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才找到那片桃树林,雨后沙地松散曾屡遭滑坡,所幸军营训练令他略有优势,那匹金马也十分得力,慧敏耐劳,但——他的气味吸引了这里的领主。
猛兽并不着急,小而有神的眼睛观察四周,耳朵微动毛发随风飘摇,潜伏在低处。
战士的直觉让他感到后背发凉,一眼望见宝马挣着缰绳,马蹄踹起块块泥土……运气真差。
他僵着身子回望,树下一头强壮罴兽正缓步爬行而来,皮毛蓬软丰厚,草原还有如此庞然大物……
四周静的可怕,如雷心跳令他几乎无法思考,脑中忽然联想草原可汗被这等猛兽扑杀撕咬的画面,谁也无惧一击毙命,但若是清楚并一寸寸感受生命消逝还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猛兽是要找吃食。
楚昭衡只能眼睁睁看着罴兽一步步靠近,终于——它在这棵树下停住,竟生生站起来,他紧张得吞口水,他此前从不跟随围猎,军营有火把尚不见猛兽进犯。
伤口被冷汗腌渍疼痛难忍,隐隐闻到血腥气。
罴兽只是用粗壮手臂去够成熟的桃子吃,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利齿与血盆大口,它似乎没有看到自己,暗自庆幸这棵树足够高,但他马上笑不出来,罴兽会爬树。
树下长枪随动作逐渐歪斜,一声闷响后罴兽立刻停止手上动作伏身寻找声响源头,这片果树似乎不属于牧民,倒像是专门喂养这些猛兽以达到不入侵的目的。
他慢慢擦去额头冷汗,罴兽已确认没有危险复又站起身攀食其他桃树,来不及唏嘘只想逃离这虎狼之地,难如登天。他尝试够另一树枝,身上的伤口发疼又撕裂一处,直让他两眼发黑,交融冷汗后更疼得咬牙,他睁眼,天边是太阳西沉的一线生机,像危在旦夕的杜若。
而帐子里更人仰马翻,药喂不进,好一番折腾睡下,此时才睁开眼便像疯魔似的,怒目圆睁抄起手边的物什就要袭人,一时帐子里狼藉不堪,江家护卫迅速控制场面将看热闹的闲杂人等费力驱赶,江远舟把江正廷送回后忙得不可开交,一面护着妹妹一面顾着长姐不误伤自己。
楚昭衡坐在树上休息一刻,却好像过了四季般漫长,那头罴兽不知去向,兴许吃饱离开?小心确认没有踪迹后动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归鸟啼鸣直让他心惊肉跳。
才捡起长枪,地面突然一阵颤抖,电光火石间他躲进树林,罴兽冲锋之下躲避不及一掌拍在树干翻滚几圈,楚昭衡毫不犹豫飞奔向金马,罴兽则甩甩尘土低吼一声复又扑上来,他怎么能躲得过这致命追击?唯有依赖密林。
与这庞大笨重的家伙周旋胜算只有地形,加之那一撞树干折裂再次砸中它拖延片刻。楚昭衡拼命逃,天色渐暗它定看不清,可伤口已渗出血来它的鼻子依然灵敏,只听立刻要追上来。
生死关头他撑起长枪全力一跃上马,转手刺断缰绳,风驰电掣中罴兽远了踪影,紧紧抱住金马,疾风呼啸死里逃生,庆幸那罴兽吃了体型的亏,否则生死难料。转念一想,如此“天要亡我”之境大抵是母亲保佑,出征都未这样怕过。
他曾扭头看过那罴兽,飞扬泥土中四爪奔驰,一双眼闪着幽光,“恶煞”不过如此。
“辟邪汤”到底有用,杜若日渐好转,但谁也说不明其中缘由,女巫医只说天机不可泄露,这件事变得玄乎其玄,于是人们闲谈也越来越夸张:有说杜若“命理有缺、五行不全”,也有“天生招阴”,更有甚言“自小病弱,十七有灾,克母、累家、祸矣”。
“父亲,孩儿听到些风言风语不禁疑惑,当初真的是因长姐病弱才送走吗?”江远舟安顿好妹妹,来到父亲帐中求问。
江正廷憔悴不堪,张张口只发出叹息,该从何说起?杜若母亲杜凌霜是文州财主重孙女颇有才情,外祖那一辈开始读书入仕也算清流人家,他们两情相悦千辛万苦才征得父亲同意八抬大轿风光进门,高墙大院内,纷争暗斗从不是清纯善良的女儿家算计得来的,因此杜凌霜郁结难产而亡,她临终时恳求,新夫人进门便把杜若送到外祖身边抚养。
杜凌霜走后杜若并不顺遂,常生病发烧十分脆弱,艰难养到四岁,送至文州杜宅,风水之地疗愈三年回来才不再染疾,还能照看年幼的弟妹。
父亲威逼他续娶宋夫人时杜若才学会走路。
一步错,步步错,杜若一直在遭受非议,她的生母更是丧命于此,只怪他懦弱,不能护她们母女周全。
他忙于公务试图淡化属于杜凌霜的记忆,与杜若的隔阂又该如何弥补?送走她的那三年也曾前往文州陪伴,可杜家不待见他,女儿歪歪扭扭学着写信寄来,大约是埋怨不去文州,何以至渐无通信彻底生疏?他永远无法释怀杜凌霜离世,她以为将杜若送走便能远离幽都的阴阳算计,但离了幽都还有其他千千万万的麻烦。
“是,也是若儿亡母遗嘱,本意送走若儿再不接回来,父亲生性要强不愿听闲话,这才惹下许多祸事。”
江远舟沉默不语,江正廷捏着眉头不住叹息,突然江晚棠慌慌张张闯进来:“父亲!哥哥!姐姐找不见了!”
