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玖拾捌

看这师爷儒雅清隽,没想到一开口就吐出杀人的刀,马一鸣和姚强都有些意外。

再看看新冶县的知县,人家根本不和他俩对视,表情坚毅地坐在秦觅身边,像尊入了定的大神。

两个土匪头子跟这位知县都打过交道,虽然他们暗人都不说明话,彼此见从来都是打机锋,但他俩清楚知道,地方官府,除非奉皇命,或者新官上任三把火,否则没人会动剿匪的念头,根本得不偿失。

这栾知县也是个精明人,同他俩暗示过,只要不闹得太过,定期交些“安身银钱”,便可以在寨子里高枕无忧。

三四年来,双方一直相安无事,看来这次北镇抚司压下来,人家也绝对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马一鸣却还有些不甘心,这么多年他没少给栾知县上贡,怎么这“安身银钱”一点不安身是么?拿谁当冤大头耍呢?!

他冷笑了一声,看着对方:“我们是合作,还是对抗,栾知县应当最清楚了不是吗?”

此言一出,这位四十出头的知县明显眼神震了震,但他坐在秦觅身后,料定对方应该看不见,恼羞成怒道:“是吗?不如我们来看看卷宗?十几桩悬案都记录在案,真凶是谁本官早有猜测,只可惜人手不足,还未能彻查清除,现在北镇抚司既然出手,本官也乐意向镇抚使大人请求支援,查清这些悬案的幕后指使!”

栾知县心里也冷笑——区区一帮土匪,居然敢来要挟我这个朝廷命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朝廷就算要算账,也得先对土匪下手,再找自己的麻烦,土匪胸无点墨、毫无智谋,这么做无非是送大家一起死!

他也知道,身边的秦师爷就是个从未涉足官场的秀才,刚做了几天刑名师爷,应当对官场并不了解,绝不会轻信两个土匪头子的话,肯定会毫不迟疑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然而,这种程度的机锋,秦觅听得跟明镜儿似的,他根本不用去看栾知县的表情,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特别和善、却又让土匪们后背发毛的微笑。

“今日镇抚使大人只让我来问话,目的是为了龙跃峰上这帮不法之徒,我无意做诸位的判官,若谁有冤情,将来可以到大人面前去打,他自会断个分明。”他温声道,“但如果有人阻我今日之事,不光我不会让他好过,镇抚使大人也不会放过他!”

他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个都衍卫:“如果好好相谈没用的话,北镇抚司也很擅长其他方法。”

马一鸣和姚强一愣,想活命的念头和身为匪帮老大的面子在心里发生了激烈冲突。

谁知秦觅接着又道:“不过呢,我身子弱,见不得太多血光,能喝着茶聊出来的事,就不想靠打打杀杀。我看两位都有难言之隐,这样吧,我们单聊如何?麻烦两位知县大人跟这位单刀马王先去隔壁帐中稍作休息,我来同夺命弥勒随便聊聊。”

四人闻言,大曲县的刘知县率先站了起来,他同这两位土匪都没有任何瓜葛,心中没有丝毫负担,立刻拱手道:“下官告退。”

接着栾知县便起身:“听凭秦师爷差遣。”立刻跟着刘知县出去,只是心情完全不同。

谁知道这狗.日的两个土匪会不会把自己给卖了?

如果那样的话,自己仕途不保,也要在死前把他俩的山寨给剿了!

马一鸣微微蹙眉,看了姚强一眼,大步走出帐子,心里却在嘀咕——

他会跟这个师爷告栾知县的状么?会提供龙跃峰的情报么?

如果他配合而我不配合,我岂不是吃亏?

如果他没告发栾知县而我告发,最后万一这师爷官官相护保住了栾知县,我岂不是要被清算?!

这师爷看着年纪轻轻,居然这么有心机!

隔壁并没有什么帐,两个知县都站在大帐外头,被山脚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连身边师爷给送来大氅都不敢披。

秦师爷把我等赶出来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不清楚?还敢让自己舒舒服服的?!仕途不要了?!

俩人并未交谈,自然也不会跟马一鸣交谈,只是偶尔面色阴冷地看他一眼,尤其是栾知县,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都快掩饰不住了。

都怪这孙子,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么能说,爽快交代了龙跃峰的机关不行吗?!一句话的事,这么婆婆妈妈!

狗屎的绿林好汉!

