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我不要……不要!”
楚堂额上蒙着一层冷汗,心头那点惊惧将他紧紧困在梦里,挣也挣不脱,逃也逃不开。
直到一双手抚上他的脸颊。
那股温软柔和的感觉没叫他心安,反而将他心底的惊惧逼到了极限。
楚堂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还是那床粉红色的罗布床幔,此刻正因他的挣动而轻轻摇颤着。
“啊——”他吓惨了,下意识蹬起自己的腿来。
好在一切正常,能屈也能伸——他没瘫……
“楚先生。”
这回坐在他身侧、拿着棉布沾水的,不是心兰,而是谢公子。
“你现下感觉如何?”
他问得关切。昏黄的烛火里,那双亮堂堂的眼睛好似一颗坠入人间的星辰,带着炽烈而耀眼的火光,直直落到楚堂面前。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不正常的人呢?
楚堂没能出声,只微微仰起脖子,点了点头。
“怪我今日事忙,”谢公子拧干手上的棉布,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才叫楚先生受了委屈。”
楚堂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不知是惊讶他耳聪目明,竟连自己受了欺负都知晓,还是烛火明灭,为眼前人添了一分清浅的柔情……
“家父寿宴在即,后院里的那些,只是寿宴的乐人。”谢公子也不动了,静静回望着楚堂直愣愣的眼神。
原来只是乐人。
“想必是见我谢氏有些家资,便起了攀附之心。又见府上来了新客,心生忮忌,才到楚先生跟前放肆。”
他解释得认真,楚堂不得不信。
况且,在他嘴里,楚堂是谢府的“新客”,是不容“放肆”的。
于是,他心里那只高傲的雀儿,像是得到了安抚,此刻竟异常乖顺起来。
“谢公子,不打紧的。是我自己身子骨弱,才会……”楚堂撑着身子坐起来。
“错了便是错了。明日早些,我叫那两个乐人向你赔罪。或者,楚先生若不愿再见他们,我亦可直接将他们撵出府去。”
“不必!”楚堂连忙按住谢公子激动的拳头,“不敢为我耽误府上大事。”
“有何不敢的。”谢公子也抬起一只手,覆在楚堂的手背上。只是他的手大,轻轻一拢,便将楚堂的小手包了个严实,“是楚先生读过书,心里有容人之量,才这般大气。”
楚堂不知是被他的言语哄住了,还是被这动作逗得不好意思,竟咧开嘴,轻轻笑了起来。
“楚先生要不要洗个澡?”谢公子松开手来,那进退的分寸刚刚好,“你身上出了汗,又没穿……夜里怕是不好睡觉。”
是,楚堂没穿内衫——那件衣裳被那两个乐人打落,又被他拿去擦地,脏得一塌糊涂。
可谢公子是怎么发现的?楚堂没多想,只看着窗外夜色已深,不愿再搅出麻烦。
谢公子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别怕麻烦。谢府人多,热水都是十二个时辰备着的。”
这回没等楚堂应答,他便唤下人将热水送了进来。
谢府确实人多,进来的不是心兰,而是两个没见过的侍婢。
“你们两个好生伺候楚先生,莫叫他再受了凉。”
“是。”两个婢子躬身应答,同心兰一样重礼。
“别,”楚堂又急了,“谢公子,我沐浴无需旁人伺候……”
“可楚先生刚刚退热,若是没人看着,我怕你出事。”谢公子总是这样温柔体贴,叫楚堂不知不觉便卸了防备。
“谢公子,我……我还不曾婚配,所以……”那股害羞他说不出口,却默默染红了面颊。
他低着头,垂着眼,病中的肌肤愈发白皙。在烛火下,由那粉色床幔映衬着,竟像院里枝头的花儿一般粉嫩。
谢公子眉头一挑:“懂了。那只好由我亲自陪着楚先生了。”
“不必,不必的……”楚堂尴尬地摆着手,将身上松垮的衣衫又拢紧了些。
“楚先生是个脸皮嫩的。”谢公子笑起来,眉眼弯弯,“放心,我就在这屏风之后,陪楚先生说说话。”
他的温柔是不容推拒的。
楚堂泡在浴水里,谢氏坐在屏风后。
不知怎的,他的心跳落在胸腔里就像一尾欢脱的鱼儿,将身前的热水搅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而后,那热水便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模糊了床前烛火在屏风上勾勒出的墨色人影。
他连影子都俊俏……
这个想法,让楚堂怕极了。他赶忙把脸撇过去,用手拂着水,好让嘀嗒的水声掩盖心跳。
也是这时,他才发觉,身下的浴桶是新的,地上的毛毯是新的,就连手边的屏风也是新的——原先上头绣着一幅鸳鸯戏水,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丛翠竹,淡雅得很。
床底那只破了的水瓢,不消多想,必定也被一并收拾了去。
啧,楚堂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去,又漾起一片新的颜色。
“楚先生,还没问过你,怎么会晕倒在那京郊的荒庙?家在何处?京中可有亲眷?”屏风上的人影,微微翕动着嘴唇。
这话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楚堂是必不会答的。
可谢公子不一样。
楚堂想,哪怕他知道了真相,也会一样待他。
“春闱落榜,无颜返乡,京中没有旁的亲眷,这才流落荒庙。”楚堂的声音细弱,在空气里打着颤。
“什么!”谢公子的声音却满是欣喜,“你竟是个举人!”
