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哪家的赖皮狗子

“姜知鱼。”

察觉到了她的不悦,陈子轩软软地轻下声来。可不论他唤几遍,少女只是专心行路,发髻上的步摇一下一下晃得厉害。

“你当真不打算理我了?”

“姜知鱼~”

“昨日是我过分了,我不该……不该为了退婚口不择言……”

“知鱼,我错了。”

陈子轩趔趄着伤腿,拽着裤脚匆匆赶了两步,他怯怯地拽住姜知鱼的衣袖,讨好地晃了晃。平日里两人争吵不少,只要他低头服软,姜知鱼总会败下阵来。

可今日,她大手一挥,厚重的衣袖呼过他的左脸,袖口的贝母在他的脸侧刮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陈子轩愣了一瞬。

这次不一样,姜知鱼是真的恼了。

“不,你没错。”姜知鱼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瓷面,“你陈家少君一语中的,说得分毫不差。我姜知鱼确实五岁偷鸡,八岁摸狗,我不仅卷了那些小倌的衣裳,我还偷看了他们的身子,如何?”

她眼神锐利,语气逼人,可腰背依旧端得笔直,肩颈之间挑不出半分失态。在外头,她永远是一副姜家家主该有的体面模样。

陈子轩噎住了,他不敢接话,此时顶嘴便是烈火浇油……可他陈家少君就是身段再软,也软不成一滩任人揉捏的软泥。

“我姜知鱼就是如此悍妇,入不了陈家少君的青眼也是理所应当。”她冷笑一声,“可也不知是哪家的赖皮狗子,竟在那公堂之上将我这个悍妇认作未婚妻子?”

陈子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姜知鱼转身便走,他这才慌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口,攥得死紧。

“我……我是赖皮狗子……”他微微垂眸,夹起的嗓子里藏着一丝委屈,“我只是……只是担心那些闲嘴之徒乱嚼舌根。”

眼前的男人温温软软,耷拉着眉眼,就像姜府门前摇尾乞怜、讨要收留的小狗。姜知鱼瞧着他的模样,一时竟感觉难以发作。

“陈子轩,你的胆魄呢?”

回想昨日的铮铮之词,陈子轩确实有些脸臊,想退婚不假,可他待姜知鱼亦是情真意切。

“知鱼,我真的知错了,你就原谅我吧,再说你我合作,总不能一直带着气吧……”

说得也是。听了几句软趴趴的哄劝,姜知鱼心底确实没多少气了。她本就是个直爽性子,气来得快散得也快——只是那种温言软语,她是说不出口的。

好在青梅竹马的默契还在,姜知鱼只是稍稍松懈了眉眼,陈子轩便立刻递上台阶来。

“知鱼,昨日父亲下手不轻……身上伤口实在痛得厉害,你能不能……帮我上药?”

“你府上连一个丫鬟侍婢都没有?”

“有,但……”陈子轩上前一步,将那盒金疮药塞进了她的手心,“你知道的……父亲自小将我当作姜家辅君培养……他不许女子……近我的身……”

这一句陈子轩说得磕磕绊绊,他的耳尖红得发烫。若是姜知鱼听得仔细,便能品出那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他的身子,是陈家替她备着的……

“再说吧……”姜知鱼抽回了手,翻身上马,缰绳攥得比平时紧了一截,“我得先把绣坊的姑娘安顿好。”

缰绳一抖,马匹踏尘而去,那点偷偷泛上来的热意,被她尽数藏进了疾驰的风里。

这个陈子轩,倒叫她难应付。

飞驰的骏马最终停在一处姜家的别院,此处远离市井,临近后山,用来安顿绣坊的姑娘倒是合适,正好避开了那些爱讨闲趣的街坊。

姜知鱼下马之时,那十几个姑娘已经到了。大概是不敢私自做主,她们三三两两地挨坐于屋檐之下。

受惊的燕子搂着小翠,抽噎声时断时续。两个年纪小的缩在一处,失神地望着地面,显得憔悴极了。那个十岁的妹妹倒是镇定,安安静静地坐在姐姐们中间,只是衣裳薄,被扶柳和阿梨一左一右夹着。

远远瞧去,就像一窝抱团取暖的小鼠,缩着,挨着,颤着,不敢散开。姜知鱼在院外瞧了片刻,心中那股酸楚再次涌动起来。

这时不知是谁先抬了头,瞧见了她。

姑娘们这才慌忙起身,小翠几步迎上来,搀住姜知鱼的小臂,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恩人……我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她身后,十几个姑娘齐刷刷地跟着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青砖,脊背弯成单薄的弧线。

