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汀兰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无意间说了一个多么重要的线索。
阿渔不动神色道:“倒是出人意料,先前在东厢房,也不曾见她们有过什么交集,那瑶琴待人疏离客套,倒不曾想与云裳谈得来。老话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看来这人和人的交情当真是来得莫名其妙。”
汀兰嗤笑一声,道:“什么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看是臭味相投还差不多。前儿个我回去晚了些,偶然撞见她们二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一副相交甚好的模样。我原想打个招呼,却不曾想未等走近,她们二人便立刻闭嘴,看都不看我一眼各自回了房,将我一人留在原地。”
“哦?还有这种事?”阿渔闻言若有所思。
汀兰嘟着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可不是!依我看,定是云裳记恨先前分房时吃的亏,我又阻拦她霸占你的房间,所以对我怀恨在心,趁你不在,伙同瑶琴一起孤立我,想将我逼走!”
阿渔闻言秀眉微蹙,只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若只是孤立汀兰,倒像云裳的手笔,但瑶琴却决计不会。并非是她多么善良,而是因为汀兰心思单纯,毫无城府,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根本不足以对她构成威胁。故而,瑶琴绝非只是受到云裳的挑唆或者收买便同她一起孤立汀兰,这其中定有更大的阴谋!
阿渔心念一转,暂且记下这桩疑惑。
翌日
李七儿将熬好的枇杷膏装进六个相同的,半透明的白釉瓷瓶中,送到了栖云堂。
只见加了红糖熬煮得到的枇杷膏呈现出深褐色的光泽,质地黏稠,用瓷勺轻搅可以拉扯出晶莹的长丝,轻轻摇晃,膏体会在瓷瓶内壁缓慢流动。
阿渔挖出一小勺,放到鼻端轻嗅,只觉不同于新鲜枇杷果的馥郁果香,熬煮得到的枇杷膏散发着草木般的清香,混合着甜滋滋的糖水儿味。送入口中浅浅品尝一口,舌尖霎时间绽放出清凉甜蜜的味道。
“可是加了薄荷?”阿渔惊讶地问道。
李七儿回道:“姑娘聪慧,正是加了薄荷。府里厨房有位擅熬果膏的嬷嬷曾告诉奴婢,薄荷有清凉止咳,和胃降气的功效,若是在制作果膏时加入多有裨益,正适合夏日饮用。”
阿渔点点头,问道:“树上的枇杷果儿可还有多少?”
“回阿渔姑娘,厨房收到了二十斤枇杷果儿,熬煮得到两斤稠膏,平均十斤果儿一斤膏,树上的熟果儿已经所剩无几,只有一些青皮果儿未摘下。只是,眼下小满时节已过,一场雨水过后,那些青皮果儿恐遭雨打掉落在地,不适合再用来做熬煮成膏了。”
李七儿以为阿渔嫌枇杷膏太少,想将剩下的果儿一并摘下熬膏。
阿渔却是在想,距离裴大人离开已有七日了,不知他何时会回来。
朝廷规定,官员立夏放假一天,端午一天,夏至三天,三伏一天。小满虽是节气,却并不放假,若是等到端午,枇杷果儿便已经尽数凋落。好在虽然不能游园赏果,好歹她摘下了枇杷果儿熬煮成膏,不算太过遗憾。
六瓶枇杷膏,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她一个人就算每日都吃,到明年也吃不完,便是再多三五人一起吃,也能吃上好几个月。
眼看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便是将枇杷膏装在干燥洁净的瓷瓶里,封住瓶口,最多也只能保存到秋天。
阿渔心念一动,拿出一瓶枇杷膏去了东厢房送给了汀兰。
汀兰喜不自胜地过了过来,打开深深嗅了一口,惊喜地问道:“这是什么?好香啊!”
