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又梦到那片密林。
可惜那年才十四岁,外祖孝期已满她陪文州好友崔槿去打栗子,拗不过她要走小路下山,中途玉佩丢失回去找,站起身却见她被一群歹人骑马追逐。林中有许多捕兽陷阱,伸手喊了半天那群歹徒竟大笑着将人掳走,只留一个手下前来捉拿自己,更可恨落网的人并不凶神恶煞——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何况是烧杀抢掠的勾当!”她大声劝阻。
但那男子轻蔑一笑,说“你是吃太饱了。”
一时不能反驳,只央着回去救出槿槿,那人笑她愚蠢,随后不知从哪掏出匕首割断绳网跳下,原来一直在耍她!
“贪官污吏吸干百姓血汗,怎么养出你这种蠢货?”男子说完目光一凛,将匕首抵在她颈上:“不用想也知道那个女人的下场,她不会活着出来。”
她怒道:“没种的男人!敢不敢放开我!”那人听罢嗤笑,指尖划过脖颈,留下一道红痕,刀尖刺入皮肤又止住,米粒大小的伤口缓缓渗出血丝。
“你竟蠢到这种地步,与强盗讲道理,更侮辱强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也晓得你是强盗!一群欺软怕硬的无耻之徒!我鄙视你!只敢欺负弱女子!有种去伸张……”话未说完那人捂住她的嘴,掌心带着薄茧磨砺上唇瓣,被迫仰起的颈项猛一疼,血珠顺流而下。
那人又俯身在耳边低语——“我不想杀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随后松手。
“无可奉告!”她脱口而出,男女授受不亲,哪有问名的!
那人便走了,利落消失在密林深处,再没见过。
收回思绪,她坐在床榻上睁着眼睛,床帏外只有一点朦胧微光,这里是幽都。
下意识摸摸疤痕,那时自己哪来的胆子?但凡他再暴躁一些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江太师几日前派人将文州的嫡长女接了回来,这孩子怪,幽都之地达官显贵扎堆、王公世家成群,这孩子的生母竟是商贾之后。
“你不知,这大小姐出生便没了母亲,十三又没了外祖,耽误笄礼。如今外祖母孝期已满还未许嫁。”
“呦,岂不是十分难堪?生得如此高门,出身却如此无光。至今芳龄几许?”
“已十七岁了议亲尚不顺,门当户对者多避讳,寒门举子又攀不上,不好办。”
“说来,早些日子三殿下不是才行了冠礼赐府,从宫里搬出来?听老爷说,陛下似无意间提起过谁家的贵女。”
“嘘!快住口吧那有什么干系?休要浑说!妄议天家之事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和光街上两个看客低声议论。
杜若放下轿帘低头看掌心,算了,她出门向来如此。
今日江府二小姐江晚棠生辰宴如期举行。
杜若静静看着妹妹加笄赐字,梳上发髻变成待嫁的大姑娘,宋夫人满脸欣慰悄悄用帕子拭泪,女儿大了,真快。
外堂,江正廷起身致礼:“诸位同僚、亲友,承蒙拨冗莅临,观小女晚棠及笄之礼,又贺生辰嘉诞。本官与夫人及合府上下,深感荣幸,不胜感激……”
杜若则笑着在内院应酬。
入夜,烛火跳跃,荷芯阁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偶尔轻响,房门被人叩了几声后停下,杜若起身,原来是江正廷。
“这么晚了……父亲有何事?”她面无表情问道。
“怎么红了眼?可是有谁欺负你?”江正廷说着躲开这道明亮目光。
“没有,杜若只眷恋文州老宅与轻慢时光。”
两人沉默下来,江正廷看着幼时圆润如面团的杜若长大竟与亡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时心酸抬起头。
杜凌霜的遗言还响在耳畔:“求夫君莫让女儿再受同样屈辱,此生别无他念,只求我儿平安顺遂……”那张脸如此苍白,嘴唇裂得渗血。
襁褓中的婴孩感到母亲气息靠近,不知怎的小脸便扭到那侧攥起拳头,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她是何模样,只是母亲松出一口气,已无力再去抱,微微低头蹭上襁褓柔软的边角,流下一串眼泪后再无生气。
不知因睁不开眼睛还是被母亲抛下,女儿委屈大哭,他欲抱起女儿哄一番,力气却不可聚集。
抹一把脸,想起白日里同僚意有所指的探问,便咬牙压制。
片刻后抬手抚上杜若头顶:“傻孩子,你舅舅们各自成家奔波忙碌,疼爱你的外祖父母已不在,何况文州地界特殊匪患颇多。乖女儿,我们都是你的家人,你的婚事我自有考量,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是,杜若定当谨记。”
外祖遗嘱中把收成最好的茶庄留给她,上面几个舅母每每夹枪带棒恶毒几句,连带一众兄弟姐妹对她也颇有敌意,算了,既是江家的人,待在江家便好。
翌日,芷兰轩。
“母亲安好。”杜若向她行礼,宋夫人出身将门,容貌虽不惊艳却十分有特点,眉眼英气颧骨较高,面庞轮廓分明朱唇皓齿,若穿上武装必定巾帼不让须眉。
铃铛声响起,江晚棠活蹦乱跳着跑到门前,后面还跟着笑盈盈的江远舟。
“母亲安好!”
