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江舟泛羽

太子大婚,举国同庆。

东宫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喜悦与幸福交织。

顾思衡站在萧钰身旁,看着满院的红妆,意有所指:“殿下如愿了。”

萧钰一改往日清冷淡雅,红装鲜艳,肆意张扬,难掩内心欢喜。

“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我不能不娶沈家娘子,但也绝不愿放弃江稚鱼。”

“沈小娘子知道你的打算吗?”

萧钰回想他与沈云黛相见两人许下的约定,回首看了眼顾思衡:“这亦是她的决定,沈家多年相助,她心不在此,却始终是沈家女,我不能辜负这份恩情,但能给的只有如此。”

闻言,顾思衡轻叹,看向遥远的远方:“世家贵女,婚姻大事无从决定,嫁于你,也算全了她心中那点仅存的念想。”

萧钰也顺着视线望去,高山远水,一路风雨,对沈云黛而言。

“那便是她的魂归处。”

二人沉默,有些事不必说得清楚,但彼此心中都明白。

“好了,昭昭还在等我,就不多留了。”顾思衡轻笑,回身躬手,“下官祝殿下两情相悦结良缘,一世情深共白头。”

两情相悦,一世白头。

萧钰心中动颤,笑意渐深,目光柔和而满足。

他总算能娶她为妻了。

吉时将至。

长廊上宫女脚步匆匆,朝着云禾殿走去,准备去请江稚鱼梳妆。

“姑娘,吉时已到,还请快些出门吧。”

宫女敲完门,恭敬地站在外面等,等了一小会发现里头没有动静,几人互看一眼,又敲了敲门:“姑娘?”

屋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宫女想到江姑娘的贴身侍女,回头问道:“青萝呢?”

“青萝早早被姑娘差去前院帮忙了,这一日都不在姑娘身边。”

宫女一惊,只觉不妙,赶忙推开房门。

待推开房门后,宫女鱼贯而入,边喊边寻人,却发现房间空无一人,只留下叠得整整齐齐的婚服摆在桌上。

这是怎么回事?大婚日,新娘子怎么不见了!

所有人瞠目结舌,面色慌乱,急急忙忙跑出云禾殿去找人。

待到太子闻讯而来,殿中所有人跪伏于地,瑟瑟发抖。

“殿下,吉时已到,典礼…”

滔天的怒火在萧钰眼中蔓延,他握紧拳头,压下震怒,几乎是极致冷静地对礼官道:“典礼照常进行。”

礼官躬着身,忙道是,又抬起头小心地问:“可少了一个…”

“让沈娘子红盖头遮面,替她嫁。”

“可…”

萧钰冷厉的目光移来,礼官不敢再质疑,得令后匆匆离去。

殿中,萧钰袖中紧握的手已指节泛白,他必须稳住这场婚礼,让一切照常进行,至于江稚鱼…

萧钰转身,红衣似火,灼烧了他的眼眸,他对着身边虚影道:“找,翻遍京城,也要把她给孤找出来!”

京郊。

一对男女在夜色掩护下仓皇逃亡,最终躲进一处早就准备好的山间木屋。

屋内柴火微微燃烧,露出一点火光。

女子抱着膝盖,怔怔出神,像是惊魂未定。

“小鱼,吃点东西。”

江稚鱼顺着递来的馒头看向一旁的季停舟,然后摇摇头:“我不饿。”

她靠着膝盖,望着噼啪作响的火花。

一旁的季停舟面露担忧,没说什么,只是顺势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离开那,你觉得快乐吗?”

江稚鱼拧着眉,没有摇头没有点头:“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会很快乐,从来到京城开始,我就一直想着要离开,萧钰把我关在云禾殿的时候我真的很痛苦,为了能离开,我去讨好他,顺从他,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虚情假意,知道我在骗他,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好像他心甘情愿沉浸在这场骗局里。”

深夜,山中一片寂静,江稚鱼不由在想,京城内一定热闹非凡,太子大婚,举国欢庆,此刻他或许牵着未来的太子妃在行大礼,喝合欢酒,步入洞房,而她终于能远离这一切,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想到这一切,她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和解脱。

“那你呢?你心甘情愿吗?”季停舟静静地听着,那双寂寞的眼睛满是悲伤。

他什么都知道,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当年他们差一点就成婚了,差一点,她就是他的妻了。

火光猛然蹦出星火,江稚鱼心头一跳,下意识捂着狂乱的胸口辩驳:“我讨厌皇宫,讨厌那个地方,可…可我心里…为什么会这么不舍。”

她不舍什么?

到底有什么值得她留念?

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好不容易真的离开那座让她厌恶,让她畏惧的皇宫,为什么此刻心中没有解脱的畅快,反而充满了不安和迷茫。

忽然,江稚鱼感受到怀里有硬物,她伸手取了出来——是金丝香囊。

香囊里面裹着萧钰亲手为她雕刻的,一对小小的木雕。

小鱼,小鸟。

——“小鱼和小鸟会一直在一起,就像我们,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

一瞬间,江稚鱼心乱如麻。

东宫内,太医署,云禾殿,她有这么多东西,可偏偏在最危难关头,她抛弃了一切,独独带走了这个。

霎时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她那么讨厌皇宫,那么讨厌这些权力,却一次次留下,是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成了那座囚牢中,让她温暖的光。

而那座束缚着她的囚牢,同样也束缚着他,他那么痛苦,宁愿背负一切罪名也要让萧玹自由,是因为他逃不开挣不脱,而她就是他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他们就是彼此的解药。

原来早在很久之前,他们的心已走在了一起,相互依赖无法分离。

所以她舍不得走。

她舍不得离开萧钰,舍不得看着他痛苦。

她舍不得那个在深宫囚牢中,给予她温柔,信任,支持,会与她并肩作战,会不顾一切保护她,偏执,又那么脆弱和痛苦的萧钰。

她舍不得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萧钰。

因为…她已经爱上他了。

然而就在她终于醒悟之时——

“砰!”

