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渡春篇 第42章 矛盾(三)

饭后,各人回了各屋。方潇澈刚同秋池拌嘴较劲了一番后,已是不怎么生气了,躺在床上细细回想今日的争吵来。

自己当时心焦如焚,这家伙倒好,在赌坊快活着呢,你说该不该骂?话说自己言辞也算不上骂吧,又没有多难听,跟爹的比可差得远了呢。犯了错就得吃教训,不然以后再犯怎么办?且这错还跟赌有关,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翻了一个身后,他又想:但按照青梅的性子,应也不至于那么易受诱惑。他能懂赌是靠运气,也能见好就收,这一小会儿也不会出多大事。难不成我真的过分了点?看他一脸委屈巴巴的,还借汤暗指我让他心寒。

要不....去哄哄他?

方潇澈猛地坐起身来,把一旁正收拾衣裳的莫子琪吓了一跳。他环臂自言自语道:“不行,错了就是错了,现在就去哄,那我不是白骂了么?而且我也许就只能在那种时刻狠下心,之后怕是再说不出能起威慑作用的话来。”

莫子琪笑道:“原来您和陆公子真吵架了。您是教训了他一通么?”

方潇澈又躺了下去,头枕着双手叹道:“这才认识多久,吵什么架。”

莫子琪道:“您是极少生气的。若气了,必是因为这事严肃,马虎不得。你们就先冷静一会儿,之后再坐下来好好谈谈。”

这时浣玉送姜茶来,方潇澈喝过一杯后,身子暖和了许多,看了一会儿书,来了困意,对莫子琪道:“我先睡一会儿,若有人来找我,就叫醒我。”话毕把书盖在脸上躺下了。不知过了多久,莫子琪叫醒了他,他一下子清醒过来,道:“谁来了?”莫子琪道:“不是陆公子。”方潇澈稍稍失落,而后注意到莫子琪的眼神后,道:“我问的是来人是谁。”莫子琪说是莫大娘端来一碗药汤,说可防风寒,让其喝下。

方潇澈问:“几时了?”莫子琪道:“亥时过了有一会儿。”方潇澈接过碗喝了,感其味苦,心里更为苦涩,只喝了一半便推开去,又睡下了。

朦胧中,方潇澈感觉自己醒来,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在床上没翻见刚看的书,往外瞟了眼见其掉在了地上,俯身去捡,忽见旁边多出一双脚丫子来。抬头一看原来是秋池。

方潇澈呆了呆,忍住没说出“你终于来了”这句话,没去搭理秋池,坐直身看起了书。秋池站了一会儿便坐在了床边,道:“师兄,我错了,你别气了成么?”方潇澈合上书道:“你错哪了?”秋池道:“我害你担心,还跟着唐兄乱来。”

“你知道就好。我今日淋的雨和生的气都凑得上一年的份了。”方潇澈把书丢在一旁,大叹了口气,“既知错了,打算怎么补偿我?”

秋池低头想了想,道:“你既淋了雨,身子冷不冷?要不我给你暖暖吧。”未等方潇澈回答,就挨到他身上去了。方潇澈见此状突然,有些慌乱道:“也....也不是那么冷。”却也没推开他。

秋池已经完全钻进方潇澈怀里了,还用头轻轻磨蹭着。方潇澈感脖颈和下巴痒痒的,却绷直了身子不敢动,双手紧紧扯着被褥,不知所措道:“青梅,你不用抱那么紧....”

秋池道:“师兄,我也有点冷。”方潇澈听了,下意识回抱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把一声声“青梅”的叫唤轻轻吐在秋池发丝上。怀中人儿的温度让他觉得心安又不安,他一会儿舒畅地闭起眼,一会儿又慌张地睁开来;在这反反复复中,视线不断地模糊,意识愈来愈清晰,最后画面如水墨流转,秋池红润的小脸变成了另一张满是惑色的脸,定住神一看,是莫子琪。

方潇澈叫了一声,滚到墙边去,卷起被褥挡在前边道:“莫....莫小五,怎....怎么是你?”

