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难得盛妆打扮,江远舟出门接妹妹时偶然瞧见,颇为惊讶。
长姐着一袭海棠红,往母亲院子里去了?
溪山脚下,江晚棠欢快跳着脚而来,“哥哥,你说姐姐穿红好看?”
“只是见惯素裳,换了行头反倒有些新奇之意。原以为长姐淡漠疏离才偏爱天青与碧落色,着红倒有十足威仪,大抵是神色严肃促成。”
江晚棠听了不乐意:“我也解下华裳一改旧颜色,哥哥为何不夸我?想来是看不见我这妹妹的。”
江远舟正纳闷,闻言宠溺笑道:“哥哥眼中你无论穿什么皆最好看,且无需用言语证明。”
江晚棠因林飞雪刁难赌气,草原归来后转头拜了隐居溪山的舞师,软磨硬泡近乎成月方大师才答应,惯出来的娇小姐又这般记仇,每每令他扶额苦笑。
妹妹不在眼前终归空落,时常走神想她是否吃得好、师父是否责备、她脾气差少不了顶嘴……看着长大的丫头愿意下苦功夫学舞,她明明是个硬骨头,不好学的啊。
江远舟坐在马上出神,江晚棠一面看解书一面叫他都没有听到。“哥!想什么呢!这步子怎么转?”江晚棠探出头将书递给他,马车轧过石头猛一颠簸,江晚棠不设防地栽下去。
哥哥身上是好闻花香,源自母亲院里种的越桃,甜中带涩。
“嘶!哥哥你怎么不招呼我些,先前总会接住我的!”江晚棠抱着头痛呼,“早接住了,不过你已长大,磕得人下颌生疼。”
江晚棠被捞起放回马车时发簪长长的流苏甩来,冰冷触感令人心凉。
“我记得你们舞剑也这样走,教教我。”江晚棠抬头,哥哥正面无表情盯着解书看,下颌几道红印,他微微流转目光盯着自己,片刻又移开:“问方大师。”
江晚棠挠头,莫名其妙。
“哥哥我腿脚酸痛,日日练功不觉辛苦,回家一趟反倒难挨。”
他笑着揉揉妹妹松散的发髻,江晚棠气得脸红:“我都这样大了你还欺负!也不晓得心疼,你看!”
江远舟窘迫,将她的鞋子小心穿上。“棠儿在溪山沾床便睡累不自知,学舞又费力得多,可悔?”
江晚棠原本赌气撇嘴,听罢嘴角渐渐向下,一番蠕动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怎么不悔?师父说她太紧,需得拉筋把身子拉软,于是边咽泪边拉,每每缓不过来双腿发直,还要赤足走那鹅卵石铺就的山路一整个来回,近来渐凉才许穿袜不至着凉,但走后浑身发暖极舒适,又忘了苦楚一觉到天明。
“不悔!待我学成归来,自是花中第一流!”语毕又端着解书发奋。
江远舟回头,看着她的头顶悄悄叹息,还是舍不得你长大。
江府,芷兰轩内宋夫人端坐,杜若竟主动来,何事?
“母亲说过的,若儿穿红果然极美。”
杜若浅笑:“不抵棠儿半分。”
宋夫人只得笑道:“棠儿小性不比若儿大方。”
落座后略一思量,杜若看着宋夫人的眼睛问:“母亲于草原时染了病,怎如此不小心?如今可痊愈?”
“亏你记着,我那两个究竟不懂事。”
沉默片刻后她重新端着笑问:“杜若来时路上屡遭迫害,夫人为何容不得呢?”没了耐心与继母互相标榜,换作从前她或许感到几分心里发热,然而人心叵测,令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如此地步。
顺延看来,以往种种祸事也绝不是巧合。
十四岁外祖父去世那年冬日,守夜的仆人关紧门窗,室内炭盆通风不畅险些闷死,幸亏荷落是个怕热的及时破了窗,事后她竟傻傻替那仆人开脱:“年纪小,怕冷。”
宋夫人垂了眼眸,原是来算账的,怪不得这般明目张胆,想是捏着把柄,倒也无妨。
见宋夫人笑而不语,她便提了最为心悸的一桩:“去岁之夏,文州连绵雨季一月不见晴好,仆人修缮房梁时做下手脚,只等意外天降,为夫人清路,只不知夫人可还记得?”
“若儿到底命大。”宋夫人笑容依旧,她便是全部晓得又能怎样?
是荷盛护下却被砸伤臂膀百日不能动弹。
杜若深吸一口气,回府路上遇劫,歹徒既不劫财也不劫色便先要取她们三人性命之事也不必再说,幸得荷盛恢复无碍可护住荷落,否则以一己之力不好对付一群壮汉,但险些杀了人,有些怕,做了几日噩梦才好。
“杜若不知,什么仇怨以至于此?”