月黑风高,这孩子能去哪儿?
楚昭衡坐在坡上吹箫,草原没了勾结他国的野心,势要依附大宣而存。父皇还要对付张家吗?若纵赵王党与太子党相斗是为平衡世家互相牵制,但江家态度中立仍宠信即——太师大人是父皇的人。
他抬眼望向天际,黑沉夜空如一张巨网笼在万千星尘与明月背后,美丽璀璨,却也虚妄、遥不可及。
垂眸将目光放远,天地接壤处裂出一道暗隙。九族连坐、一夜横死,陆氏一族自此彻底湮灭于大宣史书。这桩惨案处处透着蹊跷:陆婉妃彼时刚诞下五皇子、获封妃位,怎会无端谋逆?可物证口供件件确凿,不知江太师眼睁睁看着故交满门死不瞑目,心中作何感想。想来他亦是惊惧难安,捧着那纸诏书时只觉头皮发麻。
杜若出门透气竟迎面撞见林飞雪,那姑娘花一般好看,逆着月光见到自己便立即抬起头挺直腰背,莹白脸上一层细细的绒毛,双目含露嘴角带笑,还有一对浅浅梨涡,身形高挑,玲珑有致,真好看。
“江姐姐大好了?”她端着笑,声如莺歌婉转。
“劳林妹妹挂念,已无碍。”
林飞雪目光落在杜若身上,这位刚刚蒙遭大难的敌人面容清秀,瞧不出旁的情绪似乎只是偶遇说句话,但心里窝着火,总觉江杜若越是不动声色越显讥讽。
“哼,倒也犯不上假惺惺,你心中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子,好手段引得殿下青睐,何需特意来炫耀。”林飞雪扬起下巴斜睨。
杜若则真诚望着她问:“哪位殿下?我近日虽静养,自也闻得外面很有些说辞,嘴长在人身上问心无愧便好。林妹妹冰雪一般,想也不是赌气罢。”早听公主与陈玉妹谈起近日许多小姐奚落林飞雪,称她“一片痴心为旁人做嫁衣”。
她们提及此便津津乐道,杜若却与二人意见相左,她们从未经受困扰便不能体会其中滋味。
那并非恶语相向给人留下直截了当的外伤,当时疼痛日后总会愈合,流言蜚语则如一根根极细的硬刺扎进血肉,想要取出极其困难,且只会与血肉融为一体,无意触碰便痛得钻心,偏也无法将其彻底消除。
外伤落痂自会留下伤痕,注定无法与完好肌肤相同;而融进血肉的细刺虽不留痕迹,却总在不经意间折磨得人难以入睡。
于是杜若婉言相劝她们口上积德,二人这才收敛性子未再揪住林飞雪的风言风语不放。转念想她们并非故意说人小话,二人对林飞雪颇有敌意,因着王帐献艺之事剑拔弩张,是为“出了口气”而畅快。
她们如此为自己着想,能得这样贴心的好姐妹何其有幸。
见她竟勾唇笑起来林飞雪只觉挑衅,遂拂袖转身瞧向一弯弦月:“哼,若你不得意,何必巴巴跑到我面前装无辜?”
杜若无奈,只得感叹楚昭衡此人造孽良多。
“妹妹许是尚未遇见正缘,待觅得良人自会明白这人不过如此。”
“你这话何意?是劝我莫再纠缠?”林飞雪不禁发笑,江杜若惯会装清高,面上冷淡心里怕是早属意旭王殿下,不然何必如此说?当即拂袖离去。
杜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时恍惚。
回到帐中总算令他们放心,送走父亲弟妹后她只觉头疼,从妹妹口中得知楚昭衡冒性命危险采来桃枝,如此殷勤究竟盘算什么?怕是想拉拢江家势力去争储。
谁也不及楚无意炽烈张扬的好,可惜他未能来。
摊开掌心抚摸这道疤,于灯下执笔修改他的画像,无法,不见其人无论如何是画不像的”。
你觉得杜若更爱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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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