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慢慢理吧,先抄家再说。”看着满地狼藉,慕天知糟心地说。
因着抄家现场变“抛尸”现场,他叫人回北镇抚司把绘图员和戚鸾音都叫来。
女仵作是个称职的师父,走哪都带着自己的小徒弟,郑小玉这个胆子比谁都肥的丫头,看见干尸居然还有些兴奋的样子。
“师父,这干尸这么立整,肯定是有人故意做的吧?!”少女清脆的嗓音响在宽敞的佛堂里。
戚鸾音得出了跟秦觅一样的结论,点头道:“内脏处理得很干净,尸骨上没有生过腐虫的痕迹,还有浓重的碱粉味道,显然是人为制成。”
慕天知吩咐道:“回去验尸的时候要仔细些,尽可能保证这尸身上的布料完整,多找些线索。”
“遵命!”戚鸾音道。
叫人把摔碎了的菩萨像一块不少地收集起来,掘地三尺的事留给下属去办,再亲自搜查过定远伯府的每一个地方,慕天知就和秦觅返回了北镇抚司,审问宋铤全家。
跟他们预计得一样,一家人对此毫不知情,老太太听说自己每天对着一具干尸虔诚许愿,当场就晕了过去,幸好有秦觅这个郎中在,又是施针又是按捏穴位,才把人唤醒。
现在能追查的线索只有两个,一是仔细排查府内下人,二是追查给菩萨像塑金身的工匠。
但秦觅心里明白,这两个方向应当不会有收获。
伯爵府内下人的情况,早在先前慕天知让暗卫查探的时候就已经理得差不多了,府里用的多是老人儿,至少近两年内都没有换过人,每人各司其职,每天的行动轨迹几乎都是固定的,没见谁与可疑人士打过交道;
而给菩萨塑金身的工匠是曜京有名的装銮师,他们身负盛名多年,不可能自砸招牌,本身又是笃信佛教的艺僧,万万没可能做这种违背自身信仰的事。
唯一的可能,就是老鳖派人给塑好金身的菩萨像调了包。
是运送过程中干的,还是等神像被送到了伯爵府之后才被换掉,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的看法是,菩萨像是在府内被换的,如果运送途中调包,负责送货的艺僧肯定能看出来不对劲。”秦觅道,“而伯爵府内守卫并不森严,只有寻常护院,以幕后之人那些手下的身手,不难做到。”
宋铤痛彻心扉道:“是我的错,如果我常在家中住着,一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想起自己兢兢业业,一心都扑在神机营的操练上,谁知敬业却给了贼人背刺自己的机会,如何不算是一种讽刺?!
“伯爷,千万别这么想,如果幕后之人要害你,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跟你人在哪没有关系。”秦觅温声道。
宋铤不解道:“我在朝中并无树敌,若说是主战派,我并不是最冒头的那个,到底谁要害我?”
慕天知沉吟片刻,道:“现在还没有头绪,我们没必要胡乱猜测,伯爷你在北镇抚司安心住着便是,下官会命人照顾好你的家人。”
他并没有将宋铤一家打入诏狱,而是安置在了后院客房软禁。
“我已经不是定远伯了,只是个阶下囚,慕大人不必如此。”宋铤苦笑道。
“陛下尚且没有定论,下官哪敢自作主张。”慕天知说,“你现在是本案的重要证人,下官自当好生看顾。”
办完这些事,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天色已晚,到了放衙时间,他没有多留恋,带着秦觅回家。
这糟心的班真是一天都不想多上。
回去的马车上,两人各自满心问号,都有些沉默。
秦觅心情更多一分忐忑,满脑子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广平王为什么今天会闹那么一出?是老鳖指使他吗?用意何在?
圣上是否真的不会责怪慕天知?
老鳖最后要针对的人,到底是谁?
这件事,究竟还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挑起车窗帘,向外望去,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看到外边夜幕茫茫、鬼影憧憧,像极了当下的处境。
实在令人心乱如麻。
多么希望现在有一盏明灯出现在面前,为自己照亮前路的方向。
至少知道该往何处努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头苍蝇般地到处乱撞。
“予得,不必犯愁,最黑暗之时,必定是黎明即将到来之际。”慕天知看得出他的惆怅,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心口沉甸甸的像堆满了石头,于是握住他的手,安慰道,“这两世,我办过许多大案,几乎每一件都是这样,但相信自己,只要我们更努力地搜集线索,总有一天,它们自己会突然连成一条明确的线,指引我们找到真相。”
“我们一定会抓到老鳖,将他们绳之以法!”