阿渔笑道:“是前些日子从枇杷园采的枇杷,我让厨房做成了膏,上次听你说每日吃得不好,我便拿了一瓶来送你。”
汀兰闻言一把抱住阿渔,感动得眼泪汪汪:“阿渔好妹妹,多亏了你还惦记着我。”
虽然送枇杷膏只是个由头,但阿渔确实希望汀兰在东厢房的日子能好过些。她笑着拍拍汀兰的肩膀,说道:“你每次只需用瓷勺挖出一小勺,可以涂抹在掰开的笼饼里;也可以用热水冲开饮用,润肺止咳;或者汲一盆井水,将枇杷膏连带着瓷瓶一并浸没其中,待瓶身摸起来凉丝丝的,便可以拿出直接食用。”
“一瓶简单的枇杷膏还有这么多吃法哩!”汀兰听得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打开瓶口,挖了一勺送进口中,瞬间甜蜜地眯上双眼,咂么咂么嘴巴,一脸的意犹未尽。
之后几天,阿渔便借着叙闲话的由头,多往东厢房去了几次,果真发现了些许蛛丝马迹。
有一次,阿渔前脚离开东厢房,后脚偶然撞见瑶琴和云裳一前一后走了回来。只见瑶琴城府极深,依然端得一副客气疏离的姿态,自是看不出什么破绽。云裳却不同,她虽极力隐藏,但阿渔到底跟她相处过一段日子,不会看不出她突然撞见自个儿时,藏在若无其事下的一瞬间慌乱。
慌、乱。
阿渔饶有兴趣地琢磨这个词儿,确信自己定然没有看错这个表情。
是什么让素来争强好胜的云裳见到她后,不仅不扑上来撕咬两句,反而惊慌失措,见了她反而还躲着走?
除非,她们在密谋着些什么事,而且还是和她有关的事。
阿渔兀自坐在房内思索着,秀眉紧蹙,心绪慌乱,总觉得有山雨欲来。
大人不知何日回来,眼下她无人可以指望,只能自救。思及此,阿渔稳住心绪,快速在脑海中盘算可以利用的人脉。
邹妈妈和薛娘子首先排除。
邹妈妈曾故意将她调去观雪亭,摆明了不想让她靠近大人,她若是一朝落魄,邹妈妈高兴还来不及,怎的可能会帮她。薛娘子是柳氏的人,依柳氏的个性,只要不闹得太大,她们这些奴婢私下内斗,她不会阻止,想来寻薛娘子求助不大有用。
汀兰也排除。
阿渔虽然确信她定会站在自己这边,但眼下她自身尚且难保,且心思单纯,瞒不住事,若真将瑶琴和云裳的小动作告诉汀兰,恐怕不到第二天就会瞒不住,届时打草惊蛇,让对手更加警觉,反而不妙。
还有谁?李七儿?她倒是不错,不仅聪慧能干,而且对她十分忠心,只可惜她现下受贾婆子辖制,尚且自顾不暇。
如此算来,竟无人可用!该如何是好......
阿渔愁眉不展,静坐半夜,突然脑中闪过一缕灵光,她当即抓住,在心中琢磨半晌,心中逐渐有了对策。
过了几日,裴正卿依旧没有回来,府里和东院一切如常。
若说有什么事,倒也风平浪静;可若说一成不变,倒也有了些许变化。
“阿渔姑娘,东北角院外有人找。”栖云堂外的一个侍卫进来禀报道。
阿渔一愣,满头雾水:“找我?”
侍卫毕恭毕敬:“回阿渔姑娘,正是,那人指名说要找的人叫阿渔,渔夫的渔。”
刺史府里叫阿于、阿雨、阿玉的丫鬟小厮有好几个,但叫阿渔的,确实只有她一人。
只是,现下知道她在刺史府的只有三人,一是当时将她分配到刺史府的差役,可那人与她素不相识,不可能是他,另外就是阿娘和弟弟阿渡。
当初她阴差阳错来到吴州刺史府后,悄悄写了封信,塞了些银子托人将信带去洪州交给阿娘。只是流放地内看守森严,阿娘如何能千里迢迢前来寻她?
可若不是阿娘,又是何人?
阿渔心念一动,莫非是裴大人?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便被阿渔否决。大人若是遣人回来寻她,大可直接拿着信物交由栖云堂外的侍卫,进来当面见她,而不是候在院外。
阿渔思忖片刻仍然毫无头绪,遂问道:“来人是何模样?可有介绍自个儿是何人?”
侍卫说:“回阿渔姑娘,来人是个清秀的女子,穿着靛蓝碎花粗布衣裳,包着头巾,看着约莫比姑娘年龄稍大些......还有,她还说自己从洪州而来,是姑娘认识的人。”
洪州、认识的人,莫非当真是阿娘托人来寻她?
阿渔抱着疑惑,提起裙摆,小步快走,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角门附近,迈过门槛,待见到台阶下等候多时的人,不由得有些惊讶。
“......芳姐儿,怎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