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佰肆陆

一瞬间信息量有点大,慕天知和秦觅面面相觑,似乎是不知道该先开口说哪句。

“小玉,你先回去,通知你师父继续验尸,查清楚尸体死因。”片刻后,慕天知冷声道,接着又对报信的都衍卫道,“你去找定远伯,告诉他需要搜查的东西又多了一样,看看全军营还有多少间庐舍藏着这样的兜帽长袍。”

“是!”

“遵命!”

两人各自离开后,慕天知面色冷厉地看着袁宝:“何为恶鬼?你们发现了恶鬼,都如何处置?”

袁宝现在的害怕同先前不同,已经从怕担责任变成了彻底的恐惧,他表情诡异而又疯癫,牙齿都开始打颤,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之前只是听说,没想到是真的!真有恶鬼!”

“你听说过什么?!”

“我才来神机营不过两三个月,加入天明会后,便听庐舍长他们在祭祀的时候反复提及恶鬼,我、我觉得这事儿八成是胡诌,他就跟我说,此前在营内,就曾经发现过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那人是恶鬼托生,浑身血液皆为绿色,若要除掉他,必须剜其心脏,将尸身烧掉才行!”

他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慕天知和秦觅:“但听说归听说,我没有亲眼见过,现在、现在……北镇抚司的仵作总不会骗人吧?大人,真的有绿色血液的恶鬼?!真的有!”

“混账!说话时你不用用脑子?!”慕天知怒道,“如果需要剜心才能彻底将其除掉,宇文翔几人怎会上个吊就死了?!他们的尸身完好无损,并无剜心的痕迹!”

先前还是实用主义者、对天明会半信半疑的袁宝,现在好似突地变成了忠实信徒,他略显执拗地说:“那只是表面看上去是,可能他们的恶鬼魂魄已经离体了呢?!我们凡人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少说这些没用的!”慕天知实在恼火,神机营选人还是有标准的,士兵至少都识文断字,比那些目不识丁的愚昧村民强多了,怎么一个个都还信这种明显扯淡的事?!

秦觅则问道:“你们庐舍长说的那个人是谁?后来他怎么样了?此事何时发生?”

“我、我没问,不太清楚。”袁宝神情依然惊恐,“难怪他们那么笃信天明圣神,原来真的有恶鬼,恶鬼就在我们身边!甚至、甚至睡觉的时候就躺在我隔壁!”

慕天知猛地一拍桌子:“闭嘴!那是你的同袍,不是恶鬼!我问你,你们这‘圣餐’是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是庐舍长拿来的。”

“多久会服食一次?”

“大概……大概十日一次。”

“服食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就在庐舍里,等到晚上睡前,一起披上白袍祷告,向天明圣神的圣像下跪磕头,默念祷文,然后每人分一颗圣餐。”

“服下之后呢?”

“服下就会觉得浑身舒坦,冬天也不觉得冷,第二天起来训练特别有力气。”

“你会看到圣神的幻象吗?”

“我没见到过,他们有的说能看见,说我可能皈依得太晚,得再过一段时间才行。”

“除了你们庐舍之外,还有别的同袍信奉吗?”

“应该……没有吧,庐舍长说我们是被选中的幸运儿,能够被天明圣神庇佑,必须要珍惜这个机会,保守圣神的秘密,绝不可对外提起!万一走漏消息,圣神会降下惩罚,假以时日上阵杀敌,有去无回!”

慕天知无语地跟秦觅对视了一眼。

这老鳖,实在太会拿捏人的七寸!

秦觅问道:“这圣餐,你服用了多久?”

“我才信奉不过两三个月,也就吃过五六次吧。”袁宝挠挠头说。

“每次都能准时送来吗?”

“嗯,从未间断。”

“可曾有人因为日子没到,就想得抓心挠肝,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袁宝想了想:“那倒没有,或者他们有但没说,每次快到祭祀日的时候,的确有几个哥哥精神不振,没精打采,训练也不够专心,总要挨训斥。”

“吃过‘圣餐’就好了?”秦觅问道。

袁宝点点头:“每次祭祀完第二天,他们就又精神抖擞了,然后过几天又会——”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震惊道,“难道是圣餐的妙用?!能让我们提神醒脑强健身体?!怪不得每次吃下去之后,第二天就觉得浑身都挺有劲儿,但我从来没往这方面联想过!”