“孩子们来了,快坐到我跟前来。跟你说过多少次,既已成年走路要轻慢些,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也没有。”
江晚棠水汪汪的杏目扫过杜若掩唇轻笑:“姐姐也是,免得招人笑话丢了脸。”
“你这孩子!若儿别听她胡言乱语。”
江晚棠依偎在宋夫人怀里扭闹撒娇:“知道啦知道啦母亲快别再念经!”
杜若垂眸,母亲都是这般嘴上说孩子不好眼里永远爱意满满吧。
“棠儿说得对,身为长姐也该做个表率,以免来日有风言风语便怪到我头上。”杜若漫不经心捏着帕子轻笑。
江远舟静静看戏,杜若察觉到这目光抬头看去,笑出一对酒窝。
羽毛毽子在江晚棠脚尖仿佛变成一只蝴蝶翩然,裙带翻飞青丝纷扬,树荫下笑语不歇,一番炫技后又传给江远舟,谁知他用力一踢,毽子转眼已落在杜若脚下。
宋夫人笑道:“好孩子一同玩吧,平日只待在房里闷着。”
“母亲,我……”本想推辞,江晚棠气焰嚣张等着看她露怯,连毽子都不会踢?江远舟并无他意,长姐素来体弱,玩些把戏强身健体罢了。
毽子高高抛起,她在众目睽睽下矫健如燕,小小玩意儿也能踢出十八般花样,身姿婉若游龙灵活旋转其间,风携叶声沙沙。
顺应天意般,此情此景此人,变得十分美观。
杜若伸手接住毽子平喘,手抚胸口红唇微张,几缕发丝缠于耳前。江远舟拍手助威:“长姐深藏不露,原是踢毽子的高手。”语毕看一眼脸色铁青的妹妹。
江晚棠瞥见母亲唇角未及收回、带着赞许与讶异的笑容,嫉妒与委屈的邪火在心内蹿起,跺着脚尖声道:“真要向长姐讨教了!”
父亲本就常拿姐姐标榜,训斥她没规矩没仪态,耳朵都要听出茧子,谁知姐姐平日不苟言笑又端庄如祖父母,毽子竟踢得比她还好!再顾不上仪态,愤愤离去。
杜若路过花丛时不经意瞥见一只蝴蝶正在叶底蜕变,大半身体已钻出茧壳,只需完成最后的抗争便能翱翔于广阔天地间,不由蹲下身子紧紧盯住。
又焦急等待片刻,蝴蝶终于完全蜕出,倒悬在叶上奋力展开着双翅,她屏息凝神,内心激动之情随着蝶翼完完全全打开喷涌而出,斑斓翅膀扇出微风在空中飘忽,优雅舞一个圈后终于高飞,杜若呼一口气站起来,却腿麻眼也发黑,踉跄着跌向前方,宋夫人及时扶住她的手臂。
“多谢母亲。”杜若稳住身形,目光追随着那只远去的蝴蝶。
他们留在芷兰轩用饭,江晚棠难得未再喋喋不休乖乖闭嘴,江远舟则慢条斯理文雅至极。
妹妹以往见到长姐便刻薄起来总要拌嘴,说不得管不得,倒不来闹自己,出门闯祸的次数也变少。偶有一次听得父母为长姐之事争吵,大抵还是因母亲提起长姐生母为杜家幺女,祖上经商起家后开始读书,至外祖父辈做了知府,在幽都有一处宅邸,三个舅舅也有一个已入仕……但父亲极不爱听这些。
无人跟他提过杜家那位,棠儿无拘无束惯了,而长姐是被严格要求长大,无论何处皆挑不出错来,棠儿小性,两人性格不合。
大小姐虽口碑不佳,恶名远扬,但架不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呀~
欢迎集美上桌,我是新人,可以留下感受互相交流咩咩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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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