木屋的门被瞬间撞开。

屋外,火光骤然亮起,映出外面黑压压的禁军,以及为首那个身着大红喜服,脸色却阴沉如修罗般的——

萧钰。

“原来是你,季停舟。”

萧钰的目光阴狠至极,死死地钉在季停舟身上。

屋内,江稚鱼的脸色一阵苍白,她没有想到萧钰这么快就能找到他们,她更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方式相见。

只见萧钰把视线转到江稚鱼身上,四目相对,他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颤抖:“就是因为他,因为他出现了,所以你要逃婚?你心里…始终还是爱着他对不对?”

萧钰最恐惧的噩梦发生了。

当年从季停舟身边把她抢走,从婚宴上抢婚,把她带回京城把关在云禾殿,就是因为他心里一直在害怕,害怕有一天季停舟会突然出现,将她带走,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出现了。

“不是的,我…”江稚鱼刚解释,却在看到他眼中嫉妒和怨怼时怔住了。

他在恨。

萧钰拔剑,径直走入屋内,他已经被愤怒恐惧冲昏了头脑,伸手拽着她。

“跟我走!”

江稚鱼跌跌撞撞被他拽出院子里,不想季停舟很快冲上前,奋力甩开了他们交握的手,一把将江稚鱼护在身后,气愤而坚定:“她不会回去的,她不快乐,她不愿意嫁给你!”

当年眼睁睁看着江稚鱼被萧钰带走,一直是季停舟心中的痛,如今他怎么可能再次看着这一切重演?

但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萧钰的怒火。

“孤在问她!”他死死盯着江稚鱼,“江稚鱼,你告诉我,你究竟跟不跟我走?”

江稚鱼已被这种情况吓到失神,她看向护在自己身前的季停舟,望见萧钰疯狂而扭曲的恨意,而他的身后全是杀气腾腾的弓箭手在严阵以待,一瞬间一种巨大的恐惧擒住了她的喉咙。

萧钰真的会杀了停舟。

江稚鱼回过神,浑身发颤,直接冲到季停舟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对着萧钰哀求:“萧钰,我跟你回去,你不要伤害他,你放过他好吗?这一切都和他无关,我跟你回去…”

看着她毅然决然用身体保护着季停舟,用那样哀求卑微的语气在求自己,萧钰的心几乎要碎成一片。

“好,很好。”

萧钰怒极反笑,那张笑脸恐怖阴森,他再次伸手,语气诡异地冷静:“过来,跟我走,我答应你,我不会伤他。”

江稚鱼脚步微动,季停舟赶忙拉住:“小鱼!”

小鱼…

萧钰恨他们的亲密,恨他们有过一段他不曾参与也不了解的时光,恨到无法忍受。

江稚鱼回头,看到季停舟眼中的担忧和紧张,她安抚般缓缓摇头,从他手中抽回,转身一步步走向萧钰。

望着萧钰眼中的冷然,心中涌起的不安让她浑身发冷,但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她怕萧钰会反悔,就在她即将触到萧钰手的瞬间,他猛地将她一把拽入怀中,紧紧箍住。

江稚鱼一怔,意识到不对时,萧钰充满恨意的声音已从齿缝迸出,划破了摇摇欲坠的一切束缚。

“杀。”

“不——!”

江稚鱼的尖叫与弓弦响动声同时爆发。

她眼睁睁看着无数箭矢从黑夜划破,朝着身后刺去。

耳边是箭穿透身体的声音,是季停舟痛苦的沉闷声,是倒在地上的无力声,鼻息甚至传来鲜血的腥味。

“啊——!!!放开我放开我!!”

江稚鱼崩溃了。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泪水无助地流淌,她拼命捶打着萧钰的胸膛,试图挣脱他的禁锢冲过去。

然而萧钰却死死摁着她的头不让她回头去找季停舟。

“你骗我!萧钰你骗我!你杀了停舟!你杀了他!我恨你!我恨你——!”

她嘶喊着,痛苦挣扎着,如同濒死的小兽在绝望地哀鸣,黑夜如同漫长的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她所有的希望。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碰我!”

江稚鱼几乎要哭到晕厥,声音沙哑,指尖划破萧钰身上华贵的大红喜服,嘴里不停哀求:“放开我,让我去看看他,让我去看看他…”

忽然江稚鱼脖颈一疼,眼前一黑,软倒在萧钰怀里。

萧钰收回手,打横抱起昏迷的江稚鱼,一步步走出这片血腥与黑暗的山间木屋。

风林树梢响。

他的眼眸黑得没有一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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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舟泛羽
连载中一江乍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