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等等——”
阿渔捧着手中的东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去。
只见角门外,男人牵着高头大马,明明是清癯儒雅的文官,此刻站在骏马旁边却出奇地一点也不突兀,单单看背影,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是即将带兵出征的,意气风发的将军。
裴正卿正要飞身而上,听见声音忽然动作一顿,略带些许诧异地回首,见来人是阿渔,忙示意常喜停下。
“大人可是要出远门?”
“正是。”裴正卿松开马鞍,松开披风的扣结,解下披风为阿渔披上,便系绳结边解释道,“天色还早,担心扰了你的清梦,便没去与你告辞。我留下了口信,原打算让守在书房外的侍卫待你醒了再告诉你。”
此时方才寅时,天刚蒙蒙亮,府里众人皆还在睡梦中,便是平日里最早上值的厨房仆从都尚未苏醒。东院里除了看守栖云堂的侍卫,便只有角门的三人还醒着。
厚实的披风落在阿渔身上,带着男人身上温热的余温,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股好闻的龙脑香自披风的领口传来,萦绕在她的鼻端。
阿渔羞赧地垂眸,任由男人为她系好披风后,小声回道:“我方才正好醒了一下,听见房外的马蹄声,便想出来看看。”
男人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前些日子曹清江流段出了事,眼下有了些眉目,需要我尽快赶过去处理。事情来得突然,我也是昨夜子时方才得知,便没来得及同你说。”
阿渔听明白了他这段话是在解释为何突然不告而别。
她的心头蓦然涌上一丝甜蜜,嘴角微抿,忽然想起自己追来的目的,忙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这是我从耳房取来的斗笠和雨蓑。方才听见马蹄声,便猜到大人要出门。吴州夏季雨水纷纷,若是淋了雨,身上着了凉便易感染风寒。斗笠雨蓑多少能有些用处,大人务必要带上。”
“好。”裴正卿温柔地应道,接过阿渔手中的斗笠和雨蓑,将这两件沉甸甸的物什牢牢地抱在怀中。
阿渔脑中飞快地思索还有哪些要注意的事还未交代。
“江南不比京城,潮湿闷热,河边水汽尤其湿重,大人在外巡查河道,莫忘了要顾好自个儿的身子,注意添衣。夜晚若是蚊蚁叮扰,大人可在床边放几株薄荷,内服外用均可,亦可让人去附近采些艾草、蒿草挂在帐外,或者燃烧产生烟雾。”
不知裴大人这次要走多久,阿渔将凡是能想到的危险事无巨细地一一叮嘱。
裴正卿弯腰平视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听着,阿渔每说一句他都乖觉地应一句,不知不觉眼底聚满了温柔的笑意。
常喜在一旁听得嘴巴越张越大,一整个目瞪口呆。
他应不应该告诉阿渔姑娘,她眼前“涉世未深”的裴大人,十岁出头便同老爷,已故裴尚书随扈先帝下过江南,当时阿渔姑娘都还没出生呢!
而且他们大人又不是第一次来过吴州,不仅熟悉人文地志,连吴州城内皇帝巡游下榻的园林都是他们家大人修的哩!
“还有,大人定要留心石缝和草丛茂密处。”阿渔正说着,抬眼看到裴正卿脸上温柔盈盈的笑意,羞赧地垂下眼帘,“下月便是端午,五毒盛行,潮湿阴暗易产蛇卵,若是一个不甚,便......”
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常喜脸上愕然的表情,阿渔方才反应过来是否自己刚刚说得太多了。
是了,眼前的男人可是圣上亲封的江南东道水陆运使,是江南最大的官儿,连吴州刺史都要讨好他,便是她什么都不叮嘱,自有人争着抢着为他将这些事做了,何须她多管闲事。
思及此,阿渔抿了抿唇,不再多说什么。
裴正卿一直注意着阿渔脸上的表情,自然发现了她的变化,淡淡地朝常喜瞥去一眼。
常喜缩了缩脖子,识趣地牵着马默默离远了些。
裴正卿弯腰,凑在阿渔耳边,轻笑一声低低道:“谨遵阿渔姑娘命令。”
阿渔抬首,小脸儿布满霞绯,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作甚说这样的话,她又不是主子!
