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还想着如何能牢牢攀附住此人,谁知道刚想打瞌睡,枕头就自动送上门,看来自己真的要转运了!
只不过这转运,还得付出点代价。
那又如何呢?天下何事没有代价?!
裴长河对着秦觅笑了笑,语气缓和许多:“无妨,你们愿意把这样的秘密与我分享,说明是信任我。”
计划一步步走到现在,着实顺利,秦觅垂眸浅笑,掩饰住激动的心情。
难怪会有人那样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摆布别人的感觉实在美妙。
师爷心里的小恶魔发出了几声得意的狂笑,很快又被镇压了下去。
慕天知假装内疚道:“裴兄,是我冲动了,千草堂的事你就当没听过,我们俩去试试——”
“别去试!”裴长河突然道,“那破地方靠不住!”
秦觅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裴长河回头看了看周围,示意郑小玉把房门关严,小丫头非常机灵地点头出去,关好门守在外边。
“千草堂就在隔壁新冶县,我自然对这家店有所耳闻,至于他们实际上做的买卖……”他顿了顿,低声道,“是因为我有一个挚友,曾经上过他们的当,我这才有所了解,前些天还听说,因为骗人,这家店遭遇报复,被人一把火给烧了。”
慕天知又要笑了,经典的“我有一个朋友”。
秦觅急切道:“上当?什么意思?实不相瞒,能不能抱养到一个合适的孩子对我们来说实在重要,我们真的很着急。”
“这千草堂的生意,起初的确是挺唬人的。”裴长河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被拿捏,痛苦地长叹一口气,“为兄的挚友,也与贤弟面临同样的困境——当然,他并非断袖,只是身体有恙,无法后继香灯,但如果不生子嗣,家里和宗族都交代不了,家中几个弟弟还对他的地位虎视眈眈,时不时会提出过继自己的儿子给他。”
慕天知立刻义愤填膺道:“这怎么行?虽然过继过来就是自己的,但谁知道这样养大的孩子跟自己是否一心?将来继承了家产,不就等于把自己辛苦奋斗的一切,都拱手送给别人了?”
“贤弟果然是明白事理的人!”裴长河痛心道,“于是我多方——多方替挚友打听,看看能不能从别处不为人知地抱养一个孩子。想抱孩子来并不难,难的是防住悠悠之口,事情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秦觅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哀叹:“是啊,若是被人发现,少不得叫人勒索,万一还被私自留存了证据,十八年后被揭穿,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像我们这样的人,时时刻刻被人盯着,不提高些防备心又怎么成?!”
“可不是么!要找合适的孩子太难了,没人要的,父母多半出身不行,都是目不识丁的泥腿子,将来绝无成为人中龙凤的可能;有些书香之家的女儿,被人欺骗了之后珠胎暗结,本是可以把她们的孩子抱来,可她们怀胎十月,就怕到时候舍不得兑现承诺,而且,现在是在意名声不会揭穿此事,若干年后呢?始终是个隐患!”
裴长河说得痛心疾首、义愤填膺,又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情绪投入得太过,赶紧把话题往回扯:“我那位挚友正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人找上门来,声称有更保险的法子,可以抱养健康好血统的婴儿。”
“如何会有人找上门?”慕天知疑惑地说,“自己的私密之事肯定捂得严实。”
说着跟秦觅对了个眼神。
裴长河摇摇头:“可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吧,况且为了抱养孩子,总得托人打听,再保密也不可能没人知道,所以有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是千草堂的人?”秦觅问道。
“不错,他自称叫崔明,是千草堂的掌柜,来拜访我——去拜访我的挚友,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但并未久留,只说如果对方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店里坐坐,在那边聊更保险。”裴长河眼神闪烁了几下,继续道,“我便陪着挚友一起去探个究竟。”
“起初我们并不相信对方所说、能抱养到没有后顾之忧、血统好又健康的孩子——哪家血统好的人会把孩子送人?送出来后悔了,还不得回头就来找?到了那个千草堂,再见到掌柜的,他把我们带去了雅间单独商谈,还拿了两本册子给我们看,当时把我俩吓了一跳。”
秦觅装作惊讶:“什么册子?”
