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碎的魔雾席卷九天,血色雷光撕裂苍穹。
凌九鲤手中术法崩碎的瞬间,刺骨的魔气便缠上四肢百骸,神魂像是被万千钢针狠狠穿刺。
对面玄黑袍衫的青年立在血雾中央,墨发狂乱翻飞,那双素来淡漠的眼此刻盛满疯戾的猩红,那正是三界谈之色变的魔头东方妄。
“凌九鲤,你追杀了我这么久,到头来就这点本事?”面前的青年声音低沉冷冽。
他指尖凝聚起灭世般的禁术,恐怖的威压将凌九鲤死死钉在虚空,连挣扎的余地都被剥夺。
凌九鲤只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催动底牌,却只换来对方骤然逼近。
禁术轰然炸开,神魂寸寸崩解,剧痛吞噬意识的前一秒,他只听见东方妄近乎喑哑的低语,混着毁天灭地的恨意:“这一切,到此为止了。”
……
好疼。
凌九鲤是被后脑勺的钝痛砸醒的,睁眼就看见自己正泡在一潭凉水里,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不对,他不是在和那个疯批魔头打生死局,神魂都被对方的禁术炸得稀碎,按理说他应该直接魂飞魄散,怎么一睁眼还换地图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不是冷静分析局势,是直白又暴躁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所以他这是重生了?又重生回了这本需要自己完成任务的书里。
突然,凌九鲤惊觉下半身竟没传来半点触感,反而跟着水波轻飘飘晃了一下。
凌九鲤低头后瞬间无言,只见自己下半身一条银蓝色的鱼尾细鳞泛光,在水里一摆还能自带柔光特效,漂亮是真漂亮,离谱也是真离谱。
任务失败没死成就算了,还直接重生成了传说里哭一哭就能掉珍珠的鲛人。
这难道就是那什么地狱级的开局补偿?任务失败也不要直接发配荒野深潭吧?全身上下连件遮羞的衣服都没有,就靠一层水光膜撑着,主打一个原生态裸奔。
凌九鲤面无表情地摆了摆鱼尾,破水而出。
鱼尾沾到陆地的瞬间,很丝滑地变成了两条长腿。就是肌肤凉白得过分,浑身滴水,他当场打了个寒颤。
他原本只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公司的小职员,每天兢兢业业熬夜加班工作,没想到一息之间竟被天道莫名拉进一个虚空,选中成为了虚拟时空的任务者。
他进入的是一本男频小说,对这个所谓的书中世界的记忆也是模模糊糊,只记得这是个仙魔混杂的破烂世界,后期会出一个叫东方妄的终极疯批魔头,把三界搅得鸡飞狗跳。
而凌九鲤穿书的任务就是要抹杀那个魔头。
凌九鲤随手薅了两把宽大柔韧的阔叶,又扯了几根韧性足的草藤,凭着以前出任务学过的荒野求生技能,三下五除二编了一身简易袍服,松松垮垮往身上一套。
虽然简陋,好歹不用再体验古风裸奔。
他顺着山路往下走,嘴里不断咕哝:“这山路也太破了,连个石阶都不修,写这本书的作者是没有基建脑子吗?”
就在他吐槽到第N遍这破世界不如回去挨魔头打的时候,远处终于冒出个小城镇的头。
这个城镇挺有烟火风味,各式各样的小店铺小摊。凌九鲤慢悠悠逛着,奇怪的服饰引得过路人频频回头窃窃私语。
“糖葫芦嘞!好吃的糖葫芦嘞——”糖葫芦小哥拿着糖葫芦靶大声吆喝,还没走远就被一道声音叫住:“来一串!”
小哥回头,就见穿着一身草叶编织而成的衣服的奇怪白人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他还没开口,这奇怪白人也没废话,随手从他靶子上抽出一根糖葫芦,咬了一颗扔进嘴里。
“哎你……”小哥噎了一下,顿了顿还是说。“五文钱一串。”
凌九鲤已然咬上第二颗,闻言下意识去摸衣袋,脸瞬间绿了。
坏了,差点忘记自己不是上一世小说里那个拥有达官显贵的身份了。
他僵着脖子缓缓转向糖葫芦小哥,半晌后露出一个强硬的笑,糖葫芦小哥满脸看透一切的表情,不怒反笑道:“没钱吧?”
