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连着几天的雨,秋池去不得哪里,只在清露园里潜心作画,想等方潇澈来了,烦他一起把那两幅成画拿去画仙门展。
今日天终于放晴。秋池刚要出门去锁春园,便听见前院有人在大声说话;去看见是唐有珍,举止投足间尽是不羁,笑对浣玉道:“浣玉姑娘,你家公子在不在?”浣玉道:“方公子这几日都在方宅呢,还未来过,也不知何时会来。”唐有珍惋惜道:“我今日来西城药馆看看,难得走这么远的路到这,知许却又不在。”
秋池走出来跟他打了声招呼,唐有珍笑着快步走上前道:“哟,是小师弟!差点儿把你给忘了。走,咋们一起喝酒去!”
“就我俩么?”秋池觉得突然,也并不十分想单独和唐有珍待在一块儿。
“我去问过云川,他今日不得空;知许若是在他家里,回去找他再去酒楼,那得花多长时间呀,现都过了午时了。这次就我两喝吧,下次再四人一起。”唐有珍揽过秋池,不容分说地带着他往外走去;走之前对浣玉道:“浣玉姑娘,若知许来了,你就跟他说我们去清樽堂了,他若想来的抓紧点儿。”
秋池不敌唐有珍热情,同他上了马车。路上,秋池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平日喝酒玩乐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唐有珍消停下来,秋池便问:“唐兄,前阵子我去拜访了令妹,见她身子不怎好,给其荐了点药,不知效果如何?”
唐有珍笑道:“害,我这可怜的妹妹从小到大都是病恹恹的,感觉越吃药却没精神。不过昨日去看她,见气色还不错,许是吃了小师弟的药?那真是多谢你用心。”转而又道:“听说薛小姐来祁州已有一段时日,还给雪兰送了礼。雪兰也真是的,直到昨日才同我说。我看知许定是在家陪薛小姐,便是不惦记外边的乐子了。”
秋池见他谈及唐如敏的病时并非在意的模样,有些不快;又见说方潇澈在家陪薛圆圆耍,更不想说话了,一路上只安安静静地听他讲话。
方潇澈和莫子琪骑着马往清露园去,路上想着给沈寄云他们买些糕点,便先去玉珍居。刚进北城不久,便看到前边远处有隐隐火光,路上闹哄哄一片。他叫住一个脚步匆匆的人道:“这位师傅,前边是出什么事了么?”
“清樽堂走水了,连着旁边几处楼都引了火,现在大家都在扑火呢。”
方潇澈听了,向前又走了一里,果见清樽堂那片火光一片;因在北城,兵官及时赶到,同众人一起扑火。他听见有人叫了自己,见是一些在清樽堂喝过酒的朋友,个个灰头土面,问道:“各位没事罢?”
“方公子,您刚也在这么,没事罢?”
“我无事,刚从外边来,酒楼里的伙计怎么样?”
“有些逃出来了,有些被困在里头。”
“那我去看看。”话毕就要往前去,莫子琪赶紧拦道:“公子,那边火势仍猛,您这么去实在危险。我看官府已派人来救火了,您过去也帮不了太大忙,还是先赶紧离开为好。”
方潇澈想想也有道理,不应添乱,道:“那我之后再来看看吧。”
二人没再去玉珍居,掉头离开北城。路上,方潇澈心中隐隐不安,脑海中一下子闪过唐有珍的影子。这家伙平时老去清樽堂喝酒,这次应该不在吧?越想越不安,便对莫子琪道:“小五,你去唐宅看看桦榛在不在,不在的问问去哪了,快去。”莫子琪应下,跟方潇澈分头而去。
天空又渐渐阴沉下来。方潇澈刚到清露园,天便下起了雨。他心想,下了雨,火势应很快可以得到控制,微微松了口气。刘管家过来给撑伞,道:“这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儿又下雨了。不知陆公子有没有给淋着。”
方潇澈皱眉道:“师弟出去了?”