“现在有多么压抑愤懑,之后就会有多么振奋人心,你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
秦觅冲他挤出一抹笑容:“你经历多,我信你。”
“这就对了!”慕天知捏捏他的脸。
马车抵达秦宅后门,管家前来开门时,在车外道:“公子,世子,有客到,在会客厅等着。”
“有客?”慕天知疑惑,撩起车帘看他,“谁啊?怎么不先送拜帖来?”
管家笑盈盈地说:“客人说,公子见了会开心的。”
秦觅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脏咚咚地跳了起来,吩咐车夫:“直接去会客厅!”
到了厅前,他抢先从车厢里出去,落地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幸好被慕天知扶住。
“什么人啊?叫你这么激动。”还没见过他这般失态。
秦觅迫不及待往会客厅里张望,就见一个人影窜了出来,清脆的少年音喊道:“觅哥,几个月不见,有没有想我?!”
他飞快地冲到两人面前,一把将秦觅抱了个满怀。
“月临?”慕天知奇道,“你怎么突然回曜京了?也不提前说声。”
少年促狭地说:“给觅哥一个惊喜呀!”反应过来才连忙要下跪,“草民拜见镇抚使大人——”
慕天知虚扶了他一把:“算了算了!”
月临嘿嘿直乐:“我知道你现在同觅哥情同兄弟,以后我私底下也唤你一声兄长,如何?”
慕天知点头:“你随意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秦觅却无心多说,他面上肌肉轻轻颤抖,看向会客厅里出来的另一个身影。
那人清瘦高挑,身着灰色氅衣,头戴四方平定巾,缓缓从阴影里走出,被马车前挂着的气死风灯照亮了和蔼的面容。
慕天知见过他的画像,一看便认了出来,但并不意外。
能与月临同来的人,也只有他了。
秦觅当即撩起袍角下跪,垂眸行礼,声音颤抖道:“徒儿……拜见师父!”
传闻当中的丰原名医邬晟,本人比画像更为精神矍铄,他慈祥地笑道:“何必行此大礼,你身子不好,快起来。”
月临搀着秦觅的胳膊:“快起来吧觅哥!”
秦觅站起身,又对邬晟鞠了一躬,邬晟笑笑,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师徒俩并未说什么,倒是月临叽叽喳喳在说话。
“我就知道觅哥一定会激动得不行,说来你跟晟公也快三年没见了吧,是不是没想到过年前能见上一面?嘿嘿!是不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我?晟公平日里可记挂你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十句话里有三句都会提到你。”
“觅哥面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呀,我离开曜京的时候比现在瘦一些呢,看样子做了师爷日子好过些了。”
“那也难怪,都住上了这么大的宅院,还有圣上的赏赐,再加上慕大人也照顾,真不错呢!”
秦觅拍拍少年的手臂:“外边冷,还是快进屋说吧。”他恭敬地对邬晟道,“师父,里边请。”
邬晟笑笑:“好。”又对慕天知拱手,“慕大人先请。”
慕天知莞尔道:“举人老爷不必多礼,请。”
月临蹦蹦跳跳地走在前边,邬晟随后,秦觅谦恭地落后他一步,陪在身侧。
慕天知落在最后,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有几分奇怪。
就算平日里刻意与师父及山庄其他人保持距离,也不应当有这种明显的生疏感。
难道师徒关系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好?
反观月临,才去邬晟那里待了几个月,好像比他这个十年的徒弟都自在些。
“师父,哪怕是惊喜,也给徒儿提前送封书信来的好,徒儿才能好好迎接你。”进了会客厅,落座之后,秦觅温声道。
慕天知再看过去,又觉得他神色情态正常了许多,像是这短短的一段路,已经飞快调理好了。
邬晟笑道:“路途遥远,不知道哪天才能到,不想让你每天都惦记。”
“是啊是啊!其实我们上个月就动身了,但是路上晟公染了些风寒,便在客栈多住了些日子,等身体养好了才继续上路,不过一路也是走走停停,觉得身子舒服就走,不舒服就歇着。”月临快言快语道,“左右能赶上跟觅哥你一起过除夕就好。”
秦觅怔怔地看着邬晟:“师父,您现在身体如何?”
