仿佛随时会裂开一道缝,把人拖进冰冷的地狱。"让一让!小心脚下!"几个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从楼里走出来。白布裹着的尸体轮廓扭曲得厉害,像块被揉皱的炭,连肩膀的形状都看不清了。王晓昭盯着看,白布下露出来的那只手臂,是父亲王建国的,曾经健壮、肌肉凸起的那只胳膊现在耷拉在担架外,手腕软塌塌地垂着,像根被折断的杨树枝。皮肤全焦了,表面裂着密密麻麻的缝,像晒干的泥地,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血还是烧化的肉。指节处的皮肤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筋膜,像菜市场里挂了三天的鱼皮,贴在骨头上。指缝间还夹着一点烧焦的布料,是父亲那件蓝衬衫的袖口,原来的蓝色变成了黑褐色,粘在指头上。

就在她盯着那只手看的时候,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手有点热,带着点静电感,指腹有茧。李牧的声音很低:“别看。”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一部分王晓昭的视线,但她还是从指缝里看过去,盯着那只手臂。

担架经过时,那只手轻轻晃了一下,像被风刮了一下。火光的余烬在黑暗中跳动,把那只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怪物的爪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李牧蹲在王晓昭面前时,膝盖压着的水泥地泛着潮味,像浸了水的旧报纸。她的目光落在女孩的手腕上——那腕子细得像根晒蔫的芦苇,皮肤青白色,血管像淡蓝色的虫子爬在上面。接着往下,是她蜷成拳头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的黑色油垢格外刺眼:不是烟灰那种松散的灰,是像凝固的沥青,沾着几根浅灰色的纤维,像是从旧沙发垫里扯出来的,还有一点暗褐色的碎屑,不知道是墙皮还是什么烧糊的东西。李牧伸手想去碰,指尖刚碰到王晓昭的手背,就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鱼骨头,凉得她本能地缩了一下。

“着火前……听到什么声音吗?”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飞停在蛛网上的蚊子。空旷的场地上风卷着碎叶子撞到破碎的窗户上,发出“咔嗒”一声,吓得女孩肩膀抖了一下。

她突然抬头,李牧的呼吸顿了半拍——她的眼睛太亮了,瞳孔在黑暗中扩张成两个黑洞,像被手电筒照到的猫,却没有半点温度。眼尾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眼泪,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白色的印子,像条爬过的虫子。头发乱蓬蓬的,沾着几根草屑和一点黑色的灰烬,嘴唇干裂得爆起了皮,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饭粒,不知道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的,已经干成了硬壳。

“爸爸的呼噜声。”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顺着李牧的脊梁骨往下滑。她突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像被人用线扯着的木偶:“像破风箱。”她模仿着,声音越来越响,“呼——呼——”像有人在吹一只漏了的气球,突然又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像黑暗中的火柴头,亮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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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杀
连载中朱小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