马一鸣自然能看懂他在用脸骂人,面露不屑地背过身去。

一个贪官污吏,在我面前抖什么威风?有本事你真出兵剿匪,我山寨里八十八个好汉也不介意拼命!

他并不在意栾知县怎么想,却对这个白净清瘦的秦师爷颇多忌惮。

自己一个土匪头子,就算不把知县放在眼里,也不敢真的招惹北镇抚司。

那姚强到底会跟秦师爷说什么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见这位夺命弥勒笑眯眯地撩开帘子出来,走到马一鸣面前,收敛了些许笑容——他俩并非什么至交好友,在抢地盘这块也没少热烈交流过,彼此间并看不顺眼。

“秦师爷让你进去。”姚强冷淡道。

马一鸣审视地看着他,沉吟片刻:“你同他交换了什么?”

“交换?”姚强露出揶揄的神情,“你以为我是你?我们绿林好汉会出卖别人来获取利益?!”

马一鸣嗤笑:“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谁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马王,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小心把自己吊树上给吊死!”姚强高深莫测地说,“你的命攥在你自己手里,看你怎么跟秦师爷聊了,要是谈崩了,也只怪你自己不争气。

帐篷门口站岗的都衍卫此时厉声道:“马一鸣,你快进去,莫让师爷久等!”

马一鸣便只能狠狠瞪了姚强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栾知县,这才撩开帐帘进去。

秦觅仿佛是累了,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泛着紫,正闭目养神,听见进来的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睛,冲他露出些许笑意:“请坐。”

马一鸣大马金刀往他面前一坐,观察他的神情,但秦觅却只是保持笑意,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笑容越琢磨越蕴藏深意。

“师爷,让我说可以,但——”

“马一鸣,我不是来跟你们谈条件的,这点你可清楚?”秦觅打断了他的话,“北镇抚司同人问话,还没见过有谁这般冥顽不灵,记挂着面子不肯交代。你这不是给自己招祸吗?你不要自己的命可以,你寨子里八十八条人命,难道你全都不放在心上?”

他笑容温和地说:“龙跃峰有的是机关猛兽,可你那山头有什么?仅靠一条栈道,一口暗井密道,五个捕兽陷阱,能防得住虎狼一般的都衍卫?!”

马一鸣表情陡然变得惊悚。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栾知县对自己的寨子是有所了解,可绝对没有这么清楚!

关于都衍卫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我不跟你绕圈子,若你配合,姚强能得到的,不会少了你的。”秦觅端起热茶,轻轻啜了一口,“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你若实在贪心,那我也爱莫能助。”

马一鸣霍地站起身来:“好!难得师爷看得起我一介粗人,要与我推心置腹,我单刀马王也懂得审时度势,现下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秦觅看着他,放下茶杯,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这样最好了。”

一直紧绷着的心缓缓落下一半,微微松了口气,希望这两人提供的线索真的能帮上忙。

只是不知重霄那边如何了。

陛下到底肯不肯调兵呢?

“他没答应。”

秦觅正对着帐中临时搭起的龙跃峰周遭地势沙盘发愣时,就听见外边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声声“大人”“大人”的呼唤。

他急切地转过头去,就见身上裹满风霜和凉意的慕天知大步进帐,还没开口,对方就主动告知了结果。

秦觅怔了怔:“怎么能……又不是多么复杂的事情,也不需要太多人手……他怎么能这么不近人——”

“休得胡言乱语!”慕天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促狭地笑了笑,“师爷为我担心是么?”

秦觅一双泛红的眼睛望着他,心里骂道:废话!

慕天知松开手,解掉身上的斗篷,抡起来往旁边椅子上一扔,伸手到炭盆前烤火:“去之前,我猜测胜算只有两成,毕竟昨天他刚拒绝我,没理由因为一个都衍卫被抓上山就同意派兵,圣上跟我们思考的角度不同,这也没辙。”

事实上康淳帝还很生气,怒斥他御下不严,又说他冲动,若他执意不肯把派出去的人收回来,就让他后果自负!

从小到大没挨过他这么严厉的批评,慕天知虽并不对封建帝王抱有什么亲情,但依旧觉得有点寒心,也算更加看清了一个皇帝的本质。

人他肯定要救,不管是自己人,还是那些无辜被囚禁的人,而且现在人手已经派了出去,断没有退兵的理由,否则消息一定很快会传到龙跃峰上去,若是被那匪首知道了,不管是梅淼还是人质,都有可能遭殃。

他在康淳帝面前做了保证,若此事不能妥善解决,他愿提头来见!