“好得很!”邬晟向他伸出手臂,“不然你给我号号脉?也让为师检查你有没有把所学都忘了。”
秦觅垂眸道:“师父的教诲自是不敢忘。”但他也抬手将指尖搭在了对方的脉上,片刻后道,“一如既往地康健,徒儿放心了。”
“你这孩子,打小儿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跟人说,出来之后家书写得也少,每次都是报喜不报忧。”邬晟笑道,“上次收到你的信,还是月临说,看出你在思念为师。”
秦觅怔了怔:“有吗?”
“当然有啦!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是字里行间分明写的是‘我好想念师父’‘呜呜呜师父要是能来曜京陪我过年就好了’‘最好把月临那小子也带来’!”月临演得声情并茂,那副活泼的情态实在可爱。
几个月不见,他长高了,也壮实了些,甚至肤色都比之前黑了,再不是那个扮相阴柔的“抱香公子”,说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掐着嗓子做娇嗔状,而是彻底褪去风月痕迹,成了个漂亮机灵的寻常少年,
秦觅实在替他感到开心。
“是你自己想回曜京来玩吧。”他笑道,“想念除夕时的繁华?”
月临嘿嘿一笑:“我是想你呀!晟公也想你,你也想晟公,可你们俩谁都不说,那我只好做个媒人,让你们师徒俩团聚啦!你高不高兴?”
“自然高兴。”秦觅笑道,“现在我有了宅院,可以好好招待师父了。你们就在这里安生住着,我们一起好好过个年。”
邬晟捋着胡子直乐:“好,好,我也到了享徒弟福的时候了。”
“觅哥你别怕,要是你跟慕大人去忙公务,就由我来带晟公四处游玩!”月临跳起来,骄傲地拍拍胸口,“曜京这里我熟!”
慕天知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也笑道:“已近年关,又有恩师驾临,我这个上官怎好为难最得力的下属,不忙的时候师爷可以自己安排时间,不必定时点卯。”
“真的可以吗?”秦觅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慕天知笑道:“自然。”
本来担心事发突然,不能好好迎接贵客,好在管家料到来者与秦觅必有渊源,早早安排厨子准备些精致菜肴。
没有大鱼大肉,但贵在新鲜可口,有当下难得的蔬菜,正适合舟车劳顿、并没有什么胃口的邬晟。
席间慕天知敬了他几杯养身的黄酒,秦觅也跟着喝了两口,身子热热乎乎的,脸颊也有了红润,跟师父说话也没那么拘谨了,有了些独苗徒弟的娇嗔感。
邬晟笑道:“阿觅,最近半年看到你的生活大有起色,又跟慕大人相认,还能进北镇抚司做师爷,总算让你的聪明才智有发挥之处,为师真的替你高兴。”
转头又对慕天知说:“我这徒弟,看起来谦和温润,其实是个骄矜性子,旁人没有几个能入他的眼,十年前只有你,十年后仍然还是你。写的家书里多半都在夸你多么知人善任,多么知识渊博,与坊间所传的‘苍发少阎罗’不同,看得出来,他仍是那么仰慕你。”
“是吗?当面他可不夸我。”慕天知促狭地看了秦觅,“师父这么说,害我直想向您讨要那些信,看看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秦觅耳根泛红:“你别造谣,我可没少夸,是你听到的溢美之词太多,我说的都瞧不上眼,不放在心上罢了。”
“谁说的,你的话我最放在心上。”慕天知睨着他,唇角勾着笑,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酒。
月临盯着他俩,突然露出了促狭的笑容。
邬晟语重心长道:“慕大人,身为长辈,又是阿觅的师父,见你俩情同手足,我也不将你视为世子或者镇抚使,今天便斗胆唤你一声‘天知’,可好?”
“当然,予得的师父就是我的师父。”慕天知拱手道,“有什么教诲您尽管直说便是。”
“谈不上什么教诲,就是知道你俩过去不易,难得能重新聚首,你也能恢复当年的记忆,只想劝你们珍惜彼此,好好生活,不辜负曾经所遭受的苦难。”邬晟笑容十分和蔼。
慕天知正色道:“师父教训得是,天知也想过,待手上的事有个结果,便辞官不做了,当一个闲散世子,跟予得一起游山玩水,过好每一天!”
一边说,一边笑着看向秦觅,秦觅不好意思地垂眸,被烛光映得脸颊更加红艳。
月临打镲道:“游山玩水呀?带着我如何?!我可以给你们当力工!”
“那倒不用。”慕天知笑道,“我能使唤的力工可多了,你还是好好替你觅哥照顾好晟公吧!”