“什么是我,公子您梦见什么了?”莫子琪吃完早饭回屋,听见床上的方潇澈在喃喃说着什么,以为是在叫自己,靠近去听见是叫的“青梅”后,猜出他许是梦到了秋池。之前他无意中听到过方潇澈这么唤他。

方潇澈见窗外天色大亮,跟刚才场景中的全然不同,才知是做了个梦,不禁松了口气,道:“你靠我这么近做甚,要给你吓出病来。”莫子琪道:“我还以为您醒了在叫我,靠近了听才知您说梦话呢。”方潇澈挠了挠还留着些痒痒劲的脖子,道:“我....我说什么了?”“断断续续的,也听不清楚,只听到您叫的陆公子。”莫子琪瞟了眼方潇澈的眼色,“是他吧?”方潇澈叹了口气道:“是啊,他在梦里也不忘气我。你先出去吧。”“那我去给您端早饭进来。”

莫子琪离开后,方潇澈起身拿帕子抹去额间的薄汗,无奈道:“还真把他当小孩儿呢,还抱他。”

方潇澈刚穿好衣衫,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窗一看果见是秋池,正如往常一样喂着他那些小螳螂呢。方潇澈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下,把身子探出窗外去,提高音量道:“今儿天气不错啊,终于见着了太阳,不过不知一会儿是不是又会下雨。昨儿就被淋得发冷慌,睡了一夜还浑身酸痛,头也痛。不过啊,这阴晴不定也比一直臭着脸、没给过好脸色强。”

秋池似乎没反应,依旧背对着自己。方潇澈又道:“昨日午晚饭都没怎么吃,现睡到这个时辰,肚子里依旧空空,真要饿死我了。”

刚一说完,便见秋池把一只小螳螂放在肩上,喂了它一只小虫子,笑道:“吃多一点,快快长大,把之前欺负你的坏蛋收拾回去。”

方潇澈一甩袖,叉腰自语道:“嘿,我看你不是没听见,而是想着怎么气我是吧?我还不如一只螳螂?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跟虫子一样没心没肺。”话毕把旁边一张椅子踢倒在地,待一阵纷杂声落后,道:“哎哟!头晕没站稳,疼死了....还流血了....”

这时,秋池已经回头去看了,恰好方潇澈因被从屋外冲进来的莫子琪吓了一跳而回过头去,便错过了秋池微带担忧的神色。

莫子琪端着早饭冲到正弯着腰的方潇澈跟前道:“公子,您没事吧?伤着哪了?流血了么?”

方潇澈见他手上盘子里那些好好的饭菜汤都洒出许多来,无语道:“你倒也不用学我....”

秋池见莫子琪来了,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走过去;方潇澈回过头,见他只是平静地收拾好篮子便离开了,心里五味杂陈。

莫子琪还拉着他左瞧右瞧道:“公子,您哪里流血了呀,快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方潇澈微推开他,过去扶正那些饭碗,闷闷道:“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事。”莫子琪依旧不依不饶道:“不行,小伤口不处理好,也会发炎的。”

“心里....”方潇澈咬唇道,“我心里流血成了吧....”

到了中午用饭时间,方潇澈去饭厅时见秋池已经坐下了,直直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莫大娘端上一盘汤,笑道:“我给二位公子熬了冬虫夏草乌鸡汤,可益气养血和散寒。你们多喝点,尤其是方公子,刚我在院子里听见您说头痛,必是受了寒,得赶紧补补。”

方潇澈笑道:“还是莫娘对我好,这您都注意到了。从昨日起到现在,一直都给我熬汤熬药的,真是辛苦您了,您也来喝一碗。”话毕给莫大娘也盛了带着满满当当食料的一碗,她赶紧推回去道:“公子您喝吧,我可喝不了那么多。而且那熬药....”未等她说完,方潇澈把汤又推回去道:“您都把大大小小的汤水端来端去这么多回,我给您盛碗汤也不算什么。”话毕瞟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秋池,道:“话说我还以为自己什么事都没呢,好好一个大活人连着几次被视若无睹。”

莫子琪知意,刚想说些什么,见沈寄云出来了便没开口。又是一顿安静的用饭后,方潇澈出到院子里走走,这时莫子琪道:“公子,其实您昨夜喝的药是陆公子熬的。”

方潇澈惊讶道:“什么?他熬的?”

原来昨夜莫子琪把药汤端出去倒掉,刚好在中廊里遇见了从西院回屋的秋池。秋池见他手里端着的药还剩一大半,皱了皱眉,问:“师兄不喝么?”

“公子嫌这药苦,喝不下去,人又困,喝了一点便歇下了。”莫子琪嗅了嗅那药汤,疑道:“不过我怎么闻着是香的呢?”

“玉屏风散就是香味奇特,但汤剂较苦,但也不至于苦到喝不下。师兄怎么也学唐小姐不认真吃药?”

莫子琪听了,问:“莫非这药是您熬的?”