“是的,今早唐公子过来找公子您去喝酒,见您不在,便拉着陆公子去了。”
方潇澈的心又提了起来。“去哪了?”
“我远远听到他同浣玉说,好像是清樽堂。”
方潇澈心跳一停,顿在原地;没等刘管家开口,便转身快步出门去,道:“刘伯,快去备马!”
刘管家极少见方潇澈如此激动,便无心去问,慌慌张张牵来了马,未来得及给他披上蓑衣,他便一阵风似的上了马疾驰而去,只得远远喊了句“路上小心”。
雨越下越大。方潇澈在雨里奔驰,受着疾风,全身冰凉一片,直侵到心底里去。若是放在其他时候,他享受这融入水中的感觉;可现在,除了快点去到清樽堂那,他什么都不敢想。
清樽堂的火已经被扑灭了。曾经的飞檐反宇现只剩一堆灰烬残墟。官兵们正在翻找废墟,看看有无被困之人。路边已经摆着一些烧焦的尸体,不同身形皆有。
方潇澈的眼像是也被大火烧得赤红,眼眶边泛着焦黑,冒出丝丝灰烟来,熏得他干涩,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道:也许他们逃出来了,现正在回家的路上,或是受了点伤,去了医馆;也许他们在走水前就出来去别地玩去了,毕竟青梅不是那么喜欢跟桦榛处一块儿,也不喜欢在这喝酒;也许....
“公子,公子,这位公子....”
方潇澈猛地睁开眼,见是一官兵,听道:“您是家属来认人的么?要看可以去那边看,别站在这了,咋们要搬离废墟。”
方潇澈见其直接用手指着那堆尸体,火气瞬间被周边的余热激了起来,微怒道:“请您放尊重点!”
那官兵见他突然变色,不禁毛了毛,以为他是难过亲人过世,便直接绕道走开了。方潇澈听见前边有人哭哭啼啼,下了马往前走去。尸体脸部都已烧焦,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还散发出一股恶臭。他不禁全身打了个冷颤。
前边躺着的一具尸体,看身型似和秋池的相仿。
方潇澈想到了和秋池初见那会儿,天也是下着雨;想到了沈寄云跟自己探讨着秋池的画;想到就在几天前,他对一对夫妇许下要照顾秋池的承诺,那香炉被水珠击得叮咚响。
这时,又有人跑过来道:“方公子您没伤着吧?”
方潇澈回过神,转头去看,见是清樽堂的掌柜,给自己撑着伞。他想开口问问秋池和唐有珍的行踪,却只是吐出了几个字:“我....我师弟和桦榛....”
掌柜听了,马上反应过来道:“您说的陆公子和唐公子?您别担心,走水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方潇澈呆住了好几秒,才垂下头去大喘了口气。那人边帮他擦着头上、身上的水珠,边哭道:“好好的一个酒楼,就这样没了,也死了这么些人,真是造孽呀。”
方潇澈迫自己恢复冷静语气,问:“他们去哪了?”
“他们刚到这时,就遇上了从爷,说说笑笑地要去逢乐坊。”
“逢乐坊?”方潇澈眉头又紧锁起来。那人以为方潇澈不知逢乐坊为何处,解释道:“逢乐坊就是那....”