“两大本,装订的非常整齐,里边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画像,背面写着此人的生平来历。”裴长河说,“一本全是男子,一本全是女子,都在十八到二十四岁之间,据说是最好生养的年纪。”
慕天知不解地问:“这是要干什么?”
“原本我们想抱养孩子,都是孩子生下来没人要,或者亲生父母养不了,咱们再抱回家,可千草堂这边,是、是……”裴长河再度左右端详,看了看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门,还要压低声音,“是让我们自己来选‘父母’,让他们代我们生育!那孩子打从头起,就是完全因为咱们需要,才会来到这个世上!”
他还记得坐在那雅间里,看到两本册子,听到眼冒精光的崔掌柜说出这事时候心情,简直跟面前的吴涧二人一样,实在是难以置信。
而面前的崔掌柜看上去年纪轻轻、温文尔雅,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很能让人信任,又太会说话,一句一句,直往人心坎儿里钻,挠得人心痒难耐。
“他说这些人的来历完全可以信任,实在不相信,可以当面相看,等我们选定了人,会让他们来到千草堂,我们便可以与他们搭话,是不是出身好气质好,聊两句就能听出来。”
秦觅震惊地用帕子捂着嘴:“还能让你们跟那对男女面谈吗?他们知道自己是要为他人代生孩子?可如果见过面知道相貌,岂不是还留有隐患?”
“你担心的他们都能考虑到。”裴长河摆摆手,低声道,“千草堂以药铺作为掩护,会把他们带过来假装诊脉,我们假装等着抓药的顾客,随意跟他们闲聊。不能自曝身份,也不能问他们是否愿意,不能聊代为生子的任何话题,免得他们记住我们的容貌,万一反悔,会有麻烦——这个我们当然明白,肯定不会直接挑破窗户纸。”
慕天知重新问了一遍:“那些青年男女,可知道自己是要做什么?”
“他们自然是知道的,而且根据崔明所说,全都是出于自愿。”裴长河嗤笑道,“说他们笃信宗教,出于内心对于无子之人的悲悯,甘愿充当孕育子女的容器!”
秦觅蹙眉道:“这话我可不信!”
“我也不信,但事实就摆在那儿,这些男子女子说话条理分明,头脑清晰,也都读书识字,看上去气质不俗,绝非路边叫花子,我就知道背后肯定另有原因,说不定就是因为缺钱——你们知道一个婴儿需要多少钱吗?”裴长河神秘地比划出了一个巴掌。
慕天知猜测道:“五十两?买个丫头小厮才不过十几两。”
“这孩子是你的救命稻草,是你将来的掌上明珠,你的继承人,你能把他们跟丫头小厮相提并论?”裴长河掷地有声地说,“纹银五百两!”
秦觅瞪圆了眼睛,和慕天知面面相觑。
猜到价格贵,但是没想到这么贵,普通人家谁能随随便便掏出五百两来?
这可不就是买命钱了吗?为了赚钱,哪还有人性?!
慕天知心中也极为震撼,但只露出了适当的震惊神色,同时点头表示:“的确,这孩子一出生就是我的心头宝,这点钱还是愿意掏的。”
“如果舍不得,也有便宜的。”裴长河又露出那种神秘之色。
“怎么讲?”
“为了保证能得到男孩,我们只要出了钱,可以指定三个女子同时怀上同一个男人的孩子,只取看起来最健康聪明的一个男孩,如果全生了女孩,可以再等一年;如果男孩有两个,或者都生了男孩,想全部留下也没问题,至少他们是嫡亲的兄弟,相貌上不会出错。如此一来,价格自然可以便宜。如果要一男一女,八百两即可,如果两男,那就是九百两,三男,一千二百两!”裴长河撇着嘴说,“这可真是笔值钱的买卖。”
“但这价格确实太贵,所以大多数人只要一个,顶多要俩,就会有多出来的孩子,手里拮据或者舍不得花那么多钱的话,就可以要这些多余的,女婴二百两,男婴三百两,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秦觅又道:“我们是愿意掏钱,可这孩子为什么这么贵?怀孕生产也用不着花那么多吧?”