秋池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道:“我害他淋了雨,须得补偿,免得他生起病来让人过意不去。”

莫子琪听他虽在表达关心,但语气冷冷的,终究和之前不一样。以前,他是不喜欢秋池,也不愿他同方潇澈有太多接触。如今,听得多方潇澈提他,看得出是在真心对他。方潇澈喜交际,朋友也多,但如此在意一个人,除了曾士泯,秋池还是第一个,而这份在意又是与待曾士泯的不同。他也发现秋池其实人挺好,与许多巴结讨好方潇澈的人不同,于是慢慢放下对他的成见来。现在二人吵架了,他挺想给劝和的。

秋池见莫子琪愣愣的没说话,道:“你也不用特意去和师兄说,我只是不想欠他的。”话毕回自己屋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怎么等了一夜也没见人来。”方潇澈听莫子琪说到这,不知是喜是忧,“你还当着他的面把药给倒掉了。他若是自己送来的我定全喝了,还闹别扭让别人送。”

莫子琪算是搞清了方潇澈的态度,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道:“公子,您既然这么在意陆公子,要不您就去主动求和算了?”

方潇澈无奈道:“你看他从今早到现在都还是那幅脾气,比我还会装呢。”

午后,秋池在屋里翻着《伤寒论》,回忆起方潇澈的情况来:师兄淋雨吹风,若染病应是受风寒邪气袭身。今早听他起床时有咳嗽,身痛头痛,声音略带鼻音,昨夜和今天午饭都没吃多少,食欲也有些不振,看来是染风寒无疑。昨夜喝的不对此时病症,看来还得找大夫给开药。不过听长辈们说师兄极少生病和吃药,昨夜嫌药苦没喝完,现在估计又仗着自己体质好不去吃药。

秋池抬头看向窗外发呆,这时方潇澈像是突然闯入了这一小小方寸之间,又缓缓地走着,停在了油桐树下,抬头看花,甩开扇子扇着风。秋池嘲道:“都受凉了,还扇风呢。”

方潇澈忽然转过头来,秋池赶紧低下头去,装作看书的模样。方潇澈以为他没注意到自己,捏着下巴琢磨道:看来他心里也是想同我和好,只不过小青梅面皮薄得可以直接吃了。看来得修个台阶,要不互不理睬到何时去?于是抬头看着油桐花,想了一会儿,吟道:

西隅巧落四月雪,香来难解二日愁。

香醪瑶芳不知味,春词秋律不成行。

风雨只将忧心诉,怎作责辞恨不从?

何时复始小春日,花木不见莺时浓。

秋池听一句便偷笑一句,头虽未抬起过,但手已经忍不住提笔将那幽幽怨怨、酸溜溜的小诗写了下来。“以后你要是再骂我,我就拿出来吟给你听。”

方潇澈吟完后偷偷去看秋池反应,见其竟还低着头,正认真地做着些什么,颇受打击,便不打算忍下去了,收扇正要过去,看看他到底为何重要之事而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时前院响起熟悉的声音:“知许,吟诗呢,兴致这么好。”

二人闻声皆去看,见曾士泯笑着缓缓朝方潇澈走来。方潇澈见到他自也是高兴,但为了做样子给秋池瞧,便表现得比平时还要兴奋,快步走过去道:“云川,你怎么来了!最近见你忙,都不敢去打扰你。”

待到方潇澈走近了,曾士泯才带着些无奈道:“的确还在忙,不过桦榛这家伙从昨夜起就一直求我帮从中作和,敌不过,只能来找你了。”方潇澈听了,笑叹气道:“他人呢,外边?”曾士泯点点头,道:“你的事我大概也了解了,你和小师弟没事吧?”

方潇澈眼珠子一转,忽提高音量道:“有什么事呢,好着呢!咋们现在就去喝酒!”话毕轻推着觉得有些突然的曾士泯出门去,但步子还是慢吞吞的,两只耳朵都竖着,听听会不会有人叫住自己。

秋池听见方潇澈这一句话,一下子探出窗外去看,“师兄”二字到了嘴边,终究是没喊出来。待到他们都出了门才缩回身子道:“病没好又去喝,我看你是压根没事吧?”他其实已经差不多对方潇澈消完气了,且还觉得自己一直不理他有些不对。既然师兄比我多受了些苦,我去主动道歉就算扯平了吧?单纯的口头道歉有点单薄,要送些什么给他好呢?香送过了,药他也不喝,美酒更不需要送,自己就喝去了....

秋池手撑着头,把笔放在嘟起的小嘴上,看着窗外远处的桂花发呆;忽而一拍桌,那毛笔跟着清脆一声落地,小小弹跳起来。“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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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窗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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