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家研好墨后,秋池便道:“师兄,先用大羊毫把山的部分染出来吧。记住,要一气呵成,注意留白作浮云之态。”
“好。”方潇澈有了秋池在旁,信心增了许多,便按他所说,染出了远处的山石。秋池道:“你现在画的山墨色深浅不同,等水分再干一点,再按光影添染一些地方,像这里和这里。”秋池用手指出地方来,“这些地方山幽色便深。现在太阳大,怕墨干得快,必得趁着还湿着的时候添上去。”
方潇澈点头,待秋池说可以后,便又染了一次。秋池接着道:“好。现在用狼毫对山上的树和石作点染。”
方潇澈照做了,等到山差不多作出来后,感觉出一丝意味来,来了灵感,笑道:“青梅,我知道该画什么了。”
方潇澈作完山石后,便换了中羊毫在远近两边画了沙洲,随后用小羊毫画了船只,头尾皆立一人;在天边画了飞鸟,水中点了游鱼,最后将没骨和勾勒二法混用,在角落作了近景树和石。
方潇澈本就天资卓绝,经秋池一点拨,很快领悟其所指,越画越顺畅。席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来瞧,见所画与沈寄云和秋池的风格相差很大,不禁好奇地探头去瞧,见方潇澈满脸认真,又不好意思去打扰,便先回座位上等他画完再问。
方潇澈心无旁骛,除了秋池的声外,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一心沉浸在自己笔下的这片天地里,仿佛成了那轻舟船头上的人;时而秋池的声入耳,像从天上或远山深处而来,轻轻慢慢的,宛如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境外仙子。
秋池渐渐明白了方潇澈心中所想,笑问:“晓山?”
方潇澈看向他,低低笑了起来。秋池心里也跟着放松起来。若方潇澈能自在地作自己想作的,应该不成什么问题了。
远处的冯友亭瞧见两人相视一笑,又疑惑起来。这两人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方潇澈按着习惯,对细微处作了许多补充,快近一个时辰才把画作出来,题作《乘舟观晓图》,盖了印。回到棚里时两人都有一点头晕。
两个小厮各站两头,把画提起来,带到席前给众人看。悬崖接天,流云似雾;山水一色,悠远空净;江上轻舟,飘渺清灵。如此画作,虽仍有许多瑕疵,除沈寄云之外,几乎没人能看出来;且技法之新,便是让人眼前一亮,注意力全给这引走了。
有人站起来,走到画跟前细看,道:“方公子,这是什么画法?”
方潇澈道:“这是主以没骨,辅以勾勒,轻墨线而重渲染。在下用此法,一为他法为师父和师弟所擅长,我用了不及他们,倒也不必向各位献丑了;二为此法虽在祁州少见,却也是先人所用的名世技法,当以传承。各位若以后碰见用此法所作之画,好坏先搁一旁,望多勉之。”
另一人问:“这画只是绘山水,还是另有典故?”
方潇澈笑道:“小生所作其实是因坡仙的一首诗,诗题为《行香子·过七里濑》。这画中山、江、船等是我心中的七里濑,即使我未能有机会去看过实景,但读了此诗,感其意境传神,心生向往之情,眼前浮现出富春江之晓山美景,便忍不住用此机会画了下来。另外,作此画也是为对坡仙表敬仰之情,此诗道出了小生心之所求。”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江氏听的。江氏知此诗说的什么,笑笑不语。
另一人上前笑道:“公子所作山水情尽意至,技法又如此新妙,以前怎么不多作一些?既说要传承,就不能把这宝贝技艺藏着掖着,等我们让画了才露一手。若各位不介意的,这画我要了,方公子出个价吧。”
接着众人都上前来细看,也有人说要买的。方潇澈有些无奈,他知道自己画得如何,根本没到可以高价出手的水平;见了沈寄云对自己笑,更是不好意思起来。
秋池看着眼前这一幕,打心底为方潇澈开心。第一次画成这样已是很不错了,就如沈寄云所说,他生来就是个作画的材。看着看着,他又一转愁容,只因想到以后还得跟他保持距离,即便万分不想也应要如此。
方世谨见江氏一直默不作声,笑道;“江大人,您觉得犬子所作如何?”江氏笑了笑,寥寥道:“极好,的确是个人才。”随后便对秋池道:“陆公子,现该您这个师弟作了。”众人安静下来,都看向秋池去。秋池笑道:“江大人请说。”
“既方公子作了山水,你便作人物花鸟罢。不如就作这东西二院宴饮图如何?”
好在秋池此前对这类画练了不少,于是也不慌张,道:“好,那容我先把二院宴景都看了,再来作,如何?”