只是这些,便没必要跟秦觅细说了,这话也不过是表示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有喜欢的人在身边,他才不想死呢!

秦觅虽然知道帝王与他们的角度不同,但还是有些难过,甚至可能比慕天知更难过些,为他不值——镇抚使拼死拼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大鑫的百姓,为了巩固皇帝的统治?怎么连一点小小的支援都不肯给呢?

但他没多说什么,以免渲染这种不甘的氛围,只是点点头:“那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对,靠自己也没问题,方才我一路走过来,看该到的人手都已经集结完毕,应当已经足够调用。”慕天知目光投向面前的龙跃峰地势图,笑道,“我的师爷有了什么进展?”

秦觅走到沙盘前,指着山体上画出的几条线:“两个土匪头子马一鸣和姚强,他们的山寨分别在龙跃峰的东侧和西侧,看到的景观都不尽相同。姚强说西侧山路多猛兽,半夜老虎和狼群的叫声都能传到他那里去,白日天气晴朗时,隐约可见对面山上猛兽活动的痕迹,山腰往下回头有一些地面陷阱,挖得极深,他手下的弟兄曾经试着想上去,没人能完全越过那些陷阱。”

“数量极多?”慕天知看着那条路问道。

秦觅点点头:“对,这片山植被茂密,坡度较缓,是上山的一条好路,是以对方才在这里设置了无数的陷阱,令人很难全须全尾地跨越——跟上次暗卫探的山阴那侧差不多。”

“另一边呢?”

“根据马一鸣观察,他冲的龙跃峰东侧,悬崖峭壁较多,看不出明显的山路,陷阱虽有,但不太多,不过悬崖攀登比较困难。”秦觅顿了顿,看向慕天知,“都衍卫擅攀爬,用飞钩或许可以,但山那么高,夜晚又冷,爬到山顶会不会太困难了?”

慕天知沉吟:“如果只是爬山,问题不大,但我不信山的上半部分没有机关。”

“马一鸣的确提到过一些东西,但不清楚是不是机关。”秦觅若有所思地说,“他们偶尔能看见有七八条巨手一般的东西从上半截伸出来,仿佛巨型八带蛸,夜晚看到尤为可怖。”

“白天能看清吗?”慕天知疑惑道。

秦觅回答:“就看见过一次,漆黑的触手在山体上游走。他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我也参详不透。”

慕天知无语:“怎么好端端还在这儿搞起了克苏鲁?”

“克苏鲁?是什么?”秦觅好奇追问。

慕天知简明扼要地说:“一种西洋来的幻想小说设定,简而言之,就是世界上存在着不可名状的、未知的恐怖力量,唯一能被窥见其形象的,就是这样令人恐怖的巨型触手,这玩意儿会有毁天灭地的能量,也会令人产生幻觉,陷入疯狂或者死亡。”

“这应该不至于。”秦觅摇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况且这触手真有那么大本事,就不会用一些陷阱和野兽来防护了,我只是猜想会不会是某种巨型绳索,末端坠有大石,若发现有人登山,山顶上的人操纵杠杆,把绳索甩起来,可用来攻击擅闯者。”

慕天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还得是我师爷!”

“我也只是推测,做不得准。”秦觅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样,只能到了近前才能知道,我不推荐走这条路。”

“这两个土匪头子好说话吗?”慕天知饶有兴趣地问道,想知道他这个柔弱的师爷是怎么从草寇嘴里抠出线索来的。

虽然提供的这些线索不涉及两家山寨自身的利益,但这些人视官府如仇敌,想让他们合作难如登天,就算配合,也得狮子大开口,没见着实惠是不会松动的。

秦觅笑笑:“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只能威逼利诱了。”

“哦?师爷许下了什么‘利’?”

“我分别答应他们得到的‘好处’是一样的,但他们俩还有点耍滑头的意思,说了一些情况,我不太相信,便将两人带走,让都衍卫分别把他们的手下绑来,称如果不说出实情,就会将这两人就地斩杀。”秦觅垂眸,淡淡道,“这两人手下倒还算忠诚,分别说了一些情况,能跟他们的大哥说的相互佐证,便是我方才告知你的那些。”

顿了顿,又道:“至于我想给的‘好处’,自然是希望大人救完人之后,顺手把两个土匪寨子重新整治一番。”师爷笑容凉薄,铁齿铜牙揶揄道,“我怎么可能跟两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匪首讲承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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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玖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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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弱搭档他聪明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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