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g市阴冷而沉郁,冬雨森森。
这里地处北回归线,靠近热带,却受大陆深处的季风影响,已经下了小半个月的雨,锋利的水滴砸在铁栅栏上,喧嚣的声音如同急促的鼓点,带来一阵肃杀之气。
教堂里,彩绘玻璃窗投进暗淡的光线,将整个空间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色,管风琴低沉的音符在湿冷的空气中流淌,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了一首哀伤的挽歌。
今天,是姜氏集团董事长夫妇的葬礼。
作为逝者遗属,姜玥禾沉默地坐在第一排。
她一身得体的黑裙,蓬松的长发整齐地别在耳后,极致的黑色衬得她肤色如雪一样白,略显憔悴的脸上还是令人惊艳的漂亮。
亲人离世,她显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湿润的长睫下是一双通红的眼睛,淡妆遮不住她苍白的脸色,纤细的身躯在冰冷的长椅上更显娇小,像一只受伤的小雀,孱弱,无助,可怜。
在她的身侧,有另一道更小更弱的身影,同样安静地端坐在冰凉的长椅上。
人还没到齐,仪式尚未开始,许多宾客三三两两地围站在一起,不时有细碎的谈话声。
有人哀叹这场飞来横祸:“啧,姜董和许总多厉害的人物啊,雷厉风行的,华南一带谁不认识他们夫妻?竟然就这样没了,真是天妒英才!”
“谁说不是?听说是撞上了大货车,连医院都没撑到,可怜他们的小儿子,才四五岁吧?”
“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好在上面还有哥哥姐姐撑着,不至于无依无靠。”
众人唏嘘不已。
逝者已去,他们显然对活着的人更感兴趣。
许多人的目光悄悄落在姜玥禾的背影上,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就是姜小姐,许总带来的女儿?”
“是,就是和叶家订婚的那个。”
“以前从没见过她露面,你们刚才看见正脸了吗?长得可真是漂亮,比起许总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
那人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确——难怪叶家放着姜董事长的亲侄女不要,非要选了这个和姜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继女来联姻。
“不过,以后怎么样还很难说呢,她亲弟弟这么小,怎么可能抗得起家业,那位大少爷已经回国了,接下来怎么样还不都是他说了算?那少爷和她可不熟。”
众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何止是不熟,一个是原配的独子,一个是登堂入室的小三带来的拖油瓶,毫无血缘又立场相悖,免不了要针锋相对。
日后,恐怕有好戏看了。
教堂空旷安静,即便他们压低了声音,断断续续的语句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前排人的耳朵里。
姜玥禾握着弟弟的手,始终保持沉默。
她茫然仰起头。
高悬的两张遗像上,一男一女的神情冷淡矜持。
从此与世长辞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名义上的继父,虽然与她没有法律上、血缘上的关系,也没有精神上的连结,却助她脱离深渊,给了她多年富足优渥的生活。
一个是她的亲生母亲,曾经抛夫弃女、卷款离家,对她又爱又恨,但也陪伴了她八年光阴,即便与她势如水火,也是她难以割舍的妈妈。
二十岁,她要独自面对以后的人生了。
黎黎仰起头,小小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是快要凝滞的麻木,“还没开始吗?”
姜玥禾仰头看着教堂神圣的穹顶:“快了。”
距离开场,只剩一位主角了。
渐渐的,教堂里的宾客们停止了交谈,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雨声和风琴声,明明是哀恸的调子,在场的众人眼中却没有多少真切的悲伤,或浓或淡的冷漠和算计交织在一起,让这场葬礼的氛围越来越诡异。
又一辆黑亮的豪车驶来,车头的立标闪着凌厉的光,雨声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教堂里的人们纷纷整理好仪容站了起来。
不用回头,姜玥禾也知道。
他到了。
她原本就很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几乎是颤抖地撑着身体站了起来,用那双红肿的眼睛,隔着湿润的空气,轻轻望去。
风琴声突然停了,雨声也小到听不见。
一片寂静中,姜行澜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她身边。
他今年二十四岁,风华正茂,雪肤红唇,长眉鸦睫,是美到极致的东方骨相,却有一身冷冽如深潭的气质,他身量很高,微阖的眼睛居高临下,长长的眼尾透着清亮的光,给人带来无形的压力,又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各位,久等了。”姜行澜轻描淡写地打了声招呼,便率先在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众人见状,也纷纷落座。
仪式正式开始。
“各位遗属、各位亲友,今天,我们在这里,以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姜先生和许女士……”
姜玥禾深呼一口气,集中精神,用最虔诚的目光,送他们最后一程。
在此之后,默哀、行礼、送葬、下葬……从上午到傍晚,折腾了大半天,等所有葬礼的仪式结束,天已经快黑透了。宾客们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生意场上比较亲近的伙伴在和姜行澜商讨后续的合作。
司机和阿姨去车上拿毛毯和伞。
姜玥禾独自抱着熟睡的黎黎坐在墓园的亭下。
“玥禾,你还好吗?”
