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蒸鳊鱼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薄雾如纱,浔阳江畔柳色青青。巷陌间炊烟渐起,混着露水湿气袅袅散入白墙青瓦之间。

白芷昨夜终于睡了个安稳觉,自她来到这里,尚是头一回睡得如此沉酣。此刻她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刚将门窗大开,便正好撞见个熟悉的身影,手中正提着一只竹篮立在阶前。

“老丈早!您快请进!”白芷扬声招呼。

“哎,娘子早!”他应声踏入院中,掀开盖布递到白芷面前,“这是老朽一早差人采办的,都是新鲜货!”

白芷低头看去,最先撞进眼帘的是一尾肥美的江鳊鱼,身形扁窄修长,鳞片银白透亮,后世将它称作武昌鱼。这鱼得江州水土滋养,刺少肉嫩,清甜还无甚腥味,如此便成了唐人最爱的江味珍鲜,寻常文人雅士尝了它往往诗兴大发,能再作三百首。

鱼身侧卧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老豆腐,肌理紧实细腻,一看便知是新点的鲜货。旁侧还捆着一捧带着露水的山野嫩蔬,篮底铺着些粟米和脱皮新麦,这可与昨日白芷买的粗粝杂粮不同,这麦米皆是精心筛选舂出的细粮,可蒸出软糯喷香的米饭。

食材样样新鲜上乘,白芷心中安定,抬眸浅笑:“老丈费心了,这鱼味美清甜,最宜清蒸。余下豆腐与野蔬嘛,我这尚余一枚鸡蛋,不如合在一起熬羹如何?”

那老丈闻言欣喜万分,连连颔首:“好啊!好啊!我平生最恋人间烟火滋味,官厨烹制多雕琢厚重,反倒失了食材本味。这般上好鲜货,唯有经娘子之手才不算糟蹋。”

“您过誉了,”白芷含笑为他斟了盏茶,“我这不过是家常手艺,怎可与官厨比拟?”

“娘子莫要妄自菲薄!”老丈顺势在案前落座,“老朽此生识厨无数,还真就只对娘子的菜念念不忘。”

白芷笑意盈盈,拎起竹篮进了灶房。这灶房居于大堂和卧房之间,连接大堂之处原是一面墙,昨日她觉着堵得慌,便让王怀安的人砸了半面。如今两边通透敞亮,于是她也能一边忙活一边与那老丈谈笑风生了。

柴薪入灶,火苗噼啪窜起。她先将淘洗干净的麦粟盛入陶甑,添上清水又挖了一勺昨夜炼的猪油,架在火上慢蒸。随后抬眸望向堂中,好奇道:“老丈,我看您举止文雅,谈吐不俗,又见多识广,全然不似寻常市井中人,敢问您高姓大名,作何称呼?”

那人浅笑道:“老朽姓白,从前是个教书的夫子。”

白芷眼睛一亮,莞尔道:“这倒是桩巧事,小女子也姓白,名唤白芷。”

他闻言一愣,随即唇角漾开一抹笑意:“竟是同姓,倒是难得的缘分。难不成你我千百年前原是一族?”

白芷被他逗得眉眼弯弯:“若果真如此,那往后白先生可要多多照拂小女这个本家了。”

他执起茶盏遥遥虚举,眼中笑意更甚:“那是自然,不过日后我若是馋了,便来寻本家讨一顿热饭,丫头可莫要嫌我叨扰啊!”

白芷扬眉爽快道:“怎会?粥饭羹汤,我这里随时都有!”

片刻说笑过后,白芷将那鱼放进陶盆,去鳞剖肚收拾干净,以少许细盐、几片生姜葱段稍稍腌渍。

手上做着这番活计,她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暗暗念起前世市集里熟识的卖鱼嬢嬢,往日前去采买都会替她麻利打理好。若要问她为何也能做?只因少时她爸逼着她在酒店的水台杀鱼,三十秒便要上桌。所以世间哪来天生的能手,不过是唯手熟尔。

待水烧开后,白芷便将整尾鲜鱼盛入陶盘,挪至另一灶眼上中火清蒸。不多时,一股清冽鲜甜便顺着灶房的木窗,悠悠漫至廊下。

白老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悄悄咽下喉间馋意。他故作闲散四下张望,目光却总不由自主一次次飘向灶房。

趁着蒸鱼的空档,白芷着手调制鸡蛋野蔬豆腐羹。

豆腐此物早已入世人餐食,因其素净清鲜,最善于吸纳诸般滋味,实乃是佐膳的上好配菜。只是今日这一席,她打算令豆腐做这主角。

提及这豆腐便不得不提后世的豆腐脑,实则在她的故乡名叫豆花。后世南北众人,常常为吃咸还是吃甜争论不休。每念至此,白芷心中暗自一笑,浇上一勺熟油辣椒才是唯一真理。若不是唐朝没有辣椒,她定要让白老丈尝尝这无上至味。

这鲜豆腐实在滑嫩,稍一用力便要碎掉,白芷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将它切作细丁,又打散蛋液,兑上清水,再把山野嫩蔬切得细碎,羹料便一应准备妥善,只待烹煮。