宋夫人不动声色,倒了茶自己喝:“若儿到底尊贵,我棠儿同为嫡女却比不得原配所出,每每遭人议论,诸事不顺,当母亲的心中感慨,若儿怨了也无妨,为孩子常顾不得体面。”
“是指父亲对棠儿严厉?”杜若只能想到她对父亲心有不满。
宋夫人却摇头:“偶有宴上的人笑话,称我没骨气做了继室,女儿又不懂规矩与下人同坐,嫡系风度全无,活似个庶出。”她放下茶盏,略显无奈地看着杜若。唉,谁曾想呢?
“可杀了我并不能堵住人嚼舌根。”杜若总算得以见识这世间的“人上人”,竟处处为难女子。
本来生产便是一脚踏进鬼门关还要承受如此诽谤,继室如何?续弦又如何?难道丧夫丧妻之人再遇良缘还需考虑嫡庶尊卑之序?荒谬。
此前以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人前虚与委蛇人后谁也瞧不上谁已是最坏的交道,也还有更坏的。
“夫人勾结巫医毁我名声,却没想过牵连棠儿?”勉强可理解宋夫人迫害,但对这损人不利己的手段无法苟同。
宋夫人反而抬头笑得慈眉善目:“托旭王殿下的福,若儿未中邪身亡,倒难为我棠儿守着,回来便铁心去学舞似开了关窍,外头尚有言是若儿挡了我棠儿运势,不知若儿心中作何感想?”
杜若点头,既已如你所愿,到此为止。
“何苦?夫人怎知我要与棠儿争抢?不过也还有些极好之事——”她突然顿住话头欣慰一笑,宋夫人微微歪头等她说完。
“棠儿未染上您半点阴狠,是正直善良的好妹妹。”
宋夫人望着杜若的背影亦欣慰一笑。
是啊,她的女儿是正直善良的好孩子,这便足矣。
转眼便到了中秋,府上热闹非凡,仆人们忙前忙后来回穿梭,因着江正廷吩咐忙完即可回家陪伴父母于是更卖力些,也都欢喜。
杜若白日里伴着荷盛荷落在小厨房做了几道文州美食,这会儿正端坐宴中陪父母做“家庭和睦、花好月圆人团圆”的戏码。江晚棠一时怨声载道一时又信誓旦旦,惹得他们哭笑不得,连累宋夫人悄悄擦眼泪,口中不住说着“这孩子”,更贪了数杯酒,美其名曰“若儿回家团圆”云云,字里行间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承蒙夫人如此关心,常替杜若感念亡母亡尊。”说罢饮尽这杯酒,江正廷再病得不轻也猜出其中一二,连江晚棠这素来迟钝的也觉出不对,硬拉上姐姐出门看灯:“和光街的灯年年都有不一样的把戏过期不候呢!我和哥哥年年都要逛至半宿……”
江晚棠喋喋不休叙起去岁的灯有多好看,杜若只好笑笑,江远舟拉妹妹衣袖几度想岔开话却未成,分不清妹妹心眼大还是自己心眼小,去岁她在文州守孝。
和光街熙熙攘攘,也有一瞬被妹妹的孩子气打动,吵着要哥哥买虎灯,而街上摩肩接踵灯也瞧不见只有人头罢了,而江晚棠欢快得不得了,这会子脚不疼腿也不酸,拉着江远舟东奔西走。
或许幽都除宋夫人外无旁人厌恶她,也无人在意钻的那些牛角尖,甚至觉得她小家子气。
忽觉自己多余,低头攥着腰间荷包穗子玩起来,又欠楚昭衡人情了呢。
不知不觉与兄妹俩走散,更不料与人撞了满怀,她忙道“抱歉。”而后绕行。
楚无意握住她的手臂拉回来:“终于找到你!”
他牵住杜若的手疾步穿梭,将目光所及之处的甜食买了个遍。“康儿母亲弥留之际求我,遂把他带到军营,这孩子自小吃苦我常不忍,今夜与他一同过节可好?”
心像针扎般疼了一下,康儿吃苦心软,那你自己呢?
江府,江正廷坐于原处脸色阴沉,他自己最明白事情变成今日这般到底是为何。
宋夫人红了眼,他们果真如诗里写的“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啊!可是……他都娶了妻,她竟乐意一棵树上吊死,再无人令她心动,那时不知什么力量使她顶着泼天的闲言碎语嫁给他,一度气得父母落泪。
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还有些人撞过南墙仍不回头,世人管这叫“痴情”,奇怪又可怕的东西。
“夫君,我大抵是醉了。又有些恼,相识相知相许与成婚过活是两码事,念旧情与非关爱慕也是两码事。”
“不,你是疯了。”
江正廷可不是王中正那突然变心的渣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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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针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