姜玥禾循声望去,一个年轻儒雅的男人向她走来。
来人是叶家的长子叶明钦,是她高中时期的学长,年少有为、温文尔雅,在家族企业里做得有声有色,在g市也算是一位风云人物。
高中时,姜玥禾与他的交集不算多,顶多有过几面之缘,甚至谈不上认识,近来他们之所以渐渐熟悉,是因为一场近乎荒谬的“商业联姻”。
联姻的对象,一个当然是身不由己的姜玥禾,另一个却不是眼前这位让叶家引以为傲的长子,而是叶明钦的弟弟,那个出了名的乖张娇纵、任性妄为的小少爷,叶明曦。
此刻,叶明曦就站在不远处的长廊上,懒散地靠着柱子,用一种极其愤恨的目光,看着他们。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叶明钦在姜玥禾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隔着一张竹编小圆桌,温和而怜悯地安慰着她。
“世事无常,人死不能复生,伯父和伯母一定不希望你这样伤心,他们在天之灵,也希望你保重身体,健康快乐。”
目光触及姜玥禾泛红的眼圈和她怀中酣睡的黎黎,他的声音放得更轻:“玥禾,别害怕,等一下让明曦送你回家……”
“学长,谢谢你。”姜玥禾浅浅看了一眼那个从头到脚写满了抗拒的倔强身影,轻声道。
“不用麻烦了,司机已经在停车场里等着了,等阿姨给黎黎送张毯子过来,我们就走了,今天这么冷,还下着雨,实在不用劳烦叶同学送我一趟。”
叶明钦还没回答,那道身影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哥你听到没?人家自己都不想要我送,你操的什么心啊?不带这样赶鸭子上架的,快点放我走吧,峡谷的兄弟们还等着我呢!”
未婚妻刚刚失去双亲,未婚夫却一心想着游戏。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婚姻吗?
叶明钦面色微变,随手抄起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又快又准地摔在了他的脚下,尖锐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溅起的碎片划过了叶明曦的裤脚,他一下子窜出去三米远,悻悻然闭了嘴。
姜玥禾忍不住皱起眉头,拍了拍黎黎的背,原本有惊醒迹象的黎黎动了两下,又埋头睡了下去。
叶明钦转过头来,面对她时,还是温柔的神情:“抱歉,吓到你和黎黎了吧。”
姜玥禾摇了摇头。
“玥禾,你放心,姜伯父和许伯母不在了,还有我们,明曦现在是混账了一些,心性却不坏,等他懂事了,明白了你的可贵,会对你很好的,你再给他一点时间。”
叶明钦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让姜玥禾一阵一阵地心酸。
“你是我们认定的家人,即便他混蛋,我和爸妈也会为你撑腰,何况,你还有哥哥在呢,姜大少爷此番回归,一定会大展拳脚,他年纪轻轻就能在华尔街杀出重围,也一定能撑起姜家。”
哥哥?
姜玥禾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淋漓地雨幕,看向另一边的回廊里,那个众星捧月一般被围住的男人。
那人神色从容,游刃有余,一身纯黑的正装穿得矜贵无比,出色的容貌与记忆里的人渐渐重合。
姜玥禾恍惚记起六年前,他走的那一天。
十八岁的姜行澜清瘦白皙,有着星星一样的眼睛,漂亮得像天上的神仙。他嘴边带着浅淡的笑意,踩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姜玥禾,你最好祈祷,这辈子千万别落到我手里。
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露出一个绚烂的笑脸,轻轻抱住她。
“后会有期啊,妹妹。”
果然,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