对上阿渔娇滴滴、羞答答的媚眸,裴正卿猝不及防击中心房,脑中忽然出现一首诗“雨后荷花口口口,满城春色映朝阳。”
撩人不成反被撩,许是小姑娘自个儿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美,裴正卿狼狈地侧了侧身,咳了咳干痒的喉咙,一本正经地转移注意力。
“此去归期未定,短则五六日,长则十天半月。我已交代邹妈妈不许指派给你其他的活计,你便安心留在栖云堂,若是觉得无趣,可去园子里逛逛。”
“嗯。”
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地应下。
裴正卿勾唇浅笑,突然伸手轻轻揉了揉阿渔的脑袋,缓缓道:“等我回来。”
阿渔垂眸盯着他锦袍的衣角,咬了咬唇,终于轻轻地“嗯”了声。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裴正卿利落地翻身上马,拉着缰绳,控制着座下的马儿不要乱走,回首对阿渔笑着点了点头:“回去罢,莫着了凉。”
“你走了我就走。”阿渔坚持。
裴正卿拗不过她,无奈地笑了笑,只得一挥马鞭,口中轻喝“驾”,而后便策马离去。
阿渔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呆愣愣地凝视着直到一人一马的身影逐渐隐匿在白白的雾霭中消失不见。
半晌,阿渔轻轻地叹了口气,正待转身回去。
刚走了两步,突然她脚步一顿,想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委实像极了送丈夫出远门的小妻子。
这个念头一升起,一股热气“腾”地一下从她的脖颈窜上脸颊,阿渔感受头皮酥酥麻麻,白皙的脸颊一阵阵地发烫。
“啊啊啊!分明不是那个意思,当真是......真真是......”阿渔轻咬红唇,捧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娇羞地在原地扭了扭身子,又怕早起的旁人看见,逃也似地用披风掩着红彤彤的面容躲回屋内。
真真是羞煞人也!
城外河边营地
裴正卿利落地下马,拿上斗笠蓑衣,将缰绳扔给前来迎接的常福,问道:“人抓住了?”
“回大人,抓住了,奴才将他捆了起来关押在主帐内。”
裴正卿眼含笑意,满意地点点头,大步朝主帐走去:“做得好,自个儿记上一笔,回城后领赏。再派一队人过来,将主帐围住,不准任何人靠近,包括你们两个。”
常福、常喜拱手抱拳应下:“遵命。”
待完成主子方才的交代,常福走到牵马的常喜身旁,迟疑地问道:“出了这样的事,主子怎的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还有些呃......高兴?”
常喜漫不经心道:“这样的事是哪样的事啊?咱们大人沉稳能干、智谋出众,眼下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常福蹙起眉头,仍觉不对,敏锐道:“不对,话虽如此,可大人的表现实在太不同寻常。”
洪州刺史徐彭贪赃枉法,私吞朝廷赈灾粮,贪污赈灾银两,倒买倒卖,以次充好修筑堤坝的石料,以致曹清江流段屡屡决堤,水患迟迟未得治理。不止如此,这徐彭平日任时尸位素餐、接受贿赂、买卖官职......
数日来的意外皆是徐彭这个朝廷蠹虫在背后使坏,攫取好处,他昨夜派人快马加鞭送信给大人正是交代此事。
按照往常,发生这样的事,大人即便不大发雷霆,也是面色凝重,怎的也不会这般轻松。
常福是裴正卿的奶兄弟,自小跟在他身边,不会看不出他的反常,担心大人莫不是气昏了头,严肃道:“莫要打岔,你平日跟在大人身边寸步不离,最是了解大人的情况,跟我说实话,大人今日为何这般反常?”
常喜嬉皮笑脸,原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却在常福板起脸后怂了下来,讪讪一笑酸溜溜道:“你看你,那么严肃做甚么。还能是为何,英雄难过美人关呗!”
常福蹙眉不解:“什么意思?”
“你个二愣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娶到媳妇儿的。那吴州刺史刘文会的夫人柳氏给咱们大人送了三个貌美如花的丫鬟当婢女,你总晓得吧?”
常福点头,他虽常守在营帐,不常回府,但这种大事还是多少知道些。
常喜接着道:“说是婢女,其实就是通房其中有一个最高挑,最好看的叫阿渔,不知怎的入了大人的眼,不仅将她调进栖云堂,还让院里的人将她当半个主子伺候。大人今儿个这么高兴,就是因为美人儿一早便追出来又是送斗笠蓑衣,又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大人自然心里就美了呗!”
“......”
常福半信半疑:“当真?大人何等美人没见过,便是先......亦是绝色,也不见大人恍了神,怎会被区区一个貌美的婢女左右了情绪?”
雨后荷花口口口,满城春色映朝阳,出自琼瑶《还珠格格》。不确定那三个字是不是限制词,谨慎的作者自己给河蟹掉了(聪明.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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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看还珠,紫薇初见尔康时一边挨打,一边深情地念这首诗,看得作者小脸通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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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长亭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