方潇澈道:“江大人,刚师弟陪我站了一个时辰,夏日日头毒,人站久了要晒昏,为不影响成画效果,还请大人让师弟回屋里作吧。此外,现已未时之末,离入夜不久,大人您也说这繁景比山水难画,要花些时间,不如让师弟只作这东院一处景致吧。”
江氏此前本只想为难方潇澈,到了秋池这便也无所谓了,再说还得给沈寄云面子,便笑允了。方潇澈本想跟着秋池进屋去,给他一些指导,奈何方世谨却要他过去一起喝酒,秋池笑道:“师兄,你过去吧,画了这么多次,我已有些心得,也记住你教的了。”方潇澈便只得作罢。
秋池回到晓山轩后,没有犹豫太久,很快提笔画了起来。窗外西院席上的姑娘嬉笑声,因喝了酒愈显荡漾,秋池没有被烦扰到,反而把这欢意融进画里,时而可惜画的不是西院之景。
众人们喝完了酒,都起身把园子逛了一圈。最后秋池把成画带给大家看时,所受赞叹之词自不在话下。到了申时之末,众人便三三两两地辞别归家了,采芸庄一行人则回了庄子再住一夜。常氏最后买到了方潇澈的《乘舟观晓图》,本想和方潇澈说会儿话,见他身旁一直有人,没找着机会,便也不去细说了。
最后,方世谨对方潇澈道:“再过一旬,梨姗会来小住一段时日,过几日你得回来照顾一下。”
“梨姗?她怎么突然来了?”方潇澈有些意外,没想到前些日子刚和薛圆圆提起她,她就来了。
“怎么,以往你总抱怨无兄弟姐妹陪你闹,现来了人你倒嫌了?”
“怎么会?她来了整个宅子就闹腾好多,我当然欢喜的,过几日我就回去。”
之后,下人们都在打扫园子,沈寄云把方陆二人叫到终南轩里,道:“今日你们都辛苦了,为师说几句就让你们回屋休息。知许,你今日所用之没骨法,是之前就有用过的么?”方潇澈道:“这其实是师弟救急,临时教我的,想必师父你也看出来我画得一般,只能骗骗一些行外人了。”沈寄云笑道:“我在意的不是你画得好不好,而是你竟可对其上手如此之快,这可不简单,看来你在这方面有点天赋。”
“师父,我用此法作画时,笔墨施展自由,运笔畅快,或许此法比他法更适合我,尤其是在画山水的时候。如此,还请师父能教一教我如何更好地施用此法。”
“自然,明早用过饭,就来终南轩吧。秋池也来帮看看,你的这项技法也是不错的。”
秋池应下了,沈寄云另给他指出今日宴饮图的不足之处,之后让二人回屋休息了。
二人出来后,方潇澈开心道:“青梅,今日真是多亏你解围,不然我作得一塌糊涂,怕是要给某些人笑话师父了。而且还意外发现了这潜力,话说我是不是得感谢那位江大人。”
秋池道:“他不是有意为难你么?”
方潇澈叹道:“我既然主动提出要办画展,有勇气邀人来看,那就说明我对自己是有信心的,对别人提的要求要做好心理准备。别人让现场作画,就不算得过分的事。我若出糗了,还真怪不得别人。”
“可你办画展,不也是为了让大家知道我,把名声给扩出去么?”秋池想到沈寄云曾对自己这么说过,见他今日受了难,有些过意不去。
方潇澈瞟了他一眼,揽过他肩膀,低下头道:“怎么,我受了苦,你心疼了?”
秋池没有立马挣脱开来,只是缓缓把他的手放下,道:“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方潇澈以为他要接受自己了,高兴地点了点头,随后跟着他去了几更轩。进了门,秋池叹了口气,正色道:“师兄,我们以后还是保持距离吧,就做一对简简单单的师兄弟。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我可以不放在心上。我们以后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跟着师父学画,在锁春园制香,若有诗社酒局的,我也愿意跟着你去。但我们仍只按着师兄弟的模样相处,成么?”
“不成。”秋池一说完,方潇澈立马答道,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秋池微恼道:“你都没认真考虑过就答了。”
“我没认真?”方潇澈挑眉道,“那你认真了么?我昨日同你说过的那些话,你都有认认真真地想过了么?我问的那些问题,你现在有哪一个是回答我的了?”
秋池昨夜是想过了,却不敢往细了深了想。他别过脸道:“我想过了,我不喜欢你,我只是....只是把你当成我师兄,仅此而已。”
方潇澈见状,忍住心中不满,柔声道:“行,我姑且认为你还没喜欢上我。这样吧,你给我机会,让我好好疼你爱你,你也别躲着我,试试能不能喜欢上我,可以么?”