“起来,都起来。”姜知鱼眼眶发涩,连忙伸手去扶,“不必言谢,我也没能帮上你们。起初是我将你们带上公堂,到头来却没有交代。反倒是姑娘们,往后怕是少不了闲言碎语……”

闻言,小翠却笑起来,眉眼弯弯藏着泪花:“闲言碎语有什么好怕的,自从我们住进老鼠洞,骚扰和纠缠便从未止息,我们只是恨……”

恨那个让她们受尽凌辱的人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活着,而她们却要用余生的日日夜夜,去治愈残存于骨血中的伤痛。

姜知鱼也是一样的恨,也许那晚她就该心狠手辣些,直接让那金富荣去死……

“放心,你们只管安顿好自己。那恶徒自有律法收拾,过不了几日,我必定给你们送来好消息。”

“可是……”小翠眉头紧蹙,声音发颤,“今日虽得恩人仗义执言,可若不是陈家公子出手相助,那些流言蜚语……怕是要将恩人也拖进泥潭。”

“是啊,”扶柳接过话头,“我们不怕,是受惯了。可恩人金尊玉贵,切莫再为我们趟这浑水。”

“你们是女子,我亦是女子,并无不同。”姜知鱼看着她们,“你们不惧,我亦不惧。只是……”

她话头忽然顿住。小翠会意,轻声问道:“恩人可有什么难处?”

“不算难处。”姜知鱼斟酌了一下,“你们可知金富荣的账本藏在何处?”

“账本?”姑娘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最后是阿梨回了话:“我们只是绣坊的女工,每月能领到月钱已是不易,哪里能见到那恶徒的账本。”

“也是。”姜知鱼点点头,心底难免有些失落。她本想从姑娘们口中寻些线索,可她们本就是被压在最底层的女工,如何能接触到那些罪证。

她正要作罢,目光却无意地落在那个最小的妹妹身上。那孩子神色有些紧张,紧紧咬着嘴唇,像是藏了什么话。

“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叫阿碧。”小翠顺着姜知鱼的目光看过去,“阿碧怎么了?”

被点名的女孩更慌了,缩了缩身子,把脸蛋埋进扶柳的后腰,只露出一只拳头怯怯地攥着衣角。

“没事,”姜知鱼收回目光,“只是看她瞧着聪慧,可曾开蒙?”

“恩人说笑了,我们这样的人,填饱肚子都难,哪里有钱读书识字。”

姜知鱼没再追问,只淡淡笑了:“前路漫漫,总会有机会的。你们且安心住下,这别院平日无人,怕是落了灰。等我回府便遣几个能干的丫鬟,送些衣裳被褥和吃食过来。”

姜知鱼是在姑娘们一声声道谢中离开的。她扬鞭纵马,耳后的风呼呼地吹,可心里却愈发沉重,像有石头子一块叠着一块地垒。

那些落在女子身上的网,总是难以挣脱。可她潇洒惯了,只觉得天地广阔大可纵情驰骋,却不知无形的束缚竟是如此令人窒息。

何解,何解呢?

姜知鱼回到姜府已是酉时二刻,天蒙蒙地发黑,像一层极薄的乌纱落下,把最后一缕光亮笼进门头的一盏盏灯里。

大门敞着,门槛上却坐着一个人。

是陈子轩。

还真是……赖皮狗子。

姜知鱼纵身下马,本想假装没看见就这么擦身而过,陈子轩却匆匆起身,往她面前一挡。

“还不回家,等着挨罚吗?”姜知鱼撇了撇嘴,故意不让视线落在那人身上。

陈子轩却支支吾吾起来,连言语都染着烫:“你将那些姑娘安顿好了?”

“嗯。”

“那你应了我的,要给我上药。”

“我何时应了你?”

他没答,只是站在那里,堵着她的路。

其实上药本身并不要紧,只是好不容易厚着脸皮把台阶递了出去,过了今日,再提可就难了。

陈子轩索性也不顾什么体面,一把拉起姜知鱼的手腕,径直往她卧房的方向走去。

“娘子!”立夏不明所以地追上去,却被白露一把搂住小肚子,拎回了廊下。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大人的事?

陈子轩一阵脸臊,莫名的红晕顺着他的脖颈攀上眉眼,带来一团陌生的热气,连带着他的理智也全然蒸腾而去。

他把门一关,就利索地把厚重的衣裳一层一层剥开,直到露出那渗血的内里。

“你做什么!”看着少年光裸的胸膛,姜知鱼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半截,连手脚都没了落处。

陈子轩这才勉强将理智捡了回来,他转过身,嘴里含糊不清。

“上药!只是上药……”

“上药就上药,吓人做什么。”

姜知鱼也浑身滚烫,只不过是青梅竹马的身子,她又不是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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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哪家的赖皮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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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