“那是因为你年轻,才刚十七,正是浑身有力气的年纪,再加上服食‘圣餐’的时间尚短,这东西的毒性在你身上尚未体现出来。”秦觅蹙眉道,“什么妙用,那就是加大了剂量的寒食散,让你们上瘾,吃不着就会想!”

这并不难理解,慕天知想,庐舍长孟昶,今年二十八岁,身体状况定然不能跟这十七岁的袁宝比,再加上服食寒食散的时间久,瘾更大,更伤身体,几天吃不到肯定耐不住。

不知道他们这“圣餐”的成瘾性,比起死士蔡强吃的,孰强孰弱。

袁宝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能吧?让我们上瘾,又有什么所图呢?如果说这是为了拿捏我们,可是到现在都没有人叫我们做什么事。”

“但是宇文翔他们八个人全死了。”秦觅沉痛道,“图的是你们的命,如何?”

袁宝低头不吭声了,但看表情,他依旧不太相信。

或许觉得宇文翔等人之死是意外,没准就是自尽,或许刀没砍到自己身上不觉得疼。

秦觅又问道:“你知道庐舍里,信奉天明会最久的人是谁吗?”

“不是很清楚。”袁宝挠了挠头,“应该是庐舍长吧,我看每次祭祀都是他带着大家做。”

慕天知不悦道:“这不知道那不清楚,你就这么糊里糊涂?信一个教,也不问问从哪来的,谁带头信的,也不管那所谓‘圣餐’谁给的?!”

“问这么多也没用啊,问了人家又不见得跟我说。”袁宝小声嘀咕道。

这人十七岁,在现世不过是个高中生,就算现在能当个成年人使,但心智并未成熟,慕天知懒得和他计较,喊人过来把他带走单独关押,再叫人把隔壁的孟昶提过来审。

他看秦觅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想什么呢?”

“方才我跟袁宝说,幕后之人是图他们的命,不过是话赶话说的,但现在我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无道理。”

“怎么说?”

秦觅垂眸沉吟,最后摇了摇头:“我还没理清思路,只是一种直觉,觉得好像这个案子里,杀人只是一个引信。”

“咱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但是宝贝儿,你这也太大胆了吧?”慕天知略显疲惫的摩挲了一把脸,“你先前还说,圣上这么巧让我在这一天来查定远伯,好像是事先知道什么,如果按照你的思路,八人自尽就是为了给定远伯定罪,毕竟他作为管操,神机营出了什么事,他首当其冲要负责任,如果再加上这八人因为妖教一事而自尽,甚至还有绿色血液和恶鬼之说,那他这罪过就真的太方便做文章了。”

“轻则定个失职,罚点俸禄了事;重的话,那可就没边了,妖教惑众,竟然深入进了神机营,还用寒食散控制了士兵——如同你先前担心的那样,如果军队被寒食散所制,上阵杀敌还不任凭敌军砍瓜切菜?!定远伯要么会被定成妖教一员,犯了‘师巫邪术罪’,有可能判绞刑,这要是万一被有心人再栽上一个‘通敌叛国’或者‘谋反大逆’的罪,那就得凌迟抄家,永世不得翻身了!”

“为了敲打一下太子,至于这样吗?”慕天知揶揄道,“如果能做到这个程度,难不成圣上才是那幕后黑手?”

秦觅立刻伸手去捂他的嘴,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道:“你可小点声!”

慕天知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亲了亲,混不吝地笑了笑:“师爷你好香。”

“累得都说胡话了么!”秦觅缩回手,被人拽住收不回来,便在他脚上狠狠一踩,这才制止了镇抚使胡闹。

上午去见皇帝就是件极为劳神的事,下午审讯,傍晚神机营又来了这么一遭,晚上还得跟十几个大头兵玩心眼,慕天知是有些疲惫。

跟人这么闹一闹,多少能放松一些。

秦觅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这么大阵仗就为了算计一个定远伯是不太可能,圣上定然也不会是那……但老鳖的耳目爪牙似乎无孔不入,不知道他现在安的什么心。你在现世里那个女子集体上吊一案——”

“那个案子纯粹是晁禄为了‘炫技’所做,这个人毫无人性,杀人只为了获得内心变态的满足,要世人都认可他的成就。”慕天知并不排除某种可能,“如果他真的穿越到了这里,如果老鳖真的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他们是同一个人,那我这次两辈子的帐就一并跟他算了!”