两个灶眼实在不够施展,白芷暗自盘算,日后开店必得再添两处才好。只是眼下只得权宜将就,她寻来个石架充当临时灶,将陶瓮搁在架子上,又挪了些柴火过来烧煮。

这下便能动工了,白芷迫不及待往瓮中添入清水,待微微沸起,将豆腐下入慢慢煨出鲜味,再缓缓淋入蛋液。汤水翻滚,嫩黄的蛋花在乳白的豆腐之间舒展开来,下入野蔬碎,持木勺轻搅,汤汁便渐渐变得清透浓白,野蔬清香裹着豆香漫溢开来,温润绵长,只撒少许盐提味,便已无比鲜美。最后的点睛之笔便是倒入少许葛粉水,也就是后世的淀粉,它可以让汤汁更浓稠,与食材紧紧抱在一起。

“好一重香气。”堂中那人忍不住低声轻叹。

白芷闻言低头浅笑,她算准火候,适时熄了蒸鱼的灶火。开盖的瞬间,热气轰然涌了出来。鱼肉莹白如玉静卧盘中,姜葱的清香也锁进了肌理。一旁陶瓮中的豆腐蔬蛋羹嫩若凝脂,轻轻一晃便微微颤动。她把麦粟饭盛进陶碗,颗颗饱满油亮。三样简单吃食,热气袅袅,鲜、香、暖一并扑面而来。

白芷将几样吃食一一端至木案上,“白老丈!可以入席了!”

他迫不及待落座,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期许。他执起竹箸,先挑了一瓣最嫩的鱼肉送入口中,鱼肉细嫩,几乎要在舌尖化开,吞入喉间,满腹鲜香。他眼睫轻颤,满面畅然之色。

继而舀一勺羹汤,滑润顺喉而下,温软鲜香,恰好衬出鱼味清鲜。再扒一口麦粟饭,猪油脂香混着五谷醇厚香气在舌尖漫开。

一连几口下肚,他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望向白芷的眼神满是赞叹:“丫头,你这手艺真令老夫叹服。”

白芷为自己盛了小半碗羹汤,含笑应道:“得了您的夸赞,我便安心了。”

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一名穿着青布短衫的少年踉跄着撞进门内,发髻散乱额上满是汗珠。他一眼望见席上之人,顾不得行礼急忙唤道:“白司马!可算寻着您了!”

白老丈手中竹箸一顿,蹙起眉头。

那少年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我…寻了您整整半日,沿江一路问了……张渔户,才听闻,您往这铺子里……来了。”

“何事这般急?”他放下竹箸问道。

“长安来的谢郎君,已经到宅中等候您许久了。”少年方才喘定,匆匆禀完这一句。

他眉梢轻佻,“哦?砚舟竟来了。”

听到这,白芷握着木勺的手骤然停住,勺中的汤羹轻轻一晃,重新落回碗里。她怔怔望着坐在对面的老丈,难以置信道:“白司马?原来您便是白居易,白司马?”

白居易闻言,淡淡颔首:“正是老夫。”

“久闻您的诗篇,在浔阳一代广为流传,只是不曾想到竟这般相识……”白芷实在有些恍惚。

白居易笑道:“我的诗竟这般有名吗?老夫还是最钦佩李太白、杜子美二人的笔墨,他们的文采才称得上是冠绝古今呐。”

白芷缓定心神,从容赞道:“李杜自是一代文豪,千古难及。只是白司马您的诗文平实动人,写尽世间烟火悲欢,亦是独树一帜。”

白居易眸光微动,随即朗声笑道:“丫头,多谢你这般称许!”

见二人言语未歇,一旁的少年心中焦急,“白司马!谢郎君还在等您……”

还未等他说完,白居易便抬手拦住了,拉他在身旁坐下:“不妨事,让砚舟再等会儿。你且坐下,陪老夫一同用饭。”

说罢转头望向白芷:“此乃我府中书童,名唤阿福,劳你也给他盛一碗罢。”

“好。”白芷应下,寻来一只空陶碗,给那阿福盛得满满当当。

“还不谢过白店主。”白居易侧首看向少年,轻声嘱咐道。

阿福连忙躬身:“多谢白店主。”

“不必多礼,快吃罢!”白芷浅浅一笑。

阿福早已饿极,捧着陶碗小口吞咽,鼻尖萦绕着羹汤鲜香,只是时不时便抬眼往门外望,心底惦念宅中等候的谢砚舟。

白居易则是自顾自舀汤慢品,半分也不着急。

白芷静静地看着二人,本是平平无奇一餐饭,可转念想到,眼前对坐之人竟是大名鼎鼎的江州司马,后世成作诗魔的白居易,心头仍觉恍如一场幻梦。

阿福匆匆吃完碗中羹汤,放下陶碗,局促地搓了搓手望向白居易。

察觉到少年目光,白居易放下竹箸,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白芷:“丫头,今日这餐美味,老夫甚是满足!我那徒儿尚在宅中等候,老夫这便告辞了。”

“司马慢走。”白芷起身回礼,送至门外,静静目送一老一少离去。

然而却见二人并未走远,只穿过一条巷道,便踏入了隔壁那座高墙宅院。白芷怔在原地,心底恍然大悟,原来这官邸住的是白居易……

另一边,二人一路回了宅院,阿福快步奔去,扬声唤道:“谢郎君!司马回来啦!”

廊下立着的人闻声转过身来,衣角随晚风拂起,身姿清隽修长,似月下寒玉,江雾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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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清蒸鳊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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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小食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