“我知道。”方潇澈冷笑一声,拳头在不知不觉紧握了起来。他道:“孟掌柜,很抱歉您这出了这事,在下实为痛心。之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我能帮则帮,现恕失陪。”话毕上了马,远远朝着尸体注视了一会儿,后转头没入雨中。
一个时辰前,秋池刚和唐有珍进了清樽堂。二人刚上楼,在楼梯间碰着了一人,那人笑道:“唐公子,真巧在这碰见您!”唐有珍抬头一看,笑道:“从爷,您在这喝酒呢?”“刚喝完,现正要去逢乐坊呢!唐公子要不要一道前去?”唐有珍想都没想就道:“好呀,好久没玩过了,手都有些痒痒。”话毕转身要同从爷下楼,见了秋池才记起他来,给二人互相介绍了。“小师弟,不如我们去逢乐坊吧,老是在这喝酒也没意思,我带你去看看更有趣的!”秋池问:“逢乐坊是何处?”“去了你就知了。”
三人上了车,出了北城往东市去。秋池见这路线有些熟悉,直到进了一石门,想起这是去花满楼的路。车驶过了花满楼,楼上依旧是热闹一片,唐有珍和从爷还探出车外同那些姑娘招手;又驶过了十几里左右,便到了逢乐坊,从外边看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二层楼阁,窗户紧闭,只是偶尔有人进出正门,但可隐隐听见里边的繁杂叫嚷声。
秋池想着这一片区域应都是些风月场所,便犹豫着要不要进,最终还是败给了好奇心,跟在那二人后边进了楼。里头因为关着窗有些昏暗,屋里闹哄哄的,分布着好几波围聚在一起的人群,中间透出一抹红光来,那些人则低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唐有珍拉着秋池挤到了前边去,见红光原是灯罩,桌上有人在掷骰子和甩筹码,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赌坊。
以前在香渊时,他也见到过赌坊,比这个要小和隐蔽一些。因为被陆墨生警告过不要轻易碰触,他便未曾进去过,如今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又是紧张又是新奇。
没过一会儿,从爷便加入了赌局,唐有珍也对秋池道:“小师弟,你要不要也来一把?”
“不了,我不会玩儿。”加上清樽堂投壶那次,秋池发现唐有珍是个爱赌的人了。
“没事,你就试一试,这不需要太多技巧的。你身上带有钱么?没有的我可以借你。”
“不用,我带了。”秋池听着身边嘈杂的吆喝声,兴奋之情被一点点激了起来。唐有珍让人来帮换筹码,带秋池进了新的一盘局。秋池见荷官摇了骰子后重重放定在桌,众人便开始压筹码;秋池拿不准要压多少,犹豫了好一会儿,众人便去催他,那荷官笑问:“这位公子第一次玩?”秋池点头。荷官道:“那您压哪个都一样。”秋池最后压了大的点数,结果一开,便是他所压中的。
唐有珍压的小,输了钱,却很兴奋,道:“小师弟,你看,你中了!”
秋池被嚷得耳朵发麻,有些理解了方潇澈当时的心情。第二局,秋池又随便压了个点数,结果开的又是秋池这处。接下里的几局里,开的都是秋池所选的。唐有珍笑道:“这就是所谓的人笨运气好么?我若不跟你,那才是真笨了。”话毕跟他压了同一位置,但这次开了却没中。从爷笑道:“陆公子,你可别被这老手的烂运气传染了,要不灵的!”唐有珍骂了几句,道:“我都不玩好些日子了,怎这手气仍见天地差劲。”
秋池之前已赢了不少,便对这一盘不甚在意,道:“唐兄,从爷,你们在这玩吧,我去那边看看。”
“你去吧,再赢多点,之后一起去买酒喝!”
赌坊进来一位公子,掌柜见其全身被淋了个透,面若冰霜,不怒自威,看穿着应是个阔少爷,谄媚笑道:“这位公子里边请,要玩些什么,小的带您去看看。”
方潇澈扯出笑意,眸子却仍冰冷至极。“不用。请问唐公子是不是在这?”
“唐公子?您说的是唐有珍公子么?”
方潇澈点头,掌柜道:“是的,他正在那边玩得欢呢。您是他朋友么?要不我去跟他说一声。”话毕去了唐有珍那,被玩得正开心的他推了好几下,耳语了才转过头来,见了方潇澈后,吃惊地走上前笑道:“知许?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说你去不喜来这的么?”
“我师弟呢?”
“他啊,我可要跟你说,他今日手气可好了,几乎把把中,简直就是天生赌才....”唐有珍边说边环顾着找秋池身影,没见着,道:“他应该去二楼了。你....”
未等唐有珍说完,方潇澈便掠过他直接上楼去。唐有珍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他再迟钝,这时候也发现有问题了,呆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