秋池发现自己竟觉得有些道理,忍不住要走近他的圈套里去,慌张道:“我....我不可能喜欢上你。”
“为何?给我个理由。”
“因为你是....”
“因为我是男子,对么?”方潇澈轻“哼”一声,笑道:“好吧,我问你,你之前喜欢过哪个姑娘么?在香渊的时候,或来了这之后。”
秋池未作答,方潇澈便明白了,道:“没有,对吧?那你怎么证明你只喜欢女子而不喜欢男子呢?就因这世间是这么定的,这书上是这么写的,你就一股脑套进去,不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我....我喜欢过的....”
“你还编?你撒谎什么样我看不出来?”方潇澈有些急了,嗓音稍高了些,随后又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不是所有人都像自己一样可以很快接受这事的,还是得耐心一点,没错,对付面皮薄又顾虑重的小青梅就得耐心才行。他清了清嗓子,道:“青梅,我也不想逼你。我之所以敢对你表心意,是有把握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只不过需要捅破窗户纸罢了。如今我先做了这捅纸人,你一下子适应不过来而慌张、害怕,我都可以理解,但我不希望你一股脑把我推得远远的,想都没想就否掉所有可能。你若有所顾虑,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或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呢?就比如说这男女问题吧,就算你之前喜欢女子,那之后就不能喜欢男子了么?这就像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生得和姑娘,额不,比姑娘还要好看么?那大家都是夸你甚至羡慕的,谁说过你一句不是?”
“什么两情相悦,你别自作多情。”秋池不敢再听下去,这已和他昨夜设想的完全不一样了,“你别说了,我要睡了。”话毕走到床边去。
方潇澈听他态度软了下来,以为他听进去了,笑道:“行,我不说了,今日都挺累的,这事以后再细聊。青梅,只要你肯认真考虑,我可以给你时间,我不急,所以也请你别急,好不好?”
秋池未作答,只是爬上了床。方潇澈笑叹了口气,道:“那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话毕出屋去了。
秋池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方潇澈比自己想的要固执,讲道理的本事又厉害,直接同他说,只会被他绕进去。以后还是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坚持吧。
第二日一早,方潇澈如约去了终南轩,秋池已经在里头和沈寄云聊起天来,见了方潇澈,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方潇澈轻笑不在意,对沈寄云道:“师父,今日怎么开始呢?”
“从零开始。为师几年前跟你提到过没骨技法,如今再好好讲解一番。此法乃南朝张僧繇创始,可用作山水、花鸟、走兽、人物等各类景致。没骨也为写意一种,不过又与写意的用干墨勾勒轮廓不同。没骨将结构隐没在侧面的墨染中,不勾线,只渲染。除了你昨日单用墨染色之外,其实有许多传画所用之色繁多,青绿、银白、丹红皆有,设色多浓烈绚烂。”
说到这,沈寄云提笔蘸了准备好的不同颜色,在纸上示范起来,“没骨有多重画法,比如你昨日所用的折染,是将墨色叠染;点染,笔蘸深浅不同的颜色连点带染,绘小物或作点缀;接染,混合一种以上的颜色,趁水分仍在进行混染。这些都是基本的,还有可与其他勾勒笔法混合用之。总之,要注意水分湿度,太湿会糊化物体,太干少了层次连接,对突出韵味皆不理想。你作的那幅就有些干了,这也因你头一次画,加之太阳晒所成,以后在练习的时候要对这点多加留心。”
“弟子明白了。”方潇澈看沈寄云运笔连贯,一气呵成,回想自己的下笔与他相比真是差太远了。
沈寄云笑道:“所作需大块水色,水本无束,少受结构这些条条框框的控制,跟你这性子倒挺像的,难不成这就是你在此法上蕴含潜力之因么?”
方潇澈笑道:“师父说的有道理。”秋池听方潇澈似“水”,想起什么,咬唇不语。
沈寄云道:“说再多道理,不加练习也无用。你先好好看一看我那幅《苍山越暮图》,在脑子里形成自己理解的山河形象,再用没骨法画出来看看。颜色自用,不必刻意仿照原画。当中有不懂的,问我或秋池。”
“是。对了师父,我之后能不能试试用此法画简易之景?我在想换一种方法,能不能改变我画不了此类景的毛病。”
沈寄云笑点头道:“此法用于花鸟时,又与画山水时有些细微区别,等你练熟山水了,再来尝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