“嗐,那崔明说,人家代人生子又不是纯做慈善,总得给点钱打发;这生意又得隐蔽,需要另寻稳妥住处,还得安排护院保护;除此之外,怀孕也不是一击即中,总得多番尝试,为了保证婴儿身体健康,孕前孕中产后,都需要给双方吃好喝好,汤药、补品都是一笔支出。再加上他们也得赚点呢?我想,这倒也合理。”裴长河说。
慕天知则露出了一些疑惑的神色:“可是这共同孕育子女的男女互相知道吗?如果他们彼此相识,产生感情,岂不是对孩子也会有羁绊?这难道不是隐患?”
“这个你放心,崔明说得清楚明白,这些青年男子和女子平日里并不在一处,彼此间素不相识,行.房之时会给他们点上助兴的香薰,男女皆蒙面,在不知不觉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结束后迅速将两人分开,女子生了孩子立刻抱走,不会让她看上一眼。”裴长河摇摇头,叹道,“不得不说,能想出这办法的人,不知道是该夸他聪明,还是毫无人性!”
这简直就是把人当做畜生那样配种!秦觅心中恨恨骂道,再看眼前这男人,胃里一阵犯恶心——崔明之流毫无人性,难道你这出钱收买人命的,就有人性了?!
慕天知也很反胃,虽然他们此前已经设想到了很多,但听裴长河娓娓道来,还是被其中的冷酷和傲慢震惊得难以言说。
但他继续追问道:“如此说来,确实保险,可为什么裴兄又说那位挚友被坑了?”
“为了保证孩子抱回来不会被怀疑,我挚友精心挑选了与他和夫人相貌相似的青年男女,付了一半的定金,等了一年,总算得了孩子,付了尾款,那崔明红口白牙保证,爹娘都身体健康,孕期也按时进补,孩子一定聪明灵巧,谁知抱回来养到快周岁,发现他先天不足,是个騃子!长大或许是个流口水的傻子!”裴长河痛心道。
秦觅假装疑惑:“怎会如此?这一年以来,你们就只能等着吗?不怕千草堂的人跑了?”
“倒不至于干等着,如果有要求,可以让他们把孕妇带去店里看一看,但不宜次数太多,避免舟车劳顿动了胎气。”裴长河郁闷道,“我,呃,我陪挚友看过两次,见那女子确实精神不错,给她诊脉的郎中也说胎怀得很好,谁知现在竟会是这样?!”
“跑应当是不好跑,他们还有其他主顾,要是敢跑,大伙儿联合起来天涯海角也得追杀他们。”
慕天知蹙眉道:“他们的承诺没有兑现,没有什么补救措施?”
“自然是有的,让我们再等一年,这怎么等?难道让夫人再装一次怀孕?”裴长河义愤填膺地说,“问他先后生产的另外两个孩子去哪儿了,崔明说已经被别的买家抱走了,现在还有刚出生的婴儿,但显然我、我挚友也没有由头把孩子抱回去,除非说是外室生的,可外室的孩子又怎么能当嫡子?!就算我愿意,宗族的人也不乐意!”
“郁闷之下,我挚友要崔明退钱,崔明说退钱是不行的,他稍后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眼看就是在拖延时间,可巧这个时候有人一把火把千草堂给烧了,估计是别的被坑的主顾干的,实在解气!”
秦觅明知故问:“烧了千草堂?那崔明不会报官吗?那他跟别人的生意怎么办?你们不怕再找不到人吗?”
“他做这种丧尽天良的生意,当然不敢报官,千草堂的店虽然被烧了,但他不敢跑,已经挨家挨户上门跟他的主顾去说明情况了,据说承诺会尽快重建,生意不受影响。”裴长河冷笑,“这混蛋背后不知道站着什么人,赚了那么多黑心钱,重新盖个楼还不是拔根寒毛的事!”
慕天知腹诽,你他娘的还知道这生意是丧天良?!我看你才丧天良!
要是把你拉到北镇抚司去审,老子少不得要给你扒层皮!
秦觅紧跟着问:“可总是得知道他们把那些青年男女养在哪里才稳妥吧,至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崔明自然是不会说的,但我猜应当不远,想相看的话,提前三五天约个时间就成。不过估计不在市镇里,两本册子上那么多画像,合起来得有百十口子人,再加上总有女子要生产,孩子哭大人叫,藏在哪儿都太惹眼,保不齐就藏在附近的山里。”
裴长河双目透着精明,诡异一笑:“没准是龙跃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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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捌拾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