小哥你懂我。
凌九鲤思索片刻,将只剩两颗的糖葫芦串恭恭敬敬地重新插回靶子里,然后脚底抹油地跑路了。
糖葫芦小哥的怒骂声在身后紧追不舍,由远及近,凌九鲤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一股脑地往前跑,期间还不小心撞翻了几个商贩的小摊。
后果自然便是更多的人加入了这场追逐战。
凌九鲤暗骂道自己一个任务者穿越到这破书里,上一世被魔头反杀就算了,这一世穿成一条书中没用的鱼,要不要这么倒霉。
他环顾四周,发现前方有条小巷子,便从人群中浑水摸鱼溜了进去。索性其他人并没有发现,那些追逐声也终于渐渐褪去。
因为刚刚逃跑,胸口的阔叶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胸前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凌九鲤强忍着所谓的羞耻心,硬着头皮往前走。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城镇名叫怀城,应该就是那个魔头,也就是东方妄的家乡。
就在这时,凌九鲤感觉到一丝仙气,脚步一顿,收敛了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鲛人气息,往墙后躲了躲。
有两个下山采买的宗门弟子穿着统一的服饰,边走边闲聊,语气里全是八卦:“听说了吗?东方家那个小公子又被家里人扔出去了。”
“可不是嘛,据说是整个家族都嫌他晦气,这次直接派人把他拖到乱葬山这边,说是任由他自生自灭,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
“这什么仇什么怨啊,要是长大了,还不知道会不会报仇,也就东方家碍于情面,没直接下死手。”
“估计这会早就埋进乱葬岗了,哪还有命活着回来报仇。我们纵然是修仙人士,也管不了凡间的琐事。”
“那倒也是……”
两人说着,脚步渐渐走远,声音慢慢散在风里。
凌九鲤从树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的吐槽却瞬间换了方向。
他上一世拼了老命要杀的那个疯批魔头,小时候惨到被家里人扔到乱葬山等死,命格不详人人喊打,标准的美强惨反派开局。
换做上一世的他,只会觉得这是因果注定,就算是主角,那也该有属于主角的悲惨童年,死了才好,一了百了。
可这一世他是个重生摆烂的任务者,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去杀他”,而是纯纯看热闹不嫌事大。
哦,童年版小魔头即将上线是吧。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生死有命,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什么任务什么拯救天道他也不想再管。
上一世就是为了完成天道系统安排的任务,才害得自己最后落得一个神魂体魄破碎的下场,这一世他只想当一条咸鱼鲛人,谁也别来沾边。
可偏偏他出怀城后的必经之路,就是那两个弟子口中的乱葬山边缘,躲不开也绕不过。
凌九鲤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剧情的强制力,他只能顺着小路往前走,毕竟他现在算是在怀城出了名,再待下去估计也只能被人揍。
最好别让他撞见什么血腥场面,他现在只想搞钱吃饭,不想见义勇为。大不了撞见了就当没看见,绝不插手。
凌九鲤心里打定主意,脚步平稳地转过一处山弯,入目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洼地,风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他心里反复默念不是那个魔头,脚步顿都没顿,打算直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结果好死不死就在这时,草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弱得像小猫崽,疼到极致,却硬是不肯哭出声,只漏出一点点气音,瞬间就消散在风里。
“……”他在原地站了三秒,面无表情,心里的弹幕直接刷屏。
不是吧。不是吧!
来真的啊?想躲都躲不开是吧?这破剧情是摁着头让他和童年版魔头相遇是吧?
看来不管自己穿成书中的什么人物,哪怕不是人,只有自己跟东方妄相遇相识,整个书中的剧情才能推动。
凌九鲤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脚步微微偏了半分,目光随意地往荒草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了坑底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一身破烂染血的衣袍,头发凌乱,小脸惨白,额角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大概是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少年一双眼睛黑沉沉缓缓抬起,直直地看向凌九鲤。
两人对视的一刹那,凌九鲤看到少年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讶异,但因他额头上的伤口渗出的液体不断模糊他的脸,以至于让凌九鲤生出少年好像认识自己的错觉。
毕竟按照自己重生回书中的时间线,现在应该是六年前,上一世的此刻幼年版魔头还没有遇见自己,更谈不上认识。
凌九鲤倏地想起,万一这个魔头是在奇怪他穿的这身衣服……
他心里正这么想着,头也不自觉地往下低去,看着胸口白花花的一片和这不堪入目的草衣,接而又看向地上趴着的少年,默然无语。
那少年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慢慢转过身背对着他,像是也被这伤风败俗的画面戳瞎了眼。
凌九鲤欲哭无泪,现在就连魔头也要嫌弃他了么,那活得很悲催了。
得。
凌九鲤面无表情地站在洼边,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看来躲是躲不掉了,如果就算一走了之,后续的剧情根本发展不下去,那这以书为主的世界还不得分分钟崩塌。
既然这样,那这一世他不介意策划再重新抹杀他一次。
凌九鲤晃晃悠悠地上前,朝地上的少年递出一只手,说:“这位小弟弟,你没事吧?”
小弟弟聋了。
凌九鲤强忍欢笑,又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小弟弟,感觉得到不?”
小弟弟感知能力也聋了。
凌九鲤嘴角的笑一时间僵住,心说你吃硬不吃软是吧,于是双手捧着少年东方妄的脸,强行将他的脸扭过来对着自己。
这不扭过来还好,一扭过来,就见东方妄的脸渐渐黑了一个度。虽然他彼时是个小孩模样,但这个要吃人的表情还是让凌九鲤打了个寒颤。
“……我说这位小弟弟,你没事吧。”凌九鲤说话都有些结巴。
没想到这次东方妄倒是没装哑巴了,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不断渗血的额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这位哥哥,难道你是看不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