“啧啧啧,就这么不想我跟着呀!好啦!我知道啦!不会碍眼的!”月临故意道。
吃过晚饭,秦觅将邬晟和月临送去了客居的小院。
“住客院吗?”月临表情夸张地说,“觅哥,我还以为你会让晟公住主院东厢呢,我就住西厢,咱们这么亲近了,还隔这么老远做什么。诶,对了,慕大人住哪儿呢?”
秦觅轻轻在他头上拍打了一下,嗔怪道:“多话!”
看到邬晟率先走进了客院主屋,月临拉住秦觅,压低声音:“觅哥,你跟慕大人,是不是不止兄弟情深?我看是‘鹣鲽情深’吧?!别骗我哦,别忘了我从哪儿出来的,别的或许我不懂,但这个,一看一个准!”
“既然看得这么准,何苦还要问我?”秦觅淡淡道,“你在师父身边这么久,就没学点别的?”
月临吐了吐舌头:“我当然学了!学了好多诗书礼义呢!说不定将来我也能做个师爷!”
“那就努力吧,这么聪明的脑瓜可别浪费了。”秦觅往对面西厢瞥了眼,“去吧,我伺候完师父,就过去跟你说话。”
少年轻快地答应:“好嘞!”
进了屋里,看到邬晟的背影,秦觅突然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这个身影是自己破碎生活的最大安慰,恍然间一切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邬晟正在打量面前的房间,屋里已经放了炭盆,烧得很暖,回头看见徒弟双目泛红地望着自己,温声道:“怎么了?”
“师父!”秦觅突然扑过去,伏在他肩头,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在外这么久,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你从来不会跟师父说,都一个人默默忍了吧?”邬晟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月临跟我说,你为了抓那个陈茂,险些被他伤了,幸亏慕大人及时赶到,要不然呐……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应该多注意,知道吗?犯不着拼命!”
秦觅依旧趴在他的肩膀上,鼻音浓重地说:“我那是为了抓坏人……”
“就算是为了抓坏人,也得保护好自己。你当年病得那么厉害,是师父像太乙真人似的,一点点把你这个小哪吒拼回来救活,还羊刀这么大,你忍心看见师父为你伤心?你才刚跟慕大人重逢,打算跟他阴阳两隔吗?”
“我才不是哪吒。”秦觅忍俊不禁地笑了,站起身说,“我这么听话。”
邬晟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促狭道:“你是表面看着听话,但心里有主意着呢,谁都犟不过你,谁都没有你能折腾。”又指了指他的心口,“破破烂烂的心脏,还藏了不少事儿,你若是少些思虑,没准能更轻松些。”
“天生性子如此,没办法呀。”秦觅笑了笑,“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外边有家丁敲门:“公子,热水到。”
“提进来吧。”秦觅转身去开门,让他把盛着凉水的木盆放在床边的地上,盛着热水的铫子放在一边。
等人走后,他拉着邬晟在床边坐下:“师父,我给您洗脚。”
“哎,都这么大的人了,堂堂北镇抚司的刑名师爷,哪能做这个。”邬晟推拒。
秦觅蹲在地上,不由分说地去脱他的靴子:“我就是真挣了官身,也是师父的徒弟,一辈子要孝敬您的。再说了,师父是举人老爷,我才是个生员,给您洗脚是我的荣幸。”
邬晟没有再推拒,看他兑好热水、试好水温,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双脚放进去。
秦觅一抬眸,看见他腿上的狼皮护膝,笑道:“师父,这护膝戴着可还合用?”
“合用得很,我都舍不得脱下来,戴着膝盖一点都不疼。还有那狼皮盖毯,我走哪儿带哪儿,盖着就暖和。”邬晟温声道。
秦觅仔细地帮他洗着脚,轻笑道:“那就最好了,徒弟这么大,还没好好孝敬过您,现在总算能尽点孝心。”
“阿觅,师父把你养大,不图你的孝敬,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邬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能师徒一场,是天赐的缘分,你心里记挂着师父就足够了,师父的感情总算没落了空。”
秦觅仰起头看着他,深深望进他的双眸里去。
师父的眼睛很深邃,若是年轻时,应当也是一个俊美的男子,现在虽然生了不少皱纹,但依旧明亮,那样沉静、睿智,看着就让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目光所安抚,焦躁的心情也会渐渐平静下来。
他轻轻点头:“师父,我永远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