秦觅忧心忡忡地想,或许,未见得轮到你跟他算。

正说着,都衍卫把孟昶带了过来,将人往地上一按,厉声道:“跪好!”

慕天知走到对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老兵,墙上火把光线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分外凌厉,活脱脱一个“苍发少阎罗”!

他厉声道:“之前问你的事,已经有人交代了,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孟昶被晾了这么许久,不知道事情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持续处在应激状态中,现在双目发红,面露疲惫,已经在崩溃边缘,同傍晚初见时已经判若两人。

现在听到这话,登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脸生无可恋,也彻底放弃了抵抗,总算是开了口。

“对,大人在庐舍里搜出来的那盒,的确是圣餐,我与庐舍同袍,全都信奉天明会和天明圣神,每日晨起和睡前小祭祀,个人独自祷告,每旬末晚大祭祀,所有人一起身着白袍,向天明圣神像叩拜并且冥想,之后便可以分食圣餐,获得圣神的力量加持。”

“圣神教导我们,不可对外人言说天明会的一切,因此知道宇文翔几个人出事之后,我立刻返回庐舍,把存放圣餐的盒子转移到了屋瓦上,又把所有人的祭祀圣衣和圣神雕像包好,带去后山找了个地方掩埋,谁知大人您竟然知道……”

秦觅问道:“你是庐舍里最早信奉天明会的?”

“算是吧。”孟昶垂头丧气地回答。

“从哪里接触到的?”

孟昶犹豫了片刻,吐出三个字:“胭脂巷。”

胭脂巷?秦觅愣了愣。

慕天知冷笑,好嘛,兜兜转转,回到了起点?

秦觅连忙道:“胭脂巷何处?!”

“雁归楼。”孟昶沮丧道,“大约一年以前,我在考核中屡屡不能达标,险些要被踢出神机营,一次休息时,便去那里买醉,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影对我说话,说我内心不得安宁,再这么下去会被恶鬼占据躯壳,只有天明会才能挽救我的灵魂。”

“等我醒了,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雁归楼的老鸨说有个客人替我付了钱,还给我留了一样东西,如果尝试过之后觉得是有缘人,那就到纸条上约定的方式见面。他留的就是圣餐,但只说是给我一点美味,让我多感受世间美好。”

“我当时没多想,正因为宿醉而头疼,便吃了几颗那小圆饼,过后的几天觉得精力满满,再考核时,居然没有拖后腿,顺利通过,保住了留在神机营的机会。我突然觉得是那天明会的功劳,便很有兴趣跟那人见一面,于是按照对方纸条上所留,去雁归楼后巷的角落里燃了一炷香,并写下见面时间。”

“按时赴约时,便看到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他转过头来时,脸上戴着面具,我并没见到他真容,而他一挥手,我闻到一股很浓的花香,然后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便在一处清雅的房间,面具人依旧没有露面,向我解释天明会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所以需要保密。”

“我并未多想,追问他这神教的一切,他也向我讲述,‘天明’即是人所追求属于自己的曙光,要驱除心中恶鬼,努力修自身,就能在此生获得内心的平静,在平静当中稳步得到想要的一切——但当然,命数已定,不能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如果足够虔诚,来世便会投生于富贵之家,再不受任何苦难。”

秦觅问道:“所以你就对天明会笃信不疑?”

“那时候还没有,觉得它同佛、道没什么区别,但能多一个神明保佑,对我们这些上战场搏命的人没什么坏处。”孟昶低声道,“当时我怕自己一个人上当,多拉几个人一起了解,总不会吃什么大亏,于是我问那蒙面人,能否向身边同袍传递圣神的教义,蒙面人起初非常谨慎,并不同意,但我好求歹求,他才答应,并亲自替我选了几个人。”

慕天知疑道:“他亲自选人?标准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向他详细说了同一庐舍内其他人的年龄、籍贯、出身还有性格,他最后选出了九个人,连我就是十个。”

“其他人很快就信了吗?”

“当然没有,他们都半信半疑,但冲着那小圆饼愿意试试。”

秦觅无语道:“那么神奇的东西,你们就不怕吃下去对身体有损?”