他没有戳楚堂的痛处,反倒发出一声恭维的惊叹。
可楚堂心里明白,在这才子佳人遍地的京都,举人并不稀奇,更何况他这样一个穷乡僻壤来的举人。
他没说话,只是扯了扯嘴角,沉默。
“失态失态!”像是察觉了楚堂的落寞,谢公子言语间愈发热情,“楚先生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我谢氏更是落魄,得了一笔横财才发的家,根本没什么底蕴。”
他顿了顿,又玩笑道:“你瞧瞧我家生意虽大,二十多年不说种出个秀才举人,就是个读书的苗苗都没长出来呢。”
噗嗤一声,楚堂被逗笑了。谢公子果然同他想象的一般,温柔,可亲,叫人如沐春风。
“楚先生,你既是个举人,是不是会吟诗作赋?”
“嗯。”楚堂不才,作诗尚可。
“那你可愿在我父亲的寿宴上献诗一首?到时,我兴许能帮你讨到一笔不小的赏钱呢!”
楚堂又惊又喜:“怎么敢?我一个……”
“就这么说定了。寿宴在三日之后,我可等着楚先生大放异彩哦!”他的声音起起伏伏,好似真藏着期待,叫楚堂心里那棵枯死的树,都隐隐长出了生机。
“……好。”
可他到底不像谢公子那样善于言辞,只应了一声,便再说不出话来。
夜静悄悄的,偶尔一点窸窸窣窣的虫鸣,和几声极远的犬吠,落在他们之间。
“还没……”楚堂鼓起一口气,“还没问过公子姓名。”
“哦。”谢公子热心,很快便把话头接了过去,“小子姓谢,单名一个晓字。”
楚堂有一瞬迟疑:“谢小?”
“破晓的晓。不过先前,确实是大小的小。”
“这是为何?谢公子瞧着身量也不小。”何止不小,那是比楚堂高了两个头。可他没有改口,说完便闭嘴了。
“我打娘胎里就带着弱,出生时还没别家的娃娃半个大。医师和产婆都说我活不长,我爹便随便给我起了个名字,兴许也是等着我死吧。”
楚堂失言,一时脑中翻江倒海,也寻不出半句安慰之词。
“但我自己争气呢!他们叫我小,我偏要长得大大的。楚先生你瞧,我如今长得大么?”谢晓的语气里没有半分伤怀。
他和楚堂不一样,不敏感,不胆小,不自卑,自然也无需他的安慰。
“大……”
对话又断在这里。楚堂只好用力拂水,假装专心洗澡。
“不过我娘给我取了一个极好的小字——谢寰。寰,广大之。”直到谢晓自己开了口,只是言语有些断断续续。
“挺好。”
“不过自她走后,便再也没人这么唤过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楚堂虽笨,却也听出来了。
那这般唤他算不算安慰?可他们相识不过两日,这样称呼恩人的小字,会不会太过冒犯?
楚堂想不明白,只怯怯开口道:“寰……寰郎……”
“嗯!”谢晓点点头,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点点头,竟透出两分可爱。
楚堂家的日子虽然清贫,可爹娘待他极好。不说逢年过节的新衣,就是一日三餐都要紧着他来。
自他科考以后,家中琐事更是不必他愁。他只需专心读书,往这副见识短浅的身子里,源源不断地盛入踏实的爱与广博的学识。
可眼前这个男人,较他小了五岁,虽然长得高高大大,却是个爹不疼、娘早逝的苦娃娃。
好似那副高大的躯壳里并没有生出多少血肉,只装着一个幼童的灵魂,剩下的皆是空荡的伤口。
只需唤他一句寰郎,那个幼童便会开心地应答。
单纯,又可怜。
如此想着,楚堂没再说话,只轻轻拂起浴水落在身上,洗去这一身不堪——那些窘迫,那些敏感,那些不可言说的混乱。
水珠顺着肩颈滑下,没入氤氲的水面,发出几滴轻盈的水声,叫有心者浮想联翩。
突然,谢晓猛地站了起来。
屏风上瞧不见他的脸了,只映出同他身形一般宽厚的腰肢。
“夜深了,楚先生早些休息。”
这话来得突然,楚堂没能反应过来,只隔着朦胧的雾气瞥见他紧紧按着衣衫的下摆。
也不等楚堂应声,谢晓就冲出了屋子,只给他留下了一片翻飞的衣角。
(能不能不要在人家洗澡的时候开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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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洗个澡