“怎么会,当时我们猜想,天明会其实还是想吸引更多的人加入,才搞得那么神神秘秘,用小圆饼这种百姓很难吃到的补品来吸引大家,我们最开始,就是想占点小便宜。”孟昶说。

这很合理,秦觅便不吭声了。

老鳖的确会见人下菜碟,对于愚昧的谷家村村民,就装神弄鬼,况且谷家村方便进入,他便叫人假扮天明圣神;

神机营军营常人难以进入,哪怕他的手下轻功异于常人,也没必要硬闯营地给自己惹麻烦,况且士兵多少比村民有见识,再假装神明现身未必能糊弄得住,说不定还被视为不祥,便不如用这种下诱饵的方式投其所好。

慕天知继续问道:“后来呢?什么事让你们开始笃信不疑?”

若不是笃信,那是不可能收藏祭祀“圣衣”和神像的。

孟昶的神情突然变得诡异和恐惧:“从我们真正见到恶鬼开始。”

“那是一个叫祝岩的同袍,平日里就性子孤僻,不爱同人来往,整日行踪诡异、神神秘秘,偶尔会同人起冲突,碍于军纪,大家都窝着火,不和他一般见识。但是有一阵子,他眼神呆滞,看起来特别神叨,不听教头命令,操练时便在众目睽睽下直接离队。”

“教头很生气,下令将他抓回来,我们也参与其中,便去了他常去喝花酒的桂玉坊,就看他居然在大堂桌子上跳舞,别人怎么喊都不应,像是得了失心疯!”

“于是我们几个便把他拖到外边,想要带回营地,谁知他一身蛮力挣脱了钳制,疯了一般往外跑,我们追他进了小巷,扑过去便想揍他一顿出出气,谁知几拳过去——”

看到孟昶的表情更加恐怖,秦觅道:“他流出了绿色血液?”

“对!鼻子、嘴角,都是绿的!甚至眼睛也发绿!”孟昶惊恐道,“不是我的幻觉,别人也都看见了!”

慕天知急切追问道:“后来呢?!”

“那时我们突然发觉,原来天明会所说的恶鬼真的存在!当时吓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面具人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地制住他,从腰间抽出匕首,一下子捅进了他的肋下,很快把他的心挖了出来。”

“那心脏,黏黏糊糊的也是绿色的,还有一股臭味!”

“面具人严肃地告诉我们,遇到恶鬼,就只能挖心才能制服,这心脏他要献祭给天明圣神,就当做我们献上的祭品!从那之后,我们便笃信圣神,再不敢有其他心思。”

秦觅问道:“你们怎么处理那祝岩的尸身?”

“面具人让我们别管,就当没找到、没看见,我们就走了。”孟昶低头道,“后来大家到处找不到他,就当他是个逃兵,挂了追捕令,再没了下文。”

慕天知冷声道:“自此你们对天明圣神死心塌地,还逐渐向庐舍其他人传教,最终全员信奉天明会,是吗?”

“嗯,这也是面具人慢慢才认可的。”孟昶说,“我们要祭祀,最好是在庐舍里,才不会被其他人发现,把剩下的十人变成自己人最方便。”

“这次出事的宇文翔等人,是最初的十人之八,还是后来才加入的?”

“是最初的,他们都见过当时祝岩那可怖的样子。”

听到这话,秦觅突然明白了什么,与慕天知对了个眼神,显然对方也有同样的想法。

接着他便问:“这一年以来,你们定期从那面具人手里拿圣餐吗?”

“对。”

“能确定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起先是的,说话声音一致,最近……变了,感觉换了人。”

“如何判断?”

“身高不同,说话声音不同,不再戴面具,而是蒙着面巾,看手的话,不像是以前那般粗糙,而是有点细皮嫩肉,像是没做过什么粗活的人的手。”

“你们在哪里见面?”

“哦,地点也换了,变成了欢乐街。”

慕天知蹙眉:“清静坊附近的那条街?”

“对,街上的一条小巷里,天黑之后。”

审完孟昶,秦觅和慕天知都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起出来,站在刑房院中,呼吸冰冷的空气,暂且排遣一下胸中浊气。

夜间雪下得大了些,院子里厚厚地积了一层,将肃杀的北镇抚司刑房变得没那么可怕了些。

但却埋藏不了这世间所有的恶。

“予得,你怎么想?”

秦觅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现在我有些相信,宇文翔八个人,的确是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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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佰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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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弱搭档他聪明绝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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